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桓之挑起眉頭,嘴角仍舊噙著一縷淡笑:「本是打算帶霜兒找個好去處住下來。」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今日局面,不得不好好收拾一番。大概我會先練成暮雪七式,到時全憑少主差遣。」
「好!」穆衍風點點頭,目露讚許之色,「我若去了京城,定然將《天一劍法》好生悟一悟,爹說九重之後,九九歸一。」
九重之後,九九歸一。是《天一劍法》不外傳的心訣,此劍法分為九重,但又有人言,若能將九重練得爐火純青,加上修煉者得天獨厚的領悟力,興許能突破隱藏關卡,從而人與劍何為一體,出招時,劍氣繚繞如雲,滅千萬敵於彈指之間。
南霜聽了兩人所言,不由也笑起來:「我也覺著要好好教訓歐陽嶽。大哥也莫難過,我孃親說,人事如月,月盈則虧,起落不定。要靜心,從容,方可應對自如。」
蕭滿伊聞言「咦」了一聲,問道:「桃花兒,驚鸞曲不是你瞧著瞧著便會跳的麼?如何知道這句話?」
此言一齣,於桓之等四人面面相覷。
良久,蕭滿伊眸光忽閃,似有所悟,訥訥道:「驚鸞曲中,最難一段步數,不在曲調的高/潮,而在步雲登月到月華滿天的一段。這一段,曲調淒涼又詭異,我師父曾說,要跳好這段,必須要融情入景,心中需感嘆人事如月,月盈則虧,起落不定。然則跳得時候,亦要靜心,從容,才能應對自如。」
「從步雲登月,到月華滿天……」於桓之蹙眉深思,忽然問道,「滿伊姑娘,驚鸞曲的配樂,源自哪一朝,哪一地?」
蕭滿伊愣了愣,忽而笑起來:「哦,這個師父恰巧提過,是南朝末年流傳的曲調。」
「果然……」於桓之沉聲道,片刻,他勾起唇角一笑:「轉月,清歌,淚滿襟……原來如此。」
於桓之抬目往山上望去,沉思片刻問道:「少主,可否再耽擱盞茶功夫。」
穆衍風見廟中,眾人已將傷口包紮好,然而面上仍有疲憊之色,便應道:「好。」
於桓之將「轉月」書從懷裡取出,遞與蕭滿伊,問道:「滿伊姑娘可會做古琴的減字譜?」
蕭滿伊愣了愣,問:「你要方才那段曲調的減字譜?」她蹙眉想了半晌,又說,「那段曲甚為蹊蹺,是二胡為主調,原本有揚琴,琵琶相和,到能襯出其低婉,若獨獨聽來,便十分怪異。」她頓了一下,又道,「不如我先哼給你聽吧。」
一曲罷。於桓之神色大怔,臉穆衍風和南霜也聽出蹊蹺。曲調迂迴斷續,若單單用來表達月色寥落的悽婉,倒也合稱,然而若單獨從「驚鸞曲」中提出來唱,便十分怪異。
於桓之就地拾了塊木頭,用內力強行一逼,木頭頃刻裂成幾根細箸。南霜見狀,連忙從懷裡取出火摺子。
於桓之將火摺子點燃,燒焦細箸的箸尾,遞與蕭滿伊:「勞煩滿伊姑娘,用剪字譜,記下這段曲調。」
蕭滿伊結果細箸也不遲疑,便在「轉月」書內,尋了空白的一頁,將其記下。
穆衍風此時方問:「小於,可是解了轉月譜之謎?」
於桓之道:「尚未解完,但若滿伊姑娘將曲譜記下,相信一切玄機便會迎刃而解。」
四人站在廊簷之下,將聲音壓低,隔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廟中人並無法聽清他們所言。
南霜又問,「那方才桓公子說,轉月,清歌,淚滿襟,是什麼意思?」
「是我一直摸錯了門道。」於桓之道,「我只顧著去想整句話的含義,卻未去注意字眼。」
「轉月指轉月譜,淚滿襟,大抵說的是方才滿伊所言的‘步月登雲’到‘月華滿天’的一段曲調。這我能猜到。」穆衍風道,「可清歌,指的是什麼?」
「呀!」南小桃花驀地叫出聲來:「南朝……」
於桓之點點頭:「少主可還記得‘轉月’一書之上的拳法,花鳥圖,和琴譜?」說著,他的目光落在紙頁上漸成的曲譜,「五步拳法,缺了其一,便是要告訴我們,轉月譜中,亦有五缺一之物。古來曲調,分宮、商、角、徵、羽五個音。我查過轉月書,後面的曲譜亦是五音之中少了一個。」
「我從前想得過於分散。只知拳法和曲譜之間,有五缺一的關聯。每個曲譜,對應一幅畫。而我以為,驚鸞曲既為舞蹈,對應的當是那拳法,豈料並非如此。」
「少主說的不錯,轉月清歌淚滿襟。‘淚滿襟‘三個字,指的便是這一段曲調。而這段曲調之所以怪異,是因為缺少一個音。」說到此,他頓了頓,「轉月曲源於南朝。而在南朝,清歌,亦稱為清商曲。這段曲譜,缺的,便是一個‘商’音。」
蕭滿伊聽了,手中動作卻頓了頓,抬目道:「可是歷來琴曲千變萬化,便是你找到了這個‘商’音,如何填音入調,引調入曲,光是變化就有成千上萬種。」
於桓之清清淡淡笑了,目光落在南霜的左肩上:「可還記得,每個曲譜,都對應一副花鳥圖?」
南霜一怔:「桓公子是說……一色春?」
「便是一色春。」於桓之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