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敖淡然回道:「哼!先不說盤王神刀不傳漢人,你今年多大了。」
拍拍高壯的胸脯,孟義山答道:「二十七了,怎樣。」
雲敖上前摸了摸孟義山的骨骼,嘆道:「觀你稟性兇狠,性格有些狡詐,最合練這暗含自然之機的‘盤王刀’,但上乘武學要從幼年練起,你年已二七,筋骨早成,身僵腿硬,更兼一絲內力也無,這種情況足令天下宗師束手搖頭。」
孟義山嚷道:「那便不能學了麼,他奶奶的。」大寨主是渾不在意,就像打劫不成,下遭再搶似的。
雲敖道:「要練武也不是不可,除非……」
猶豫了一下,雲敖接道:「除非習那無骨柔拳!」
孟大寨主不以為然的嗤道:「這沒骨頭的拳也是男兒學的麼?」
不理孟義山的話,雲敖似是勾起了什麼長久的回憶,面色有些悵然,自語道:「你們漢人裡,著實有些天資絕頂的高人,創下無骨柔拳的‘燕雲大俠’崔龍峰便是其中一位,此公熱血肝腸,鐵骨錚世,曾因替被白蓮教害死的無辜百姓報冤,一月內連挑白蓮二十四處分壇,拳斃護教長老於八公,使白蓮教壇二十年不入北地,端的英雄!」
說到這裡,這老瑤已高挑起大指,臉上顯滿景仰之情。
聽到這裡已是心癢難撓的大寨主連聲改口道:「呵!原來這無骨拳是那英雄了得的崔大俠所創,倒需認真習學,也好做得那樣的好漢子!」
口裡如此,心中卻已做「學成之後,一天之內挑破武當山,拳斃青松那狗雜種,大搶天下二十年」的計較。
接著那雲敖明顯是要打擊大寨主的信心似的,謂嘆道:「無骨柔拳,連崔龍峰都未練成!」
孟義山驚奇不通道:「為什麼?」
雲敖神色肅穆回道:「崔龍峰以一套霸道的拳法震世,拳名‘猛虎過崗’,與之配合的吐納心訣,勁走奇經,純陽焦暴,至大至剛,威勢雖然無匹,但行氣方式太過兇險,真氣偏陽,動輒練入岔道,一個不好就衝爆頭頂百會而亡。」
見孟義山聽得入神,雲敖緩了一口氣接道:「等到崔龍峰七旬有二的高齡,被狂猛的真氣長年催逼的經脈異變突生,八脈裡有六脈堵塞,真力四處衝蕩,竟將全身的筋絡震離了原位……一代高人竟變做力不能縛雞,長年僵臥在床的殘廢!」
孟義山心道:「殘廢便殘廢,畢竟還英雄了幾十年,聽這‘猛虎過崗’的拳名,便是大好武功,老子練會了,也能橫行半生,縱是殘了,也是值得!」
口中便對雲敖嚷道:「雲老,我要習這‘猛虎過崗’!」
雲敖瞪著他不解道:「你是亡命徒麼?你以為你是崔大俠,讓你挺到七十二歲,再者崔龍峰死後,他的後人棄武學醫,‘猛虎過崗’已是失傳了!我手中的無骨柔拳心法還是得自他來苗疆行醫的兒子崔青。」
孟義山沮喪道:「哦,好拳失傳了,剩下這沒骨頭的,崔老大都練不成,我老孟能練得麼?」
雲敖啞然一笑,道:「崔大俠練不成,你或可練得……那崔龍峰癱瘓後,以無上定力參修復原方法,終被他想出‘無骨柔拳’這匪夷所思的心法。此拳乃是崔龍峰雜合得自天竺婆羅僧的‘水火瑜伽’,道家的‘補氣歸元’,大內錦衣衛的慘刑‘抽髓手’三種法門而成。」
看著聽不懂這些功夫名稱變得愣愣的孟義山,雲敖笑道:「我講解一下,你就知這柔拳原理,這三種功夫中‘水火瑜伽’是軟化身軀骨骼的心法,對崔大俠走火僵硬的身子,大為有益。最重要的‘抽髓手’是點選穴道之後,使受刑人縮筋收脈在筋絡不斷伸縮中嘗受莫大痛苦的慘忍刑罰。可使筋絡重新活化,補氣歸元可將被抽髓手消耗的元氣,迴圈補充。這三法合一,便是無骨柔拳!」
孟義山咋舌難下道:「真古怪的功夫,崔大俠因何未成?」
望著前方樹林裡的枯枝敗葉,老瑤人嘆道:「火候將到的萬物,最終都要回歸自然,崔龍峰早已被猛虎過崗損傷了先天元氣,再兼他年事已高,受不住縮筋抽髓之苦,練至中途,便已精血耗幹而亡!」
「原來這樣。」大寨主點頭道。
又很是疑惑問道:「說了半天,這些功夫沒有一個能殺人的武學,要來何用?」
