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藍生喚了名丫鬟給大夫遞了口水壓驚,許大夫剛順了氣,一瞅茶盞,竟是景德鎮的上等青釉瓷,嚇得手一抖,叫喚:「哎呦,我的爹哎~~~」
江藍生眼疾手快,將脫落得茶盞當空接住,遞給旁的丫鬟,伸手做了個「請」字,說:「許大夫,這邊。」
許大夫點了點頭,跟隨江藍生進了內間。
這位許大夫已去世的爹孃,顯然沒有聽見兒子誠摯地呼喚,所以當許大夫步入內間,目光從病榻上,美若貂蟬的蕭滿伊,移至驚為天人的南霜臉上時,抽氣抽得差點背過氣去。
他驚得渾身哆嗦,捂住心口又叫喚:「哎呦,我的祖宗哎~~~」
許大夫的祖宗眷顧了他的子子孫,待老大夫提蕭滿伊顫顫地探完脈,終於恢復了幾許神采,他大筆一揮,寫就一份藥方子,遞給江藍生道:「用此方子煎藥,每日飲兩次,不出十日,必定藥到病除。」
江藍生遞給那大夫一粒碎銀子,差下人將他送了出去,又將藥方子遞給一個丫鬟,讓她趕緊煎藥來。
待大夫一走,蕭滿伊從床上一骨碌翻身爬起,問江藍生:「你去哪兒找的大夫,雲上鎮?」
雲上鎮是去流雲莊不遠的一個鎮子。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鎮內客棧茶樓,勾欄戲院,不一而足。
瞧見江藍生點頭,蕭滿伊又興奮道:「你找得著去雲上鎮的路?」
江藍生愣住,從腰間抽出白絨扇刷拉展開,搖了兩搖,警惕地看著她。
南小桃花本來在打瞌睡,瞧見蕭滿伊這般興奮的模樣,也轉醒過來,湊熱鬧地問:「雲上鎮好玩麼?」
蕭滿伊忙道:「好玩好玩,那裡的戲院叫‘青青樓’,請了幾個當年‘舞天下’的舞姬舞倌,可惜我從未去過。」
南霜聽了「舞天下」卻是愣住,半晌她又呵呵笑起來,問:「為何不去?」
蕭滿伊沮喪地盤腿坐在床上,埋怨道:「那戲院只接男客,不接女客。若女客要去,定要由夫君或爹爹帶去,我沒爹沒嫁人,自然去不得。」語畢,她想了想又道,「其實女扮男裝去,也不是不成,可我總在勾欄跳舞,聲名本就不好,若女扮男裝去了那裡,傳了出去,衍風定不會要我了。」
提及穆衍風,她的臉上又一閃即逝的黯淡。蕭滿伊忽又想起方才的事,愣然抬頭看了看南霜,扁起嘴,不想說話了。
南小桃花生來好奇心就極重,被蕭滿伊這樣一挑唆,即刻滿目期待地瞅著江藍生。
被南霜這麼一瞅,江藍生在劫難逃,合了扇道:「也罷,待蕭姑娘將養好些,我帶你二人去。」
夜深了,江藍生對二人叮囑了幾句,便也離去。他亦在沁窨苑尋了間空屋,自個兒悠哉搖著白絨扇,去楓和苑將行囊取來。
穆衍風來自西廂房前,卻聽屋內一陣靜默。漫天雪粒子似破碎的瓊瑤,紛紛揚落在地面,沾地為雨,水月鏡花。
很久以後,當蘇州又開始落雪,穆衍風想起蕭滿伊曾與他說,其實這世上,許許多多事情都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唯獨你認定的那件事,堅持的那件事,不是。
如同蘇州初冬的雪,這樣浩瀚蒼茫地自夜空落下,因為沒有積厚三尺的決心,所以沾了大地,便化為烏有。
身後隱隱有腳步聲,穆衍風回頭望去,是在沁窨苑伺候的丫鬟離萍。
她手持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將將熬好的藥和一碟蜜餞。她見了穆衍風,施禮道:「少主。」
因落了雪,藥碗上還蓋著蓋子。穆衍風走過去,問:「是什麼?」即刻將蓋子揭開,濃烈的藥味撲鼻而來,答案不言而喻。
流雲莊的下人都調/教有數,離萍不答,只待穆衍風又問:「傷得重嗎?」她才道:「回少主,想必是當時杜姑娘雖走火入魔,但並無傷害蕭姑娘之意,所以控制了掌力。蕭姑娘雖受內傷,但大夫說,只消服用此藥,不出十日便好。」
穆衍風鬆了口氣,側目又望向屋內,半晌轉過頭來問:「霜兒妹子呢?」
離萍一笑,道:「陪著蕭姑娘呢。南霜姑娘心好,見蕭姑娘受傷,便守在跟前照顧,夜裡也不曾離去,還喚人將她的床鋪搬來。」
穆衍風亦開懷笑道:「她這是愛熱鬧,好喜慶的性子。」
離萍順應地點頭,又問:「少主進屋嗎?」
漫天飛雪綴在穆衍風的髮梢,凝了水,帶有幾許悽迷。他忽而又想起在池畔,自己莫名的心煩意亂,那種雜杳的感覺,至今還讓他心有餘悸。良久,他搖了搖頭,說:「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