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們一聽就鬧了起來,連連鼓譟,就在方才還是這些人一致擁戴小郡王登位。此刻眾人眼見戰敗,利益無望,同富貴的夢想落空,那就別提什麼共生死。趨利避害,實乃人之常情。
小郡王見狀驚恐至極,對著眾軍吼道:「誰也不許降敵,我爹盛怒之下得把你們全殺了!」話語癲狂中帶著威脅。
一眾軍官面面相覷,靜下心一盤算:「小郡王雖然接近半瘋,說的也有道理,他這做兒子的都不敢投降,何況餘者?事幹大了沒有退路,這可怎生是好?」那股威逼小郡王投降的氣焰不免弱了幾分。
有人暗中琢磨著:「擒拿朱駒去獻功!當作免罪符。」又一想:「不清楚在場的各人底細,哪些是小郡王的親信死黨,貿然行事恐怕遭人毒手……」心思數變,難以定奪。
更多人心裡明白,朱駒是朱瞻隆的親兒子,王爺未必會對小郡王怎樣。倒是他們這些下屬將官將要背上挑唆朱駒造反,叛逆朝廷的罪名,禍連九族並非不可能。眼下無論如何只有閉上眼睛往火坑裡跳,力保永寧郡王與朱瞻隆一戰到底。
投降的聲浪沉默了下來,永寧軍在慌亂過後重新組織起來,破釜沉舟一樣恢復了戰意。
又有人向朱駒要求出戰,要衝出去拼個痛快。
校尉張東閣把腰刀的刀鞘扔了,舉起淬鋼的寬刀刃來準備進攻,戰則必敗,盡一個軍人的本分而已。
悟澈早就跟隨著永寧軍進入巷內,就躲在朱駒身後。他見眾人士氣未散,餘勇可鼓,便上前兩步,貼著小郡土耳邊低語道:「準備下令突圍!我帶你潛出洛陽,回奔永寧府。」
朱駒聞聽精神一震,和尚的話給了他希望,連忙大聲的喊道:「咱們突圍回永寧!打破城門走出去。」
硬闖洛陽城的關防難比登天!此時他說出此話只是利用眾軍做掩護,好藉著混戰讓悟澈帶他出去。這些心腹將官的下場如何朱駒是顧不上了,跑得一個是一個。
大夥本來準備同外面的敵軍拼命死戰,聽他說突圍都楞了!沒有馬匹,衝出洛陽城和送死差不多,那時候軍隊也散了,只有任人宰割。
跟不跟朱駒走,著實有些躊躇難定。
小郡王是豁出去了,搶過身旁部屬的一口寶劍,揮舞著喊道:「跟我殺回去!」
精神緊張之下拿偏了劍柄,右手掌心被劍脊割出一道寸長的傷口,血流個不停。他心緒不寧,竟然忘了疼痛,跺腳叫罵著鼓動眾人突圍。
張校尉一言不發,提起腰刀當先走向巷口,他的部屬一見紛紛跟上,充當前鋒死士。
身後眾軍見狀停止了紛爭,不少人跟著行動,開始魚貫著向外,餘者默然相隨。
悟澈心裡欽佩這些軍士的英勇,拉起朱駒的一隻手,將他攜在身旁,提起輕身功夫,黑衣飄擺,全力縱身奔往巷外。
把守巷口的鐵甲軍正在外面列陣靜候,以待敵兵熬不住困守,棄械投降。
王府這邊大佔優勢,眾人不免有些放鬆,有的把手中鐵槍支了起來,拄著身軀來歇息這激戰了半夜的疲憊。
還有的騰出一隻手撕了衣襟裹傷,眾軍人困馬乏,只盼著戰事早些結束。
喊殺聲驟然大作,困在巷子裡的永寧兵似怒潮一樣狂奔突圍。
反正都是死,不如往城外衝。眾人帶著這個心思再次燃起鬥志,以手中略顯不足的兵刃和護甲衝擊周邊的長槍鐵甲軍。刀槍交鳴,瀕死的慘呼聲再次響徹街頭。
伊王府的鐵甲軍帶著疲憊奮起迎戰,隊伍整列布成一道防線,長槍如林排空揮舞,戳刺中耀起血光無數,在高昌泰的示意下緩緩壓縮包圍圈,口袋縮緊,扼殺敵軍突圍的勢頭。
