第27章 十幾年的相處

「那東邊庭院裡的烤肉宴呢?」她眼眸亮亮地提議,「您晚膳也沒用多少。」

手上的書翻了一頁,李景允打了個呵欠:「要下雨了,吃不了一會兒。」

「哪兒啊,月亮還那麼……」花月笑著指天,結果就看見一片黑壓壓的雲遮住了皎月。

後半句話嚥了回去,她低頭,老實地擦著手裡的花瓶。

李景允瞥了她一眼,臉色不太好看:「怎麼,想把爺支開?」

心裡一跳,花月連忙搖頭:「沒,哪能呢,爺愛在哪兒就在哪兒。」

「那你這躲躲閃閃的是幹什麼?」他將書卷起來,往臉側一撐,「又想你的老相好了?」

被擠兌多了,再聽這種話已經絲毫不會難過,花月放下花瓶,從善如流地道:「老相好那麼多,您問的是哪一個?」

臉頰鼓了鼓,李景允「刷」地展開書擋在自己面前,嗤道:「愛哪個哪個,有爺在,你別想得逞。」

花月笑了笑,看一眼內室床上的抽屜,不著痕跡地將準備好的被褥抱進來:「這床來過外客,奴婢替您換一換。」

「不必。」李景允悶聲道,「爺不嫌棄。」

「可是……」

「爺的客人,跟你有什麼關係?」他來了氣,沉著眉眼道,「說不用換就不用換。」

臉上的笑意有點僵,花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被褥,遺憾地伸手撫了撫。

這條路行不通,那可怎麼是好?

眼前的書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李景允擦著書邊兒抬眼,就見那人磨磨蹭蹭地站著,琥珀色的眼瞳直往內室瞥,瞥一眼又飛快地收回去。

眉梢一抬,他眼裡劃過一道暗光,稍稍一思量,便放了書道:「今日累得很,爺想早些就寢,你也下去休息吧。」

「是。」不情不願地退下去帶上門,花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屋子裡燈熄了,眼眸又是一亮。

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

尋了一截安神香來點上,順風放上李景允的窗臺,花月捂著口鼻看著香菸往屋子裡飄,就蹲在外頭等著。

夜裡下起了雨,還越下越大,花月瞅著,心想雨天最是安眠,再加上安神香的催眠功效,應該是萬無一失。

於是半個時辰之後,她「吱呀」一聲推開了門。

「公子?」小聲喊了一句,她抱著被褥輕手輕腳地道,「下雨了,奴婢怕您著涼,特來給您加床被子。」

房間裡安安靜靜的,除了外頭傳進來的雨聲,別的什麼動靜也沒有。

花月一喜,湊近內室又喊了一聲:「公子?」

李景允安靜地躺在床上,雙眸緊閉,呼吸均勻。

心下一鬆,花月無聲地上前,假意將被褥展開給他蓋上,手卻趁機伸到床裡頭,摸著抽屜上的銅環,輕輕一拉。

一團黃錦露了出來,裡頭裹著的東西紋絲未動。

眼眸一閃,她連忙想伸手去掏,結果床上這人突然就朝外一翻身,胳膊伸出來,眼看著就要碰到她的腿。

殷花月反應極快,憑藉自己苦練多年的輕功,一個後仰翻就從地上翻到了床內,落點無聲,姿勢輕巧優美。

李景允手落了空,橫在床沿邊,人沒醒。

偷偷鬆了口氣,花月又想動手,誰料外頭突然一聲驚雷轟頂。

「咔嚓——」震耳欲聾的響動,伴隨著花窗都被照了個通亮。

花月嚇得渾身一僵,床上的李景允也似乎被吵著了,嘴裡嘟囔了一聲什麼,翻過身來胳膊就搭住她的肩,將她整個人按在了旁邊的枕頭上。

閃電像是劈在房樑上一般,天邊春雷陣陣,窗外大雨傾盆,花月一動不動地瞪著雙眼,眼睛能看見的是床帳頂上的壽山紋,耳邊傳來的是李景允溫熱的氣息。

懷裡抱著了個人,這位爺似乎也沒有察覺,呼吸平緩,睡意濃厚。他胳膊很重,壓得她有點喘不過氣,可也正因此,她好像沒那麼害怕了。

小時候總怕打雷,一打雷她就愛往沈知落的房裡跑,因為大家都說他知天命,雷肯定不會劈他。沒想到如今躲在個不知天命的人身邊,她竟然也覺得挺安心。

她側頭往旁邊看,電閃雷鳴之中,睡著的李景允沒有白日的戾氣和乖張,一張輪廓較深的臉,眉目端正極了,長長的眼睫垂著,看起來溫和又無害。

這樣的人,就算做傀儡,也是濃墨重彩、最為打眼的一個傀儡。

雷聲持續了一炷香,花月也就盯著人看了一炷香,一炷香之後,她清醒過來,想把他的手挪開繼續去掏抽屜,結果剛一用力,旁邊這人就像是要醒一般。

花月嚇懵了,雙手舉在自己耳側,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景允動了動身子,將她攬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裡,似乎覺得很舒服,又沉睡了過去。

