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狐疑地看向少幽,仙君負著劍,神色淡然,彷彿這裡不是鬼域,而是他的崑崙。
*
晏潮生走了許久,本以為琉雙會追上來。
沒想到半晌也不見身後有人,他腳步開始遲疑,該不會是他走得太快,她跟不上?
他放慢了腳步,許久,身後依舊一個人都沒有。
而眼前,他妖瞳覺察到了危險,竟不受控制地變成銀色,晏潮生眯了眯眼,前方空茫一片的山谷,在他看來,赫然變成了一片漆黑的煉獄。
其中萬鬼啼哭,陰魂索命,前路變成了一個個戲臺,無數愛恨別離一幕幕在裡面上演。
有人抱著自己孩子哭得聲嘶力竭,有人在床榻之上病得奄奄一息,甚至還有女子分娩之痛,被丈夫拋棄之苦……
這麼多畫面驟然闖入眼中,晏潮生銀瞳微縮,皺起眉。
前面必定不能去。
他這雙妖瞳自小便與其他妖不同,也是靠著一雙銀瞳,他屢次避開危險,方能平安長大。
他看得見的東西,赤水琉雙和即墨少幽不一定能看見。
晏潮生冷著臉往回走,他心想,他回去提醒她,絕不是怕她會出什麼事,而是她若死了,他去向誰討白白丟失的六百年修為?
沒成想驟然看見這一幕。
鬼域血紅天幕下,少女踮腳為仙君撐著傘。
晏潮生拳頭握緊,冷笑了一聲。他不該意外的,她能在畢巡面前,撐起絳珠傘保護自己,自然也能為即墨少幽做這一切。
何況現在她還有求於即墨少幽。
晏潮生心裡生出一股厭棄的情緒,不知是對琉雙,還是對先前的自己。
晏潮生想,他就不該在最後一刻抓住她,陪她到這個鬼地方來。就讓她和即墨少幽在這裡自生自滅好了,他得想個辦法回去。
他們來尋魂,他來做什麼?
他忽略心上那點微弱惱怒的情緒,轉頭就走。對她的怒意,甚至讓他不想提醒他們,別往前走。
回來尋她的路上他便想明白了,前面是傳說中的八苦谷。
平平靜靜似人間,卻需得歷經八苦,脫了一層皮,失了一身修為,或許都出不來。
誰也沒想到,只存在上古傳說中的八苦谷,竟然在鬼域不忘城,難怪明明作為歷代鬼王的魂歸之地,鬼域的命脈之所,這裡卻無人鎮守,分明是誘人前來,一片平和之下,把人作為養料吞噬。
晏潮生冷冷掉頭走了數十步,拳頭握緊,轉身大步朝琉雙走過去。
許是他冷著臉的模樣,臉色非常難看,她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還在這裡?」
晏潮生險些被她給氣笑了。
是啊,他也想知道,他為什麼還在這個鬼地方,沒有一走了之!
「你們非去鬼王墓不可?縱然前面有八苦谷。」
琉雙看向少幽,少幽沉默片刻,道:「是。」
少幽道:「赤水仙子,你能告訴我這一訊息,在下已是感激不盡,既然前路危險,你便先行回崑崙吧,不必再與我一道。」
晏潮生心裡嗤笑,不耐煩地對琉雙說:「少主,你若是信我,現在和我一起離開。你若信他能護住你,便和他繼續往前走。」
「我當然……」
晏潮生盯著她,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刻他在希冀她說出什麼答案。
琉雙後半句理直氣壯地說出來:「和少幽走。」
「好,好得很。」晏潮生彎起唇笑,他表面笑得燦爛無所謂,心裡只覺得一股氣血往上衝,就不該回來問這句話自取其辱。
她哪裡有多在乎自己,如今看來,她在乎的只有她自己的容顏和即墨少幽。
晏潮生冷冷說:「祝二位好運。」說罷,他拂袖離開。
三人分道揚鑣,晏潮生一路走回幽冥火河,他回頭看不忘城的碑,那裡大片大片的銀花盛開。
好看得緊,也註定是那兩人的葬身之所。
身體裡空蕩蕩的,是他失去的六百年修為。空桑小少主,簡直是他這輩子遇到過最大的災星。現在別說利,他失去的,連本都收不回來。
晏潮生閉了閉眼,忍住不想去自己腳上被幽冥火河灼燒的疼痛,咬牙往回走。
她自己要尋死,他何必阻攔。
他本也不算什麼好人,就該如以前一般,笑盈盈看笑話才對。
晏潮生一步步踏上回去的路,心裡卻越來越空。來的時候負著她沒覺得多痛,回去的時候一個人卻覺得冥火痛得讓他難忍。
也不知為何,想起那日對付畢巡時,他本來看她笑話,覺得高高在上的仙子們大多自私冷漠,她卻拿出乾坤袋,小心翼翼扯他衣角的模樣,傻氣嬌憨。
他從未說過,那一夜在萬魂冢,他放棄自己的魂魄,以為自己會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他其實強忍著心中恐懼,是她的溫暖讓他咬牙堅持下去,沒有墮成鬼修。天明她臉色蒼白倒下,剛好落入他懷中,他第一次下意識擁抱一個人。
腳下幽冥火河烈烈,晏潮生抿著唇,不再回頭。
作者「藤蘿為枝」的其他小說
《長月無燼》《黑月光拿穩BE劇本(長月燼明)》《寧願》《偏偏寵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