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當家主母 席絹 第1頁,共2頁

他是個厭惡麻煩的人

龍御星是個愛好和平的人。

他更是個把家人保護得萬般嚴密的人。即使涉身江湖不歸路,也不願讓家人有任何遭受到危險的機會,所以他不免常常感到苦惱。

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江湖人才會說他嚴肅冷漠,不喜笑更不近人情。

如果環境允許,他多麼希望就這樣成日平凡的過著每一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要有驚濤駭浪來驚擾,也不要有任何煩瑣事來勞心──

「九爺、九爺-」總管的呼喊伴著驚慌的跑步聲聽來有些淒厲。

「什麼事?」坐在天水廳裡的龍御星-同時也是總管口中的九爺,響應的口氣顯得意興闌珊。

「大少爺到鄰縣收帳回來了!唉呀──」奔進門的速度太快,整個人上氣不接下氣的,都忘了還有一個門坎要跨,結果硬生生被那麼一拌,一把老骨頭就這麼飛成一道小小的-物線,直往龍御星所處的方位跌去──

龍御星眼皮沒有抬起些許,像是他那雙濃眉大眼也就只能張這麼開似的。不過他的左手倒是抬起來了一點點,但只那麼一點點就夠啦。就見驚得叫不出聲的總管那平飛的姿勢只教兩根手指提住衣領,便在瞬間改寫了他跌碎一身老骨頭的悲慘命運。

拎住、手腕一旋、輕放。然後龍總管便被直挺挺的『種』在龍御星身旁三尺處啦。毫髮無傷。

「說。」言簡意賅。

「是這樣的,大、大少爺打柳川縣收帳回來啦!」邊喘邊說,心裡還得用力回想剛剛被那一拌給嚇飛的事件重點究竟系啥?快想快想,主子的耐心十分有限,耽擱不得的。

「嗯哼。」瞭解,催促往下說明。

「大少爺收了柳川縣的『旗富』、『大康』、『永安』三家店鋪的帳回來啦,可是,可是……銀、銀子沒有跟著……回來。」說罷,龍總管屏住氣,完全不敢有任何動作,更希望自己可以變成一件無感無覺的傢俱,那麼一來,就可以躲過九爺可能會發火的下場,九爺最恨家人亂花錢了,尤其是家用錢不能開玩笑的。

龍九緩緩問道:「銀子……沒有回來?是什麼意思?」語氣平緩,七情不動,像是隨口在問天氣。

「大少爺說、說、說……」開始結巴。

「他說了三個『說』字便用完所有銀兩?」疑問。

「不是的,請原諒小的口吃。」不敢再拖,很快道:「大少爺把銀兩都捐給了柳川縣的『開遠書院』,說是當作幾個小少爺的學資,大少爺認為他作了一項成功的交易,以後龍家的子孫都可以前去書院學習,再無須繳束脩。」

龍九沒有馬上反應,他想了一下,語氣仍是平平,問道:「讓我先了解一下,這三家店鋪雖是營運普通,但每月收回來的帳,多少也還有一二百兩吧?」

「是,這次應收回一百七十五兩。」

「書院是嗎?據我所知,即使是盛名遠傳的山西白鹿洞書院,整年的開支最多也不過三四百兩。因何這名不見經傳的……開-」嘖,小名小號記不住。

「開遠書院。」總管立即貼心提點。

「這開遠書院哪來的本事,一口氣便能說服我家老大拱出龍家上下整月份的生活用度?」像是自言自語,不過很快問道:「大少爺呢?」

「大少爺他……說、說要去告訴老夫人這個好訊息,方才馬也沒下,立即前去『詠春別業』啦。」這也就是他這個老總管之所以會苦哈哈站在這裡等人轟的原因呀。

「他倒聰明。」隱約咕噥,然後道:「說說那書院是何來頭吧。」

「是。開遠書院專收幼學,分作童子院與童女院,這童女院因教授三從四德而大受地方歡迎,據聞鄰近各縣有名鄉紳與富豪,都把閨女往那裡送,已經在武昌蔚為風潮,大夥皆以支付得起高學資或捐出學田為光榮事,以致於開遠書院來柳川縣創立書院一年以來,迅速成為遠近知名學府。」