雲敖搖著頭也不知是嘆他心性兇狠,還是說得不對,回道:「這治療走火僵癱的無骨柔拳,對別人無用,對你這種骨骼已成,筋絡僵固的成人來說,正起伸展骨骼,拉抻筋絡之功,然後學武,必然事半功倍,進展逾速。卻不知你能否受得那使鐵漢低頭的抽髓手。」
孟義山心下沈吟難斷,不知該不該學這聽來兇險的無骨柔拳,略一猶豫後,咬了咬牙,大喝道:「老子拼了,學這無骨拳!」
望著賭下血本的孟義山,雲敖暗道:「我傳他無骨柔拳,不知是否做錯,算了,反正是他們漢人的武學!」心中也頗想見識無骨拳習練時的變化,到了他這般武藝的高手,對任何一種奇功秘藝都想探究一番,眼前這傢伙既然想練,雲敖耐不住武者的天性,終下決心授他武功。
※※※
雲敖將孟義山領入道旁樹林,尋了個空場對他講道:「你聽仔細了。」便將無骨柔拳的心法頃囊相受。
天資尚屬中游的大寨主,耗了一個時辰方將這心法口訣記得圓熟。
雲敖見孟義山記得尚牢,便對他道:「試行一遍吧,你沒有內力,難以運使,我助你行功,等升起內氣已後,便可自己運轉周天。」
一面讓孟義山默想行功路線,一面掌貼他背後「命門」將一縷細如蠶絲的真氣,注入他的體內。
真氣入體的孟義山初覺有些麻癢,等內氣照著柔拳心法行了一週後,緩緩在心口匯聚成一股暖融的旋流,盤旋不去,護住了心脈,正是補氣歸元的作用。
此時雲敖已將手掌撤走,孟義山體內的微薄內氣已做第二週的運傳,等過了三轉,心口氣團已增長了一倍,水火瑜珈效用顯現,一股至冰至寒的內氣突生,迴圈透體而出,將眼眉都掛上了一層薄霜,大寨主的身驅不住打著擺子,真氣執行了半圈,連嘴唇都凍得青紫,就是三九天掉入冰窟窿,也不過如此。
就覺快要凍斃之時,陰極陽生,一股陽和的內勁已從會陰產生,由下而上,逐寸驅逐著冰寒的內勁,所過之處的骨骼劈啪做響,使得大寨主說不出的受用,正是瑜珈練骨之效,等寒勁被消化殆盡,孟義山才感出不對,沒了寒氣的抗衡,急速運傳的陽勁,如同一隻失控的火龍,在體內肆虐飛騰,全身已冒出蒸蒸白霧,焦烤得像被烈炎焚燒一般,最為難忍之際,冰寒內氣又生,兩者在孟義山體內反覆來去,冷澈經脈,烹皮煎骨,足足熬了大半個時辰,孟義山耳際轟然一聲,二氣在胸口合流,與衛護心脈的氣團融成一體,再也難分彼我。
接下來一切都歸於沈寂,孟義山聽著自身的心跳足有百餘下後,在全身數個自己不知名稱的穴道處,產生了痠麻的感覺,這種感覺迅速佈滿全身,接下的情況,真是慘不忍睹,大寨主的四肢筋絡不住抽縮,拉抻到急限後又緩慢縮回,全身抻裂般的苦痛直衝入腦,連舌頭的筋絡都被展拉伸縮,在口中吐出了老高,心中感覺就如被五馬分屍後,拼合起來重分一遍一樣,連眼稜裡都迸出了鮮血,抻縮了幾回,孟寨主就已如滾水中的蝦子,翻動彈跳,不住抽蹦,將頭顱不住向身前粗大的槐樹幹上磕碰,過得半刻連動都不能了,只是在地上不住抽搐。
大約過得一個時辰,無骨柔拳的心法才執行完滿,孟義山八尺多高的漢子,已如一堆爛泥般虛軟的癱在地上。
雲敖見他眼眉還能眨動,心中著實高興,心知這漢人已挺過了縮筋之苦,過了半晌方對有些活氣的大寨主問道:「感到怎樣!」
孟寨主這回連罵髒話都沒了力氣,喃喃語道:「老子定是多生為惡,壞事做盡,才叫我今生受這報應!」
雲敖上前將他的筋骨推拿了幾遍,謂嘆道:「有些成了!崔龍峰真是智慧超凡,竟創下這般法門,足以聘美少林易筋經!」
孟義山癱軟著身子,望著天上的白雲,心中疑道:「那少林易筋經練起來也如殺豬一般疼麼?」
這多生累世做惡的大寨主報應顯然還沒受完,就聽雲敖又道:「你將這無骨柔拳練上半載,不光筋開骨展,動作靈迅,便是內力也有小成,此拳真是神妙!」
再練這拳法半年?孟大寨主聽得都傻了,天上的雲朵不住變換,大寨主的心裡就像嚼了苦艾,吞了黃蓮……
接下來天地神明、老瑤雲敖、創出無骨柔拳的崔龍峰,這些傢伙的十八代祖宗盡竭蒙難,被他寨主罵了個翻。
若崔龍峰地下有知,創出的無骨柔拳竟遺禍祖先,不知又作何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