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散乃世間劇毒,中毒者,七步之內,必會身亡。
輕舟一葉飄蕩在水岸,舟頭上的麻繩上系在岸邊的木樁上。
「姐——」穆衍風嘶喊一聲,玄色衣袍盛滿了風,他足尖頓地飛起,拔劍而出,落地的同時,一劍貫穿那船伕的心脈。
汩汩流血湧出,船伕倒下之前,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微笑。
穆衍風明白,岸邊除了穆香香和宋薛,只有一個船伕。中了七步散後,中毒人不能步行七步以上,因此下毒者,必定是那位船伕。
宋薛卻在船篷內回過頭來,清清淡淡笑道:「風兒,你殺了他,誰帶我與你姐去襄陽呢?」
「哐當」一聲利劍墜地,穆衍風屈膝直直跪在渡口,他垂著眸,握緊的拳頭青筋畢現:「姐,姐夫……」他道,聲音顫抖又沙啞,「風兒不孝,未能及時趕來,我……」
「哪裡是風兒的錯。」穆香香道,「流雲莊此番遭劫,我未能及時保住莊中弟子,還要讓風兒擔待。」
「姐……」穆衍風又喚了一聲,「你們別走了,跟我一起去京城。我……我和小於揹著你們去,天下之大,七步散必有解法。」
「不了。」穆香香淡笑起來,她抬眸往穆衍風身後望去,喚了聲,「乾兒子。」
於桓之的喉結動了動,沉默地走上前來,撩了衣襬,與穆衍風並肩跪在輕舟之前:「流雲莊昨日便遭難,大小姐與公子……」他的聲音也是沙啞的,「大小姐與公子若非在渡口等我們,送這些銀兩,恐怕也不會中七步散之毒。」頓了頓,於桓之又道,「因此,桓之也願意和少主一起,將公子小姐送至京城,哪怕路途艱險……」
「別胡鬧。」宋薛輕斥的語氣中,卻帶著幾分苦澀,「桓之,風兒感情用事,你也要隨他一起嗎?流雲莊此番遭劫,能雪恨的只有你二人。京城此去,危險重重,我與你姐七步已走六步,隨你們去,無疑是個包袱。你二人本就要保護霜兒和滿伊,若為了我們再分散精力,到時只會得不償失。」
「我也不想去京城了。」穆香香道,「桓之,我總叫你乾兒子,其實我與宋薛在心底,一直將你當作自己的親弟弟,和風兒一視同仁。如今……」
「我明白。」於桓之又哽咽了一聲:「姐姐,姐夫。」
穆香香欣慰笑了,她道:「風兒,幫我們把船頭上的繩子斬斷吧。」
「姐——」穆衍風猛地抬起頭,卻見穆香香與宋薛十指相扣的手,她依偎在他懷裡,神情有些無奈又有些欣然:「我脾氣不好,嫁了相公三年,一直不夠溫婉體貼。相公在襄陽本有家業,卻一路來到流雲莊,幫我一起打點前莊瑣事。」
「這三年,相公總說襄陽好,要領我回去看看,拜見岳父岳母。不過我一直懶散,百般推脫,相公即便再思念故土,也一直由著我。」
「我一生平平順順,大富大貴,還有個如此出色的弟弟,如今想來,也就這事讓我懊悔不已。」
「香香。」宋薛喚了一聲,在晨風又一次襲來前,將她摟緊,「我留在流雲莊是甘願的,江南水鄉人傑地靈,我這三年與你一起,過得極好。」
穆香香聞言卻垂了淚,朝他懷裡鑽了鑽道:「可我總是要陪你回一趟襄陽的,也好讓你在離世前看看故土風光,你說你家宅子前,有三顆銀杏,秋來了片片泛金,我也想去看看。可惜就是不能領著衍風和桓之一起了。」她嘆了一聲,「我最驕傲的事兒,就是有這麼出色兩個弟弟,走到哪兒,都想炫耀炫耀。」
「孩子氣。」宋薛呵呵笑了,轉頭對穆衍風說,「瞧瞧你姐,這還是成親三年來,她除了洞房那晚,最傻氣最小兒女的一日。」
船頭的繩子終是斬斷了,一抹輕舟如孤葉,在煙波水面飄飄蕩蕩。
穆衍風斬斷繩子時,咬破了唇角。於桓之抬眼久久望著那一抹遠去的輕舟,無法將目光移開。
朝陽破雲而出,可水面仍舊寂靜。
穆香香離開前,說繩子斬斷後,輕舟可隨水而行,說不定飄著飄著,就到了襄陽。
宋薛點頭,說到了襄陽,興許是秋天,有滿目金黃的落葉,太美的故土。
穆衍風與於桓之都記得宋薛說得最後一句話。
彼時他笑了,笑得平靜,彷彿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他說:「即便命不長久,但我與香香生能同衾,死能同穴,當是很圓滿了。」
輕舟遠去,載著朝霞流暉,載著生離死別。
生則同衾,死能同穴,一生一世一雙人。
穆衍風回過身時,蕭滿伊見著他抬起手臂,抹了把淚水。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穆衍風流淚。然而穆衍風一生至今,只流過兩次淚水。還有一次,蕭滿伊是不曉得的。
彼時她睡著了,墮在昏昏沉沉的夢境中無法醒來。穆衍風坐在床榻邊,說著他們之間的初相遇,說著說著,便淌了一臉淚水。
「衍風……」蕭滿伊怔怔地喚了一聲。
「沒事。」穆衍風深深吸了口氣,抬起頭已千帆過盡,他伸手揉了揉蕭滿伊的發,「我們走,去京城。」
南小桃花靜靜瞧著猶站在岸邊,望著天邊彩霞,沉默無言的於桓之。片刻,她走上前去,悄悄牽了他的手。
於桓之回過頭來,目光有些渙散,他喚了聲:「霜兒。」
南霜的手小,只能握著他半邊手掌,不過她握得很牢,她說:「桓公子,別難過,哪怕再多的人離開,霜兒總是陪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