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昏黃的油燈爆了一下,飛濺出幾粒火星子讓蕭滿伊不由想起曾看過的煙火。

當時尚年少,她在京城跳罷一曲驚鸞,漫天綻放的煙火如春日開得如火如荼的桃梨。遠遠人群中,卻有一位少年公子氣度不凡,玉樹臨風。

她說她要遊歷天下,讓人與她些銀兩作盤纏。

於是那公子將錢袋遞到小僕手裡,朝臺前指了指。

彼時有煙火如花砰然綻開,映亮他英氣的容顏,瀟灑的氣度桀驁不馴,便是這驚鴻一瞥定下一生因緣。

當穆衍風唇帶著霸道的氣息緊貼上來,蕭滿伊的腦中閃過許多念頭。

如夢如幻的往事化成一汪湖水,湖底沙泥積厚,讓人泥足深陷。

蕭滿伊望見穆衍風細碎的額髮間,半睜的眼。他的眼裡卻不見清明,幾分迷離幾分情醉,竟像是對她一往情深。

她在心底一嘆,這份情來得霸道,是真是假何必去計較。人生幾十年,美好歲月如梭,倘若眼下不抓住,日後只能後悔莫及。

於是蕭滿伊閉上眼,微張開唇。

穆衍風似瘋魔般,左手扼住蕭滿伊的手腕,右臂緊箍住她的腰。

一吻如狂風驟雨襲來,直讓人魂智皆喪。屋外颳起了夜風,吹落樹葉拍打在窗欞,月色在翻卷的雲層若隱若現,池水粼粼微閃。

入春後日日和風朗朗,而這夜卻有暴雨來襲,仿若誰的情慟,感染天地。

穆衍風覺著心底有難以遏制的衝動,他能真切感到渾身血流汩汩湧動:「我……」他的右臂還箍在她的腰間,抬頭愣然將她望著,帶著沙啞的聲音,「滿伊,我想……」

他抬手幫她理著散落在臉頰的髮絲。青絲過手,亦能在心間帶起一股激盪。

蕭滿伊伸手輕輕抓住他修長的指尖,半是困惑半是惶恐地看著他:「衍風,你怎麼啦?」

明眸如月,眉眼如畫,脾性亦如初時般率真。

而穆衍風卻不知自己是從何時起,對她有了這般深的感情,以至於在她沉睡不起的三月裡,一向好動的自己可以日日守在床榻邊,說著無謂的話,學著於桓之翻書卷來唸給她聽;以至於今日他以為她離開,便做好追到天涯海角的打算。

他將頭埋入她的脖頸:「滿伊,不要走。」

蕭滿伊愣然,半晌,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環住他的腰,輕聲問:「我走了,你擔心了?」

「嗯。」穆衍風悶悶答道,鼻息吐在她的脖頸間,有些微發癢,「很擔心,所以,我到處去找你。」

他的語氣在某個片刻,竟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心頭好失而復得後,還有些後怕。

蕭滿伊在他懷中抬頭:「衍風,這麼多年了,你現在是不是,有點兒喜歡我了?」

四目相接,目色中均有水色瀅瀅。

忽然間,穆衍風道:「嗯,喜歡你。小於要娶霜兒妹子,我穆衍風,定也要讓你做這流雲莊的少夫人。」

「衍風?」蕭滿伊愣怔地望著他,半晌抬手在他胸前推了推,「你說你要娶我?」

穆衍風認真地看著她:「是。」

蕭滿伊又呆了片刻,眨了眨眼睛,又朝屋內四下望去,一邊念道:「幻覺,這都是幻覺。」一邊推開他外屋外愣愣走去。

穆衍風怔了怔,忽而蹙起眉頭,他伸臂從後方將蕭滿伊攬入懷裡,滾燙的唇摩挲在她耳鬢:「以前是我不懂,看不清自己的心,今後你留在我身邊,可好?」

蕭滿伊的腦子轟然亂了,耳邊的氣息微癢,腰間的手臂強健有力,還有大片清新又溫熱的氣息從身後湧來,將她團團包裹。

片刻,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蕭滿伊猛然掙脫開他的手,轉身怒道:「你說留下我就留下啦?那這麼多年,我跟著你大江南北的跑,你可曾對我有片刻理解?當年說好一起闖江湖,你發現我是女子,就要毀約。女子怎麼了?對女子許下的承諾就不算承諾嗎?!結果剩我一個人,好容易湊齊銀兩,跟著你從京城一路來江南。為了尋一個跟你住的近的地方,你知道我去求了多少人?!」

「我天天來尋你,你卻從不來看我。我病了,在床榻上等了你七天,你才與你姐一起來將我接入莊。我承認是我一廂情願纏著你,我承認自第一次見你我便喜歡你,便願意這般做。可我心裡也覺著委屈。我師父總跟我說凡事要堅持,要守得雲開見月明,她說只有堅持下去,所做之事,才會有意義可言。」蕭滿伊說到這裡忽然退了兩步,她苦笑一下,「我堅持了這些年,連師父的遺願也背棄了,只想與你一起。」

「衍風,我問你,若那日我真地死了呢?你又待如何?」

屋外忽然落了雨,雨聲漸大。風透過窗隙吹進屋,穆衍風的神色明滅,垂在身側的手握緊拳頭,「我不知道。」半晌,他沙啞道。

「你……不知道?」蕭滿伊睜大眼睛,愣然望著他。

穆衍風看入她的眼,須臾露出一個愁苦的笑容:「你當時若去了,我真地不知道自己會如何。」

蕭滿伊頓覺一股壓制不住的怒意用上胸腔,她回身幾步走到內間,舉起高几上的白瓷瓶「啪」一聲摔在地上:「你不知道?!」

瓷瓶清脆碎裂,瓷片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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