悟澈一路行來連遇阻隔,亂跑一氣的永寧兵、拼力阻擋的鐵甲軍,人影重重,遮擋了前方的去路。
和尚打出了真火,鐵掌破風連拍,面前的一切全在他的掌力之下崩潰,王府計程車兵即使一身刀劍不入的鐵甲,也被他打得狂跌飛退,著力重的則內腑盡碎。
他轉眼間帶著朱駒殺出二十餘丈,一襲墨黑僧衣混在夜色裡透出蕭殺之氣。
「唏瀝瀝」的數聲馬嘶,五六匹戰馬跺著地動如雷的蹄音踏向悟澈和朱駒,全是孟義山的馬隊。
和尚把奔掠的勢子一停,放下朱駒轉過身來面向這些追騎。一名大漢狂吼著揮舞大刀砍過來,悟澈起掌一式鶴啄按住了刀身,抖手一揮將那百來斤的人震落馬下,腳尖一點青石路面,縱身起來拍出一掌,硬將後續而至的一騎馬頭拍得血肉模糊,連同騎士一起擊斃。
偌大的力道如此強怖,竟讓後續幾匹馬出於本能嚇得生生停住,那種場面有著說不出的驚懾,馬上的人也是臉色皆白,惶亂中後面一匹馬兒竟然嘶叫著竄出狂奔向悟澈,好似受了驚嚇無法喝止。
和尚臉色微白,力挑數人掌擊奔馬的氣勢雖然無匹,卻也十分損耗真力,更拖延了他想攜帶小郡王逃跑的步驟。
心中正在發急,眼見這騎狂衝過來的戰馬瞬息即至,瘋了一樣難以喝止,讓他靈機一動,想要奪馬闖出重圍。
強健的奔馬眨眼間便要踏上悟澈,他將身子一側,讓過怒鬃飛揚的馬頭,一式弓步彈腿,裂空快如電閃蹴向馬上的騎士,「嘭」的一聲將那人踢出二丈來高,空中傳來裂骨的聲響,上身骨骼給踢了個粉碎。
黑衣和尚身影一動,快中見準地勒住了這匹馬的韁繩,正要轉頭招呼朱駒上馬,心中突兀閃過一陣寒意,那種感應讓他寒毛直豎。
剛要定神思忖哪裡不妥,異變突生!
身邊一寸不到的馬腹下,伸出一隻白皙修長的手,二指微攏,三指外放,無聲無息的結成一個拈花手印,嫋嫋輕彈,微微盪出數股指風。
周圍的空氣輕震了一下,一瞬間有種死寂般的平靜,驟然中那股指力捲起的氣流猛然加速,鳴鳴暴鳴轟向悟澈的後背。
悟澈立生感應,黑色僧袍在內氣催動下瞬間鼓動了三次,一鼓一滅中聚集了全身真氣吸納丹田,第三次運勁已將衣袍漲成充氣的黑色球狀,在肌肉和衣料中間隔開了一層真氣。
「立地佛身!」少林武學裡最為有效的護體氣功。
「轟!」倉促而就的護身真氣抵擋不住這暗藏在馬腹下的未知敵手全力偷襲,那似指功又如掌力的強絕勁氣,一舉轟破了「立地佛身」,悟澈後背僧袍條條爆裂,蒼白的背脊上被印出了一道淡青的掌印,位置正是中脊大穴,督脈諸陽交會之處。
陰陽交感,內功陽火被這一掌陰勁從丹田徹底引發,直衝督脈轟然間流往全身。
焚燒經脈的痛苦讓和尚暴出一聲慘叫,急按內氣執行的法門宣洩這股在體內破壞的力量,「波波」幾聲悶響,身周散起層層血霧。
悟澈藉著全身毛孔的張縮,排出了入體的陰勁和體內肆虐的陽火,這在別人看來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他則如經歷了一場生死輪迴,溢位的汗水將僧袍都浸透了,全身溼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元氣已是大傷。
和尚沒死,藏遁在馬腹下的那人意外之極,心神匯聚的全力一擊竟然無法奏功,驚詫中從馬下掠了出來。
一身黃衣,白皙的臉龐,高高的顴骨略顯瘦削陰刻,正是大太監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