讓所有富紳花大錢花得得意洋洋?好大的本事。龍御星問:「莫非主持書院的山長其聲名特別顯赫?」會讓一群銅臭商人去附庸風雅,莫過於書院山長乃當代名儒。

「這當然是主因之一,聽聞這開遠書院的山長正是已故知名大儒劉開遠的獨子所創辦,而這獨子劉洛華在年輕一輩的儒生裡亦是頗有文名。但開遠書院會這般知名其最大的原因是因為山長夫人嚴氏的利害手腕。她遊走於各大府第的夫人之間,與夫人們建立情誼,短短三個月便已使開遠書院生徒人數滿百。百人之後再不收徒,幾個月沸沸揚揚下來,便教這開遠書院成為武昌附近首屈一指的書院,鄉紳們皆以能讓子女進院求學為榮。」

龍御星明白了:「就是因為這樣的風潮,所以我那心志不堅的大哥才會一骨腦兒急巴巴地丟擲銀兩,給咱家所有小娃兒的未來學資給繳了足,完全忘了本家這邊正等著拿他收回來的錢支付用度。」

總管點頭,很害怕的繼續道:「大少爺說、說九爺回來了,有九爺在,應當無須擔心用度的問題……」嗚,怎麼辦,九少爺笑了,好可怕呀!

「意思是,九爺我,主持一個龍幫,理當油水多多,不會介意把公款當私款挪用,養這一家子人是吧?」龍御星笑了,手上那隻杯子往桌上一擱,『碰』地一聲,哪還見什麼杯子?僅剩一堆粉末啦!窗外的寒風掃進來,桌上那堆白末轉眼被吹個四散,不見蹤跡去了。像是間接在宣告總管接下來的命運似的。

嗚……九爺,大夥都知道您老武功高強,是東北那邊聲名赫赫的龍幫幫主,但這裡畢竟是您老家,這裡更是民風淳樸、人心純厚的南方武昌呀,您就快別用這江湖招式來驚嚇家裡這些善良老百姓了吧……龍總管心裡邊哀泣邊顫抖。

不知是不是比較沒那麼生氣了,龍九的微笑僅是那麼曇花一現便收起,這讓龍總管的心安了那麼一些些。

龍御星道:「還有什麼事必須對我報告的,你最好一次全說了吧。」

意思是,該說的若是沒說,而日後又讓他知道了,他的下場肯定會很慘。

這龍御星,十八歲出門做生意,也不知怎麼做的,居然做成了一個江湖人,居然在東北建立了幫派,居然還闖出了名堂,然後如此這般過了八、九年,沒刻意安排過,但畢竟是步入江湖了,也沒回頭的機會。

從無意讓家人被牽涉進江湖恩怨裡,所以他每年回武昌探親一次,極盡所能的保護家人安好,讓他們過著尋常的生活,沒想過要將家人搬遷去東北定居。但是事情卻漸漸脫離他所能掌握的,讓他常常感到一個頭兩個大,尤其是最近這一、兩年……

「可是九爺,您對大少爺的……」龍總管以為下個月的銀兩用度被大少爺送掉了,才是至大問題,應當先處理的,雖然說其它事也是會讓九爺很生氣……

「我會去柳川縣處理。」龍御星淡淡說著,不以為這種事必須繼續討論下去。「你還是先說說我這些一家老小又做了什麼了吧。趁我人在武昌,該讓我知道的事都一齊說了吧。」

口吻顯得相當認命,對於他那些寶貝家人,他連笑的力氣也沒有。

龍總管偷覷九爺又變回懶洋洋的表情,心裡安定了些許,這代表九爺已經有最壞的打算啦,比較不會被氣得又笑了。深吸了一口氣後,硬著頭皮說了──

「三小姐……向十七少爺借火藥,想在庭院裡炸一座池塘養魚,結果火藥用太多,燒了姑爺的房子,現下正暫住在客棧,原本三小姐想回家裡住,但聽說九爺回來了,就不敢進門,也不讓所有人告知您。」嗚……他一定會被三小姐罵啦!

