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這一輩子,總有幾個汙點。

而南霜這一生,卻因一個汙點一錯再錯,錯得一發不可收拾。她覺得有些憋屈。

事情還要追述到那年萬鴻閣與天水派結盟。南霜是天水派的大小姐,江湖人士通常晚婚晚育。南霜長至十九歲,才被父親招到跟前,說:「最近我派與萬鴻閣結盟,他們家二公子我看不錯,人長得很是俊秀,腰板筆直,你嫁去吧?」

南霜心想女大當嫁,於是點了點頭,鄭重其事答了聲:「好。」

南九陽卻不由怔住,半晌搖頭嘆口氣:「女兒長大嘍。」

送親隊出發時正值晚夏,空氣裡桂子飄香。天水派在京城內城,門開臨街,儼然一副官家行頭,鬱鬱蔥蔥的枝頭綴在翹簷紅門上,南九陽站在門口,看著女兒一身吉服,胭脂紅妝,不由垂淚感慨。

豈料南霜昂首闊步邁進轎子後,良久又掀簾探出個頭來,喚道:「爹,莫難過,女兒這番嫁了就回來。」

南九陽哀傷的表情剎那僵了,眼神變得十分詭異,且看南霜笑嘻嘻對轎伕道了聲:「走咧。」一時間鑼鼓喧天,喜氣洋洋,南九陽心想難不成寶貝女兒把嫁人當作走鏢,不吵不鬧是因為她以為可以回來?

南九陽覺得十分不妙。

其實南霜不過想著跟未來夫君商量一番,允許她每年深秋至來年開春,回家陪著父親。

理由她都想好了,開春至仲夏半年時光,她留在萬鴻閣,是時氣候好,天氣暖,宜行房事,適合繁衍。

一路順風順水,日日天氣晴朗,和風涼涼。南霜出生至今,便是一個順風順水的命,遇到最大的磕絆,便是小時與鄰戶幾個公子哥上學堂,夫子講課提到「房事」一詞,半大的小孩們都羞紅了臉,只女扮男裝的小南霜拍案而起,學著父親的語氣道:「這,是件妙事。」

當時學堂內寂然無聲,樹枝喜鵲叫得嘰嘰喳喳,正值開春,貓兒也分外躁動,一聲「喵」叫讓七老八十的夫子渾身打顫,牙齒漏風地說:「孽,孽障!「當天,南霜就在一片鄙夷的眼光中,被夫子逐出了學堂。

其實那年的南霜並不知道「房事」一詞的玄妙含義,她只是依葫蘆畫瓢地把南九陽的原話說出來,未想引來一場欷歔,也釀就了人生最大的汙點。

南九陽知道女兒被趕出學堂的原因後,十分鬱結,他端坐在書房几案前,很憂愁地看了南霜一眼,嘆了兩聲道:「言傳身教,耳濡目染,是為父的錯,是為父的錯哎。」

好在南霜當年女扮男裝去上學,唯教書先生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南九陽用銀子封了老先生的口,南霜也未落下個不恥的名聲。

同一年,南九陽請了個落第秀才到府上授學,南霜至此再未去過學堂,沒了同齡人的競爭,詩詞歌賦學得七零八落。

女子無才便是德,南九陽也不操心。七年後,天水派與萬鴻閣結盟,那萬鴻閣的二公子長的是長身玉立,英俊瀟灑。南霜已到了懂事的年紀,南九陽心想,這孩子開竅極早,若嫁了去,必定深諳馭夫之術,天水派與萬鴻閣的關係,定能更上一層樓。豈料南霜一句「我不日便回來」讓南君楊委實心顫了一把。

萬鴻閣坐落在鳳陽城外的玉山中,山路十八彎,隱約見一飛簷廊腳,白牆樓閣巍峨聳立,在枝蔓掩映間,愈發幽靜莊嚴。時已初秋,楓葉變作黃橙色。

萬鴻閣本名萬紅閣,只因深秋時節,大片紅似火的楓葉飄落於樓臺亭榭間,如萬點飛紅過眼而去,妍麗且多姿。然此閣在江湖上地位平平,「萬紅」二字不免讓人聯想到秦樓楚館,戲稱其為「江湖妓院幫」,遂改名成「萬鴻閣」,以鴻雁高飛之氣象重振聲勢。

轎至閣前。正午豔陽天,秋高氣爽,良辰吉時。萬鴻閣正門前站了一行人,排頭一個身穿紅服錦衣者,便是正牌新郎官歐陽熙。

南霜在外聲名是極好的,都說天水派大小姐,知書達理,秀外慧中,勤苦耐勞,身材婀娜,肢體柔韌……不必贅述。

歐陽熙覺得自己是八輩子修來的好福氣,娶了七仙女般的田螺夫人。他在門口站得是筆直髮僵,僵中帶軟,軟裡還摻和著些麼柔情似水。明白人看了知道他是緊張,外人見了,便是一副已然醃菜的模樣,皆嘆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下了轎,移蓮步,吹來一陣金秋風,掀起紅蓋頭一角。南霜隱約撇的新郎官修長身材,正抿著嘴角彎彎笑,心中感嘆爹爹言語不虛,的確腰板筆直。

敬了酒,行了天地禮,新娘便被送入洞房。

萬鴻閣三間大院,內有無數小院,雖不大,格局亦是山重水複,柳暗花明。南霜的洞房在中間院子的正南方。

是夜,院外流水席仍舊人聲鼎沸,屋子裡鳳柱鸞梁,南霜有些悶,便自己掀了蓋頭,在桌上拿了些糕點吃,吃著吃著,卻聞到一股幽香,抬頭見房內紅燭幽幽,影影綽綽,竟覺得有些睏倦。

南霜心想不若小憩片刻,養精蓄銳,方可雲雨至天明。

朦朧中,新房內彷彿有聲響。

「輕點,別把這玩意兒摔地上了。」清越的聲音如泉水淙淙。

「公子,這丫頭看著輕巧,扛著還挺重。」旁又傳來一個更為年輕的聲音。

「挺重?」

「公子,扛著這丫頭,我使不出輕功,等下被人發現了可不好。」

作者「沉筱之」的其他小說

在你眉梢點花燈》《恰逢雨連天》《公子無色》《青雲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