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潼道了聲「早」。
周楨榮停在她旁邊,「睡得還好嗎?」
「挺好的。」季潼看向他車裡的桶,「需要幫忙嗎?」
「不用,等會有工人來,讓週迴帶你去轉轉。」
週迴牽著馬從後頭過來,走到跟前,嗅了嗅鼻子,「你又抽菸了。」
「一天就一根。」
「別再被我抓到。」
「好好好。」周楨榮開著小四輪趕緊溜了,「你們玩去吧。」
週迴把黑馬的韁繩遞給季潼,隨即上了匹白馬,囂張地俯視著季潼,帶著股挑釁的笑,「來追我。」
未待她上馬,週迴已經駕馬疾馳而去。
「你耍賴!」季潼快速上馬。
兩人一前一後賓士在草地上,朝著晨陽而去。
……
週迴陪季潼玩了兩天,接下來的半個多月裡,他大多數時間都在練琴。十月上旬,巡演正式開始,陪他一路的有個大提琴手和小提琴手,還有個隨身活動管家。
第一站是蒙特利爾。
週迴對季潼有所保留,他不止嘴上說的「小有名氣」那麼簡單。看這滿座的劇院便能感受到。
季潼坐在下面,望著舞臺上的週迴,筆挺的西裝讓他少了許多少年氣,充滿了成熟的魅力和優雅的性感。
季潼無法專注於他的音樂,並非旋律不夠感染人,只是她滿眼滿心滿頭腦都被他的外表所佔據,容不得一點聲音進來。
從五月到現在,他們在一起這麼長時間,長到已經趕得上前世十年能夠相處的所有時間。可季潼偶然間還是會覺得美好的有些不真切。
演奏結束,掌聲齊響。
週迴起身鞠躬,舞臺的燈光落在他身上,他倒成了漫無止境的黑夜、以及她渺小的世界裡,唯一的光。
……
這次巡演斷斷續續一直到初春才徹底結束。
沒有演出時,週迴便帶季潼在附近城市轉轉,也帶她認識了很多來自各個國家的朋友。
等天更暖些的時候,兩人回到中國。週迴買了箇中式庭院,簡單重修一番,便著手準備結婚的事情。
他們的婚禮沒有轎車,沒有西服婚紗。
紅轎子,大喜服,高頭大馬。
與現在婚禮不同,週迴下午四點才來迎親。送別閨女上轎,周歆哭成淚人,快要站不穩,奶奶與她相扶,跟著潸然淚下,「大喜日子,說好的忍住,你一哭我就也想哭。」
鑼鼓喧天,沿路吹吹打打。
庭院張燈結綵,到處掛著紅燈籠,點著紅蠟燭。來的客人並不多,都是些極為要好的。
儐相也穿民國衣裝,為兩人遞上大紅綢,一人一頭牽著跨火盆,進大門……
儀式在大堂舉行,堂前坐著周楨榮和俞娜,儐相領著新人進來。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敬茶改口,送入洞房。
喜房裡佈置的頗為講究,放了許多瓶瓶罐罐、瓜果花生、桂圓蓮子等,矮案上鋪了張繡字婚書,寫道:
喜今日赤繩系定,珠聯璧合。
卜他年白頭永偕,桂馥蘭馨。
晚宴結束,婚房外忽然鬨鬧起來,季潼聽到週迴的聲音,說的大概是不讓朋友們鬧洞房的話。
季潼穿大紅襖裙,頭戴鳳冠,將蓋頭重新蓋上,正襟危坐在床邊。
喧鬧聲逐漸消失,緊接而來的是開門聲與他的腳步聲,因為穿著絨布鞋,他的步子比平時輕了許多。
週迴將門反鎖上,遠遠看著坐在床上的新娘。想了上百年的畫面,終於成真了,可他居然緊張的不像話,甚至連指尖都不可控制地微顫。
季潼聽他杵在門口,「你要在那站多久?」
週迴回過神,緩慢走過來,手持喜秤挑開紅頭巾。季潼抬臉看上去,他穿著襖褂長袍,上黑下紅,肩膀上斜掛著紅色綢布。比想象中更加臨風玉樹。
週迴坐到她旁邊,「阿吱。」
「嗯。」
他笑了笑,又叫了聲,「阿吱。」
「欸。」
週迴心頭湧上一陣酸澀,眼尾泛紅。他忍著難過,面上仍帶笑容,「阿吱。」
「在呢,少當家。」
週迴牽住她的手,「再叫一聲。」
「少當家。」
他將她按進懷裡,泫然欲泣,控制好情緒後才鬆開,「一直坐著嗎?」
「對啊,好累。」她靠到他肩上,「我等你好久了。」
「那幫兔崽子拼命灌我酒。」
這句話頃刻間就將她擊潰,季潼毫無預兆地熱淚盈眶,週迴捧著她的臉,指腹揩去眼淚,「八十人不太好抬轎子,答應你的沒能成真,不過前後迎親的加起來一共八十個。」
「玩笑話,你還真當我要八十抬。」
「對啊。」週迴挑了下眉梢,「其實操作起來也不是很難,就是不大好看,而且高樓林立,難以轉彎。」
季潼破涕為笑,捉住他的大掌十指相扣,「記不記得在南京時候,在旗袍店被炸壞的二樓,你偷偷跑掉那個晚上跟我說過的話?」
當然記得。
「這些年我經常做一個夢。」
【這些年我經常做一個夢。
夢到我和你結婚的時候,四山頭九小寨全來賀喜,桌子排到了山下,酒倒的到處都是。
那群兔崽子拼命灌我酒,你在房裡等我,我喝醉了,撲到你懷裡,你揭開紅蓋頭笑著對我說,讓你少喝點,不聽話。
我看著你那張小臉啊,被嫁衣襯的紅撲撲的,小嘴也抹的紅紅的,跟那熟透的山桃似的,叫人忍不住就想親上去。
每回要親到了,就醒了過來。】
季潼一頭撞進他懷裡。
可他不知道的是,打那日與自己說完這番話以後,這樣的場景也時常出現在她的夢中。
她夢到的是。
【沒有戰爭,山寨裡的人還活著。
我和你結婚的時候,四山頭九小寨全來賀喜,桌子排到了山下,酒倒的到處都是。
那群兔崽子拼命灌你酒,我在房裡等你,你喝醉了,撲到我懷裡,我揭開紅蓋頭笑著對你說,你再不來,我就逃下山了。
我看著你那張俊朗的臉啊,被喜服襯的紅撲撲的,嘴巴也紅潤的很,跟那半熟的山桃似的,叫人忍不住想要留下。
每回想趁機跑掉,就有點捨不得你】
週迴推開她,看她紅紅的小嘴,鼻尖與她相抵,輕輕吻了下嘴唇,
「阿吱,我的夢成真了。」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