「……」

「還有,老爺去鄉下收租,又……又資助佃農的兒子上京趕考的盤纏,這次資助了七個人,花了一百兩。原本該收回五十兩租金的,卻反倒賠了五十兩出去。」

「……」

「再有,七、七姨娘,聽說有身孕了,九爺的第二十一個手足在六個月後即將出世。」

「……」

接下來依然是類似這樣的雞毛蒜皮雜事,條條陳列,共有三十八件。而龍御星表情雖是不動如山,但是他雙臂上暴凸的青筋,大概也凸了三十八條吧!

直到總管終於說完,龍御星差不多已經坐化昇天了。

※-※

好吧,一件一件來。

縱使他是這麼一個愛好和平、排斥麻煩的人,卻不得不興起『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嘆。當然這感嘆還可以更引申為『生在龍家,萬般不得已』這句話來詮釋自己的悲涼處境。

再重新介紹他一次。他是龍御星,別名龍九。這別名的源起很簡單,就是家裡排行第九。

幸好他不姓張,更不是排行老三,不必被人張三張三地叫,不然豈不是成了悲劇一樁──至少對叫他的人來說,肯定是死得很慘的悲劇。

一百年前,龍家是武昌的大地主,土地多到連自己也數不清,聽說放匹快馬在武昌內賓士一日夜,都還走不出龍家的土地。雖然說因子孫不善經營,土地日漸少了,可傳到龍御星父親這一代,也還是相當殷富的。

龍御星的父親龍長生有兩項特別的本事:一是敗家;一是生育。

生育這方面就無需多作說明了,他目前有二十個孩子,而且不保證日後會一直維持住這個數字。由此可知此老的厲害。

至於敗家一事,更是教人嘆息呀!龍長生繼承的財富照理說三輩子也敗不完,除非他迷上嫖賭之類的惡習,但沒有,龍長生唯一的惡習是『軟』。耳根子軟、心軟、手軟。於是就這麼一個軟字,成功敗光了家財。

無可奈何的家道中落,使得龍御星以十八歲的稚齡就出門闖蕩,想為一家子人打出一片生天。只是沒料到竟會成了江湖人,進入江湖對他來說,至今仍是一件誤打誤撞的誤會,百口莫辯得不得了。但能怎樣呢?畢竟都進入了。至少家裡的財境困窘他是幫上忙了,為此心裡多少也有些安慰。

當然,要養這麼大一家子,需要大家同心協力才成。可取的是龍家的男人都是很努力在工作的!可憐的是錢卻永遠不夠用。

錢不夠用的主因,大夥都是心知肚明,但卻無力去改善它,只能作牛作馬去維持著這樣的用度。即使常常因此弄到借貸,常常必須飛鴿傳書到東北龍幫求救,日子也算是這麼有驚無險的過下來了。

但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呀!隨著龍幫的日漸壯大、龍氏兄弟們的日漸成長,這些老在餓肚子邊緣的傢伙居然不去摸摸肚皮,就一副要行俠仗義、濟弱扶傾的氣概。生怕龍幫名頭不夠響亮似的,就非要弄來個『冤大頭』招牌以示威武一番。

這些人也不想想他們可不是江湖人,他龍九這麼千辛萬苦的讓他們過著遠離刀光劍影的平安順心生活,偏他們全然不領情。家裡有一個人去當誤入江湖叢林的小白兔已經是萬萬不得已啦,其它人還來湊什麼熱鬧咧?怕不夠悲慘是不?

搞得這兩年人人都知道龍九的老家在武昌,甚至是以為武昌龍家是『龍幫』的分會!這簡直是天大的誤會呀!

任他捶心肝兼吐血也挽不回世人對此誤會的深信不疑,任他怎麼扭轉也沒用,就算他把那幾個大作江湖俠少蠢夢的弟弟給當眾宰了,也無濟於事。唉!

他真的是很堅強啦,真的!

父親老是誤會自家還很有錢,四處去佈施金錢,那沒什麼。

有幾位兄長老是收不足應收回的帳款,那也還好,甚至被騙光也無所謂。

幾位出嫁的姊妹喜歡回孃家吵吵鬧鬧嚷著要休夫或炸掉夫家的,也隨便她們去。反正太過份的話,官府會辦她們,他不會插手的,不會!

讓他絕對不願忍受的是──為什麼全家人都誤以為他們自個兒也算是江湖人,必須為江湖盡一份義氣?!

真是教他吐血三升無法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