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誇獎

江忍晚上回去就打了雞血一樣地開始背。

前面的近代詩還好,他熬了夜,總算背完了。後面的文言文開始,他就知道壞了。那些拗口的之乎者也,讓人頭皮發麻。

好在孟聽的書有難字注音,他反反覆覆念,總有順口的那一天。

他白天也背。

老師在課上講,他在座位上低眸出神。薄唇微動。

賀俊明湊過去,隱隱聽見一句:「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

賀俊明:「……」忍哥魔怔了吧!

一下子背十篇,其實很難。他吃飯都在想那些拗口的文字,然而江忍一點都不覺得苦。

他什麼都不怕,就怕孟聽放棄他。

而他們約好了,如果他這次背下來,孟聽就不輕易放棄他。

賀俊明並不知道江忍和孟聽的約定。

他琢磨著:「忍哥最近咋這麼文藝,他要練習寫情書啊?」

方譚這回也猜不準:「要不我們送他本詩集。」

賀俊明說:「嘖,追學霸妹子好累啊,竟然還要會念詩。」

然後第二天,江忍課桌上就被狐朋狗友送了一本詩集。

他看了眼,沒理會。

賀俊明擠眉弄眼:「據說這是二十一世紀追妹子必備情詩。」

江忍嗤笑了聲,他隨手翻了翻。本來是不屑的,直到他看到了《從前慢》。

也不知道怎麼的,那句詩裡幾乎不用背,一瞬間就印在了腦海裡——

記得早先少年時

大家誠誠懇懇

說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車站

長街黑暗無行人

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他怔住。

在梨花小鎮等她的七個日日夜夜浮現在他腦海裡。車站人來人往,他怕她一個人走了,和早餐店的老闆起一樣早,去車站等她。

一直等到長街逐次關門。

夜幕來臨,繁星漫天,他才插著手回去。

他從來沒有對她說起過這些,因為江忍也知道,少有人會喜歡一個人這麼變態,這麼瘋狂執拗。

然而這樣的瘋子。

確確實實,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他合上那本詩集,塞自己課桌裡了。

五月中旬悄然來臨。

宋琴琴沒繃住,在孟聽面前哭了。這個樸素愛學習的女孩子邊哭邊擦眼鏡:「學姐,我不想教了。你說老師會不會罵我。」

孟聽給她遞紙巾:「怎麼啦?」

宋琴琴深吸一口氣說:「江學長什麼都不會,他音標都不太會念。化學元素他都不認識啊。」

孟聽感同身受。

江忍課本沒背下來,已經過去十天了。

而宋琴琴補課的時間卻是要繼續的。

宋琴琴說:「我還害怕他,我真不想補課了。」

她補課,那黑髮少年不笑不講話。問他聽懂沒,他要麼「嗯」,要麼「沒」。

他氣質野,一般人剛不住。第一次見面他在笑,看著也溫和。

然而後面他菱角分明的臉沒有笑意,額上一道疤,凶死了。

宋琴琴講著講著就結巴了,越來越小聲。

簡直沒法講。

孟聽也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宋琴琴應付不了,她自己也不專業。

孟聽說:「我們和老師商量一下吧。」

「現在就去嗎?」

孟聽本來想說是,然而出口前頓了頓。

她想起他那天帶笑的眼睛:「你等我。」他如果真的回去背了,她不能這樣判他死刑。

梧桐樹嫩綠,夏天真的來了。

她的眼睛開始慢慢適應強光,孟聽聽見自己輕輕道:「再等兩天吧。」

孟聽問舒爸爸借了一筆錢。

三百塊,她買了芭蕾舞蹈服裝和特製的足尖鞋。

全國舞蹈大賽在六月份,然而五月份下旬會有各地的海選。然後去b市參加半決賽和總決賽。

曾經曾玉潔出事那天,孟聽得到了h市的舞蹈海選組第一名。

難以言說的痛,讓她兩輩子,都沒有去過b市參加舞蹈大賽的決賽。也沒有再去臺上跳過一次舞。

孟聽從未對任何人說起,比起彈鋼琴,她更喜歡跳舞。

用曾玉潔的話來說,上天賜給她一個懂事乖巧折翼的小天使,只有跳舞的時候,小天使才會重新拾起羽翼。

自由、美麗、張揚。

h市一切藝術比賽都在市中心的藝術大廳。

二十五號海選比賽,那天正好是週六。

週五晚自習開始前,宋琴琴神色古怪地來找孟聽,小聲在她耳邊道:「學長說他背好了。」

班上關小葉回來正好看見走廊上的孟聽,往她手中塞了一支鋼筆:「學校獎勵的。」

這是月考獎勵,要麼一支筆,要麼一個本子。

孟聽道了謝,下樓往另一棟教學樓的101走。

他背了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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