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會挽雕弓如滿月

他坐騎的烏雲蓋雪實在是寶馬無雙,敵兵的兵刃剛揮出去,那匹「老六」就已竄出去老遠,斬馬刀一路狂揮,砍得殘肢亂飛,離著小郡王也越來越近,直到相距兩百步外,才被朱駒的親兵護衛擁起的人牆所阻攔。

老孟手裡大刀翻覆揮砍,嘴裡也不閒著,向著朱駒喊道:「沒卵的小子,躲在後面裝什麼烏龜,爬出來和你爺爺比劃比劃!」哈哈大笑著又讓他砍倒了四五個。

朱駒臉都氣青了,對孟義山是恨入骨髓,沒奈何他無拳無勇,不能親自上去把老孟宰了,想求悟澈出手,又怕和尚離了他身邊,戰場一亂沒了護身符,只得來個充耳不聞,悶聲大發財。

孟義山見他不言語更是扯著嗓門罵陣,話裡把永寧軍全體糟蹋的豬狗不如。

邊砍邊罵,小郡王能忍,別人可受不住了,任由他如此叫陣實在落己方士氣。前去阻攔高侯爺的兩名校尉裡,那張廣脾氣火爆,當即撥馬奔著老孟衝了過來,身後四五騎緊緊相隨。

「嘿嘿!」孟義山見狀是喜出望外,一扯「老六」的韁繩,把馬橫了過來,掛上大刀摘下後背上的貊弓,手指一抹就從腰側漆金走獸壺裡摸出了五枝鵰翎鐵箭。

搭上一箭拉弓如滿月,「崩!」箭矢破空「鳴、鳴」銳嘯好似冤鬼夜哭,聲勢兇猛淒厲直飛一百餘步外一馬當先的校尉張廣。

這活靶子剛聽到刺耳厲嘯,抬頭一望便見鵰翎箭飆射到身前,不待撥打,「砰!」的一聲,正中胸前八寸掩心鏡,銅製的鏡面震了個粉碎,箭尖直入體內六寸深才折斷,嘭然一聲悶響整個人就從馬上栽了下來。

這一箭正中心坎,立時斃命。

老孟手都不抖又搭好了三枝箭,朝著後面的三騎一鬆弓弦,「刷刷刷!」嘯聲破空又是連中三元,馬上的這三人沒有掩心鏡甲,被羽箭前心通後背生生貫穿,箭尖從衣外露了出來,活活釘死在馬上。

霎時間眼前一片寂靜,雙方都被他箭技所懾服。老孟哈哈一陣大笑,疤面上充滿自得,舉弓一舞,身後馬隊聲勢大振,氣勢狂漲何止一倍。

「檢使大人神射!」眾軍齊受鼓舞,戰意高昂的衝向敵人。

老孟以言語挑釁永寧的軍官出戰,出神入化的箭技造成的效果讓人驚駭,發出的箭矢都是綠林響箭,破空鬼嘯既惑人心神又聲勢十足,瞬息之間連珠射死四人足以讓敵方一軍膽寒。

孟義山嘿然一笑,又把手裡最後那枝箭掰下箭頭搭上了弓弦,對著朱駒瞄了瞄,大笑著喊道:「朱駒!老子這一箭取你一隻耳朵,說拿左邊就不要右邊!」

小郡王在遠處聞聲驚駭,瞥見他如此動作,頓覺脖頸發寒。心裡被恐懼壓得沉甸甸的,目光憂慮的看向身旁的少林和尚,只能靠悟澈護著他。

黑衣和尚面色凝重,望著遠處咋咋呼呼的孟義山,心裡沉悶的想:「這孟檢使來的如此之快,講經首座恐怕凶多吉少!」

他惦念著天王智無的安危,看都沒看臉都嚇白了的小郡王。

朱駒越害怕,老孟越是覺得痛快,此處眾目睽睽,不方便射殺小郡王,威懾的意味遠超過要殺他的渴望。

老孟的山賊癖性發作,心想著射一箭嚇嚇這小子,手一鬆,「颼!」箭枝化成一道流光,破風勁疾直飛朱駒。

霎時弓弦回震迸發出的力量將身下的烏雲蓋雪也壓得一聲長嘶,甩蹄後退了一步,可見此箭之威。

羽箭過空速度之快,別說朱駒來不及反應,以悟澈的身手也是窮極目力才捕捉到箭矢的飛行軌跡。和尚反應不可謂不快,躍起一步擋在郡王的身前,伸出右掌迎風一拍,按出一股風壓略阻此箭來勢,左手袍袖一揮卷向瞬息便至身前的鐵箭。

