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輸糧取引巧算心

錢帳房也想著這輸糧的事,琢磨了一陣,開口道:「這差事很有油水可撈,不過……」他躊躇著沒把話說完。

「除了哄王爺高興,還有什麼油水?」老孟滿不在乎的問道。

錢帳房興奮的回道:「我是想,收糧的時候咱們可以用尖鬥,糧食堆冒了尖算一斗米。給洛陽軍隊上繳的時候……用平鬥,還可以摻些糠麩,把削減下來的糧食囤積起來轉賣獲利。」又有些沮喪的接道:「吞掉伊王部分軍糧,這太犯忌了,只怕得罪不起王爺。」

老孟一拍大腿,讚賞道:「就這麼幹!出事有我頂著。給王爺出這麼多力,老子也應該賺點。」接著嘿嘿直笑,嘲諷道:「老錢你缺德事做多了,小心生兒子沒屁眼。」

錢倫訕笑道:「小的兩子一女,俱已成家,並無缺損。」

孟義山在他身上輕踢一腳,笑罵道:「滾你的吧!這事切記給我辦得滴水不漏。」

錢帳房笑容更加歡暢,覺得深獲大人寵信,直說:「理會得!」

還有不少督糧發引的事需要錢倫來操辦,他十分熱衷於事,向孟義山告了退,徑自忙活去了。

嚴先生也要告退,被老孟熱切的拉住了,說道:「先生不要走,陪我喝一杯。」吩咐人擺酒,要與嚴文芳小酌。

酒菜上來,嚴先生應付了兩杯,臉色紅潤起來,鳳目生輝,顯得更加倜儻。他將杯筷一放,有些關切的詢問孟義山:「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在任上做了太多枉法之事,日後如何應付?」

老孟親自執壺,又給嚴先生倒了一杯酒,狡猾的一笑,說道:「我現在是給王爺辦事,大樹好乘涼。等樹倒了還有先生呢!」他心裡包袱不重,暗想:「老子當一天官就過一天癮,混不下去了就回山當寨主,逍遙快活。」

嚴文芳見他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苦笑了下,替他謀劃道:「我勸你效法孟嘗君,經營勢力的同時,不要忘記賺取人心。施恩以獲眾望,散財積累賢名。」嚴先生期待的看著他。

老孟背靠在太師椅上,手摸著下巴琢磨了一會,緩緩說道:「嗯,先生說的有道理,好名聲人人想要啊!從何做起呢?」

嚴文芳欣慰的說道:「這就要在平時一點一滴的有意為之,也就是刻意布恩於人。只要打下了人望的基礎,宦海浮沉又有何懼。」

嚴先生有句話沒說出來,心想:「等你能從只懂得殺人放火,長進到學會偽善,可說是魚龍變化了。」

孟義山仰頭喝盡了杯中的酒,哈了一口酒氣:「行!從今往後,我老孟就是賽孟嘗!」

天空下起了細雪,點點的雪花飄灑於地,鋪墊出一層潔白的薄氈,伊王的車輿迎雪而行,描龍畫鳳的車駕前後,百十名侍衛隨從護駕。

孟義山青袍繡彪,騎著那匹烏雲蓋雪寶馬,走在伊王身邊相陪。這次伊王來白馬寺,只帶了小王子朱安和老孟,王府高手一個也沒有跟來,害得孟義山一路上提心吊膽,生怕從街角或者房頂上殺出少林和尚,準備一有情況就拉過伊王縱馬逃跑。

頂著漫漫風雪,隊伍來到白馬寺的山門之下,孟義山跳下了他那匹「老六」,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

山門內外白雪皚皚,連綿廣闊的佛殿屋舍沾染了薄薄雪色,莊嚴中更添三分聖潔,連老孟這俗人都不由心懷一暢。

朱瞻隆拉著朱安,步下馬車,極目所望,不遠處的佛塔飛簷陡峭,高十三層號日「齊雲」。塔內因存放了佛祖釋伽的舍利,是中原十九處儲存佛舍利的聖冢之一。伊王神色恭謹的合掌向佛塔的方向一躬。

孟義山不知道伊王在幹什麼,心道:「聽洛陽父老傳言,這塔裡鎮了一隻蛤蟆精,嘿嘿,莫不是在拜這玩意?」覺得自己所料沒錯,也跟著拜了下齊雲塔,虔誠的許願道:「蛤蟆蛤蟆,保佑老孟升宮發財吧!」

