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內間。
雕花床榻便還立著三兩個丫鬟,待於桓之進來,丫鬟們都低低笑了兩聲,屈膝說了句:「恭喜姑爺」便退了出去。
床榻剛被清理過,南霜身上蓋著暖被,看見於桓之進屋,她側頭對他嘿嘿一笑,便支起胳膊想要起身。於桓之忙上前兩步將她扶入懷中,下巴抵著她軟軟的發,默了一陣子,才喃喃喚了聲:「霜兒。」
南小桃花在他懷裡點點頭算作應答,片刻又仰起臉問:「憶風呢?」
許是因為興奮過了頭,也不過此時,於桓之才憶起屋外那肉呼呼的小糰子的名字喚作憶風。
他將南霜摟鬆了些,垂臉抵著她的額頭笑道:「你早些養好,待明日你能下地了,我有個極好的訊息要告訴你。」
南霜是在第二天見到穆衍風的。
鄙視小糰子在大床上蜷著,睡的雲裡霧裡。南霜因精神好了些,便要出門走走。
這幾日夜裡都落雪,到了白日,雪便積起來。風吹過,屋外紅梅花飛,南霜將將被丫頭扶著出屋,便見得於桓之從前院走來。
她笑著招呼了一聲「桓之」,可還未走幾步,便僵在了原地。
於桓之身後,跟了一個紫衣人,劍眉朗目,英姿颯爽,是穆衍風。
「大、大哥……」南霜愣怔,難以置信地喚道。
穆衍風一笑,幾步跨上前去,一邊伸手要扶著南霜回房歇著,一邊道:「霜兒妹子你也頗出息了啊,半年不見,便成了個做孃的人了。」
南小桃花咧嘴「嘿嘿」笑了兩聲,眨了眨眼,便不覺眨出淚星子。
穆衍風見南霜落了淚,便樂哈哈地將小桃花攬入懷中。
厚實溫暖的胸膛,有風霜的味道:「霜兒妹子別哭,若要讓小糰子見了,定會笑話你。」
「小糰子?」南霜自他懷中抬起頭,復又望向站在他身後的於桓之,「你沒告訴大哥憶風的名兒?」
「憶風?」穆衍風聞言亦是一愣,轉而詫然地瞧向於桓之:「你家小糰子叫什麼名兒?」
於桓之清清淡淡笑了:「姓於,名憶風。」
過了幾日,南小桃花身子好了些,於桓之放下心來,便趁著冬夜月明與穆衍風酌酒。
於桓之不好酒,卻在這一晚多飲了幾杯。他醉酒不上臉,也不多話,只是早早歇下罷了。
南霜雖才生過孩子,然身體倒恢復得好,見穆衍風將於桓之送回屋,便一齊伺候著於桓之歇下。穆衍風見狀便囑咐了兩句,剛要走,卻被南小桃花叫住。
屋內通了地龍,暖融融的。內間的炭盆燃的是銀炭,悄無聲息,卻映得南霜一張臉粉豔更似桃花。
「大哥、這半年來,許是受了不少苦把?」南霜猶疑了一會兒,終是問道。
穆衍風一愣,頃刻抬手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指了指於桓之。
南小桃花會意,便跟著穆衍風去了外間。
濃冬季節,座椅上加了絨墊,丫鬟們沏了茶,給外間也燃了銀炭盆。
南霜又遲疑了一下,便道:「我方才瞅見大哥的手上,有好些個凍傷。這半年……」她頓了頓,抬目怔怔地瞧著穆衍風,「這半年,大哥過得不好吧?」
穆衍風一愣,片刻卻笑得溫和。然而這笑容背後即便有融光暖意,也令南霜突生幾分心酸。從前的穆衍風瀟灑不羈,哪裡會如今天這般,平添幾分從容隱忍。
穆衍風伸手揉了揉南霜的頭,莞爾笑道:「也並未見得不好,只是這半年的事,我爹不曾問,九陽叔也不曾問,小於跟不曾提及,反倒是你先來問了……」
南霜抿了抿唇,將茶水往穆衍風跟前推了推,又道:「桓之不是不擔心,大哥你知道的,桓公子還有我爹爹他們,若心裡揣了什麼事,向來也就悶在心裡不會說出來。」說著,她又訕訕笑了兩聲,「我卻不一樣,我包不住話。」
穆衍風斂眸看了看那遞向他的茶水,水波輕晃,不禁令他心底一動。
片刻,他忽然道:「霜兒,我有點想滿伊……」
南霜一怔,抬頭愣怔地瞧著他,卻見得穆衍風的目光一動不動地望著水紋,又兀自喃喃道:「其實,不是有點……是很想……」
頓了一下,他忽又抬頭苦澀一笑,彎腰撩開衣襬,將褲腿挽起來。
南小桃花順勢望去,竟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氣。
穆衍風左腿的腿肚子有一道深而猙獰的刀痕,從小腿處向上蔓延。
「到這裡。」穆衍風伸手往自己膝蓋以上的兩寸處比了比,淡淡道:「當時這一處的經脈被挑斷了。」
南霜心底狠狠一疼,頃刻用手捂住了嘴,一滴眼淚便不爭氣地滑落下來。
穆衍風見狀,伸袖替她將眼淚抹了,笑說:「我識得你以來,見你整日樂呵樂呵的,並未怎麼哭過。這次重逢,卻見你已哭了兩次。人常說做了娘便會不一樣,如今看來,的確如此。」
南霜默了一默,才道:「我是沒想到大哥的腿傷成這樣。」
穆衍風一笑,又抬手揉了揉南霜的發,放下褲腿輕鬆道:「所幸後來也治好了,如今走路若不快,也沒人看出我跛著,武功恢復了後,反倒更精進了些。」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南霜心裡卻曉得,彼時他左腿腿筋被挑斷,武功幾乎盡廢時,是吃了多少苦頭後才能有眼前的輕鬆自在。
南小桃花手指一顫,又因怕穆衍風瞧出自己的擔心,便忙伸手去握茶盞,笑問:「大哥的腿,後來是怎麼好的?」
穆衍風想起那些日子,覺得像一場夢,與自己順風順水的生涯格格不入。
當時天平山下的芳草地前,他已然中了一招體力不支。幸而歐陽嶽吞了化火符,一旦驅動暮雪七式,亦隱隱有周火入魔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