花月:「……」

她是來偷東西的,不是來偷人的。

這般場景,明兒醒過來該怎麼跟人解釋?

心裡直髮愁,花月愁著愁著就也睡了過去。外頭大風大雨的,她這一覺卻睡得極為安穩,多年來的噩夢和夢囈都沒有來找她,一覺就睡到了天邊破曉。

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她先提著心扭頭看了看,發現李景允依舊在沉睡,連忙試著去挪他的手。

這次李景允沒有要醒的意思了,她順利地脫離他的懷抱,起身理好衣襟和髮髻,跪坐起來正要去拿抽屜裡的東西,卻聽得一聲:「你幹什麼?」

嚇得差點跳起來,花月連跪帶爬地下了床,站在床邊吞吞吐吐地道:「奴……奴婢拿被子,外面雨……奴婢不是有意……」

李景允眼皮半睜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壓根沒睡醒,將床帳一拉,悶哼一聲又睡了過去。

冷汗濡溼了衣裳,花月站在床邊愣了好一會兒,發現他當真只是驚醒了一下,沒有要追究她的意思,連忙腿腳發軟地往外退。

這真是黃泉路口走了一遭,幸好沒被發現,她關上門拍了拍心口,剛放鬆片刻,又覺得不對。

她是沒事了,東西怎麼辦?

抬頭看看緊閉的房門,花月臉色很難看,心想難不成今晚還得再來一次?

不了吧……

眼睛眉毛皺成一團,她扶額,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姐姐起得早啊?」別枝遠遠地打了個招呼。

花月扭頭,正好看見她端著一盤子早點過來,兩人視線一對上,別枝一愣,上下打量她兩圈,又看看旁邊的房間,神色陡然複雜:「姐姐你……」

人剛睡醒的窘態和聲音裡的沙啞是遮掩不住的,花月張口想解釋,可又覺得有點欲蓋彌彰,誰會信一個丫鬟在主人房裡不小心睡著了這等荒謬事。

於是她只笑了笑,繞過她就要走。

「姐姐。」別枝一改先前的乖順,橫身過來攔住她道,「莫怪我這做妹妹的沒提醒,姐姐是個什麼身份也應該清楚才是,長公主才送走一個,您怎麼也動這歪心思?那姑娘有太子護著,您有誰護著?」

花月屬實尷尬,只能點頭道:「受教了。」

這話聽來更有些不服的意思,別枝沉了臉,將托盤往走廊的長石板上一放,捏著手道:「妹妹逾越,今日就提前說道姐姐兩句,人要臉樹要皮,不是每隻麻雀都能往枝頭上飛,動作大了,摔個死無全屍的有的是。」

「我知道了,下次不會了。」花月一笑,繞過她想往另一頭走。

結果這小丫頭動作比她還快,側身擋住路,冷眼道:「原以為姐姐挺好,不曾想也是厚顏無恥的賤人,存著那拿皮肉換富貴的心思,幹出這樣不要臉的事,不曾想著去給我家小姐道歉,倒是想一走了之麼?」

花月笑著笑著眼神就涼了,她抬眼看著這還沒她下巴高的小丫頭,終於是不耐煩了:「你家小姐過門了?」

別枝一愣,接著就惱了:「早晚的事。」

「早晚也分個有早有晚,眼下你家小姐還沒過門,你還能管誰在公子爺房裡過夜?」花月伸手,替她拂了拂肩上的晨露,「別說我什麼也沒幹,我就是真往主子床上爬了,今兒也輪不到你來說教。」

指尖往她肩窩一抵,將她整個人往旁邊推開,花月皮笑肉不笑地抽了髻上銀簪含在嘴裡,烏髮散落下來,又在她手心被重新合攏,髮梢一甩,糊了別枝一臉。

「你……」別枝拂開她的頭髮,大怒。

捏著銀簪重新往髮間一插,髻如遠山黛,眉如青峰橫,花月睨了她一眼,施施然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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