朱瞻隆嘉許的看了下孟義山,心想此人雖然粗鄙不文,倒是誠信佛道。

早有知客和尚在山門內迎接出來,恭敬的與伊王見過禮,引領著伊王一行向寺內走去。還沒進寺門呢!就聽見裡面喧喧嚷嚷的,聲音嘈雜,似乎有不少人在內。

伊王微微皺起眉頭,孟義山見狀怒對知客僧道:「王爺來了為什麼不清場,出事了你有幾個腦袋?」

「唰」的把腰間破軍刀抽出一半。

知客和尚嚇得屁滾尿流,臉色蒼白的說道:「……前兩日大雪封閉了道路,輸糧不便,糧價暴漲,洛陽不少貧戶斷了口糧,方丈大師要寺裡施粥設賑的。」

伊王臉色凝重的走過寺前的石階,進門一看,男女老弱約有二百餘人,衣衫破爛,面帶飢容,手裡拿著些破碗瓦罐,嘈嘈嚷嚷的聚成數排,引頸期盼著白馬寺施粥。

幾個粗壯和尚抬著一人多高的大木桶,端到了空地上,不住用勺子舀出稀稀的白粥,給這些人裝填,忙得滿頭大汗。

朱瞻隆眉頭緊蹙,開口下了一道諭令,說道:「廣欽老方丈德被蒼生,本王心懷感佩,賜錢兩千貫與寺裡施粥救濟,以助禪師的善舉。」

知客僧趕忙謝恩,像伊王這般富貴和出手豪闊的檀越,那是十年不得一見的,招呼更加殷勤。

老孟見伊王賜錢給白馬寺,搶著表現道:「王爺,您一齣手就是兩千貫,菩薩心腸啊!行善積德的事,不能落了我老孟,那兩千貫錢我替您出了。」

伊王心說:「你搶這個幹什麼?不是衝著廣欽的面子我也不會出錢。」笑著說道:「那是本王敬佛的一點心意,哪能要人代出。」

老孟點頭稱是,心想:「這方丈老和尚門檻真精,專門等著王爺過來他演這一齣,一下就弄來了大筆施捨。」

小王子朱安對白馬寺以及那些求粥的窮人十分好奇,他自幼就生長在深宮禁院,難得出來一次,什麼都覺得新鮮,湊過去詢問孟義山道:「師父,這些人為何生活得這樣貧苦?」

老孟見伊王離的遠,拍著朱安的頭說道:「嘿嘿,因為肥羊都叫你朱家搶了。」小王子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伊王打發了幾個侍衛去幫忙舀粥舍飯,把所有從人都留在了大殿兩側的偏房,只帶著小兒子和孟義山,進了大雄寶毆。

由知客恭敬的遞過線香,伊王頂禮過三世佛,接過來將香火點燃供奉上去。老孟卻是站立不拜,無視和尚們的眼光,悠然自得的觀望著大毆內的彩繪,心裡在想:「這方丈架子滿大,王爺來了都不迎接。」

片刻後過來一個小沙彌,合掌對伊王說道:「方丈在禪房恭候王駕。」

伊王欣悅的說道:「義山,帶著安兒和我去面見大師。」

此時已是雪後初晴,老孟拉著朱安,跟著伊王身後,三人隨著小沙彌的引領,穿過後面的幾進佛殿,迎面赫然是片凌霜掛雪的石榴林。

此處十分幽靜,寂寂無人,只餘下林間雀鳥的叫聲。參錯的林木後隱現出一座小院落,沿著條小徑走過去,便到了白馬寺方丈潛修的禪院門前。

院門左右兩側各貼了一句聯語:

讀貝葉真經,得一心了了

參蓮華妙諦,悟萬法如如

伊王站在門下,神態愈發恭敬,向著內院朗聲說道:「方丈,瞻隆攜子來見。」

禪院內一個溫厚的聲音傳遞過來:「進來。」

老孟對這個老方丈好奇到了極點,緊隨著瞻隆跨入院門,就看到正中站了一個老僧,眼神專注,觀賞著院內一株臘梅的花蕊。

老和尚轉過頭來,孟義山藉機看清了方丈大師的形貌。

廣欽看上去年約六旬,額頭寬廣,清腰的臉上有著開朗的笑容,眸子裡透出洞明世事的目光,身穿普通的海青僧袍,手執一串紫檀念珠,舉手間顯露出一種寬宏氣度。

朱瞻隆走上前去,激動的拜了下去,說道:「小王日思夜盼,總算等到您出關了。」

方丈大師袍袖一揮,一股柔和淳厚的真氣托住了朱瞻隆下拜的身軀,廣欽開口道:「貧僧只是一個出家人,不需行此大禮。」

伊王懇切的對廣欽說道:「這是一定要的。」神色誠敬的又是一躬。

廣欽笑了笑,不再堅持,受了伊王一禮。

老孟心想這和尚身分看來不一般,急忙搶上去重重一拜,恭敬說道:「孟義山見過老神仙。」

老方丈饒有興味的打量著老孟,笑言道:「荒唐,和尚又是什麼仙了。」見老孟十分有禮,對他印象不錯。

廣欽看到了有些羞怯的小王子朱安,詢問伊王道:「這是你的小兒子?」

伊王高興的說道:「正是劣兒朱安,這名字還是您當年取的,今日帶他來給大師看看。」

廣欽面露慈愛,上前撫著朱安的頭頂說道:「這孩子和你年輕時候一個模樣,時光如梭啊!」挽著小朱安的手,說道:「進屋說話吧!」

老孟暗裡咋舌:心說:「這和尚不得了,和伊王是老相好了。老子可得恭敬著點。」

廣欽方丈將伊王一行引入了禪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