「嗤!」伴隨著裂錦的響聲,光芒一黯,箭身被裹入墨黑色的僧袍袖底,直欲洞袖而出。

悟澈微屈小指連彈,「叮叮」兩下,終將這一箭擊得力盡而墜,乖乖任他收攏在袖內。

和尚吃了點暗虧,指甲被震出裂紋,順著指縫滴滴淌血。

「好霸道的弓!」悟澈在驚服之後心裡騰起一股怒火,眼神凌厲的瞪視了一眼孟義山,老孟衝他嘿嘿直笑,充滿了戲耍的味道。

和尚示威似的一甩袍袖,把箭桿拋落地面。一看就傻了,地上那杆赫然是無鋒箭,只有箭桿沒有箭頭,除非正中要害,否則力量再強也射不死人。

孟義山離的遠,看不到悟澈氣成滷豬肝樣的臉色,有點不大滿意這一箭沒嚇暈小郡王,橫裡冒出這個和尚。

他扼腕的罵道:「他媽的,多事的禿子!」

一看莫魁早已率領手下衝在了他的前面,忙收起弓箭,舉起斬馬刀殺奔前陣。

莫鐵熊騎著那匹血斑點點的白馬,帶著一夥馬隊橫衝直撞,其中有不少是搶劫田錫時的鹽梟骨幹,也有葉家莊收納的烏臺之眾。

莫魁在前面開道,鋼杖掄圓了狠砸,敵兵有如草芥一樣被他打得離地紛飛。

他大吼著怒杖狂揮,舞到極處掌緣生熱,青光霍霍、風聲如雷,兇猛之狀讓人望而生畏,敵兵紛紛走避,生恐撞上這個魔王丟了性命。

這個殺星剛剛掠過,被閃在後面的永寧兵不待喘口氣,老孟的寶馬飛掠而過,兩膀一揮大刀斜掛砍翻數人,晃在空中挽了個刀花,一刀旋舞出去將周遭敵兵砍殺了七八個。

一口銀刀像是催命判官的生死薄,在烏雲蓋雪寶馬所過之處,不住勾銷著人命。

孟檢使的神射剛激勵了士氣,還親身衝上前鋒殺敵,莫魁又勇悍的不像話,把永寧軍打得陣型險些潰散。

巡檢司眾人來了勁了,叫喊著殺了上去,馬上對步下展開一番激烈的搏殺,約莫半刻工夫,戰場上留下了四十多具屍體,死者雙方各半。

巡檢司這邊是兵刃馬匹俱利,惟獨人不行。老孟的人良莠不齊,有敢打敢殺的江湖好漢,也有少經戰陣的新徵差役。這次作戰混在一起拉上戰場,有的連控馬都不甚熟練,想朝敵人揮刀,沒衝到人家身前就因為用力過猛從馬上摔了下來,永寧軍打得眼睛都紅了,圍上去就給殺了。

還有那速度跟不上馬隊落了單的,連人帶馬被一併放倒。敵軍招呼他的最後一把兵刃從屍體上拔出來時,至少有二十餘處創口,亂刀縱橫不堪目睹。

老孟的一眾手下見己方死傷加大也打瘋了,沒經過軍伍訓練不怕,孟檢使的手下不缺亡命徒,馬蹄聲連在一起怒衝中軍,敵人殺來也不躲,反手就是一馬刀回攻,比誰命硬!

永寧軍士兵們雖然訓練有素,怎奈巡檢司這夥人悍不懼死的猛攻,潑皮一樣的攻勢再加殺出來的膽量,戰鬥力比起大明正規軍也不遑多讓,反觀小郡王這邊計程車兵動作明顯僵遲無力,缺少鬥志。

永寧軍本來就漸生敗象,讓這夥烏合之眾連續幾撥不要命了的衝鋒給打得再也保持不住現有陣形。

整個軍隊雖然還沒有垮,士兵們也受不了了,高度緊繃的內心和戰事失利帶來的焦慮內外交烹,逼出了一身汗。冬夜裡讓風一吹透體生寒,人都變得麻木了,耳裡只聽見風聲和軍令,身軀在下意識的驅使下對敵反擊,戰鬥力明顯下降,身心俱疲。

朱駒再怎麼喊「頂住!反攻!」都沒用,永寧軍實在頂不住了,全軍被敵人逼著不住倒退,退兩步不夠十步,十步不夠五十步。

指揮步戰的那校尉張東閣,任是身經百戰也無法督促眾軍力拼,只有想辦法先撤離王府前這青石鋪路的大街。

沒有長兵刃,在這一馬平川的地方與騎兵對壘,能贏都奇了。

也怪永寧軍來時候行事低調,為防伊王查知,化妝改扮分批入城。單刀便於行事,大多攜帶此物,長槍之類可以及遠的傢伙實在太少,那四門體積龐大的將軍炮還是事先賄賂好守門的兵卒,藏在馬車裡面運進來的。

朱駒早沒了主意,由著張東閣率著一眾親兵擁簇著後退,身前身後布了四五面櫓盾作為防衛,孟義山的箭術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