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拍。」
周楨榮忽進畫面,抱著一沓紙,眼鏡快掛到鼻頭,喊道:「週迴,你別聽你媽添油加醋,我就喝了兩口。」
俞娜扔了手機打走他,「走開走開,我跟兒子聊天你湊什麼熱鬧,作你的曲去。」
「不是我兒子嗎?讓我看一眼。」
「我生的!」
「……」
鏡頭定在天花板上,老兩口就這麼把他撂下了,週迴懶得聽他們兩打情罵俏,隨手給掛了。
季潼聽得正起興,「你就掛了?」
「他們二人世界。」週迴朝她伸手,「我們二人世界,過來。」
季潼起身繞過茶几躺到他懷裡,「你爸媽好歡樂。」
「嗯,感情很好,我就是個意外。」
「氣氛真好。」
週迴從這短短四字裡聽出了羨慕、遺憾。他的手臂繞過她後背,握住她的肩頭揉了揉,「等你去了會更好。」
房裡一陣異常的安靜。
週迴拿起桌上的手機,點開相機。
季潼躲了一下,「我敷面膜呢,頭髮還是溼的。」
「不發出去,我自己留著看。」週迴將她拉回來,兩人同視鏡頭,他撓了撓她的腰,「笑一個。」
季潼邊笑邊躲,面膜掉了下來,「癢。」
畫面定格,兩人笑的又傻又甜。
……
周歆工作室做的風生水起,這次帶著小助理去上海談專案,本兩天就能回來,又被季潼小姨叫了過去。小姨離異了,和兒媳婦又有矛盾,自己一個人單獨過,留周歆住了好幾天才捨得放人。
周歆沒有立馬回家,先過來一趟季潼的公寓,把小姨做的一些手工甜點送過來。她剛進門就看到一個陌生人迎上來。
周歆警惕地後退一步,看著這高大的男人,「你誰啊?」
週迴認得她,他那些不現實的記憶中出現過季潼的家人,他淡定地點了下頭,「您好阿姨,我叫週迴,是阿……季潼的男朋友。」
……
好不容易閒下來,季潼摸手機看一眼,週迴在一小時前給她發了條簡訊。
【你媽媽回來了】
她立馬回電,卻無人接,便回了個資訊過去。
【我現在回去】
後面沒有號,季潼早退了二十分鐘,這個點堵車,地鐵人也擠,她掃了輛單車騎回去,開門進屋,聞到一陣撲鼻香。
廚房門關著,周歆和週迴正在做飯,熟絡的不像剛認識的人,「這樣喝起來回更鮮,再燉兩分鐘就可以了,等會你嘗一口,保證不一樣。」
「好。」
季潼拉開門,「媽。」
周歆越過週迴看她,喜形於色,「回來的正好,洗洗手準備吃飯。」
與設想的情況不太一樣,雖然周歆思想開明,但到底年齡相差太大,本以為會是場頗為嚴肅的交談,沒想到會是這種畫面。季潼收起不必要的遐想,往裡走兩步,「在做什麼?好香。」
週迴手臂自然的攏上她的腰,「冬瓜蝦仁……菌菇湯。」
周歆瞥見這小動作,壓著喜悅將他們趕出去,「你們兩出去吧,我來收個尾就好,潼潼把桌子收拾了去。」
「噢。」季潼拽著週迴出去,進了衛生間,「她什麼時候來的?」
「快十點。」
「你們說什麼了?她怎麼這麼高興?」
未待他回答,周歆端著碗出來,「別嘀嘀咕咕了,快出來吃飯,菜都涼了。」
週迴開啟水龍頭,牽起她的手放在水下揉了揉,「先吃飯。」
週迴跟周歆學了不少新鮮菜式,周歆邊吃飯邊嘮叨,「我們家潼潼懶得要死,廚房就是擺設,我不來基本不開火的,天天吃些不健康的。你看看人家,小小年紀這麼優秀,還什麼都會。」
週迴道:「各有所長,她治病救人,很厲害。」
周歆把菜往週迴面前推,「多吃點,你這個年紀還得長身體呢。」
季潼隨口道:「他都這麼高了,不能再長了。」
周歆踢她一腳,「什麼不能再長,給人家夾菜。」
「……哦。」
下午,週迴送季潼去上班。
路上,季潼掰扯著他的手指,「你是怎麼收買我媽的?頭一回聽她在我面前這麼夸人,感覺她好喜歡你。」
「很少有人不喜歡我。」
季潼笑了,「你們聊什麼了?」
「過去,現在,未來。」
「你怎麼忽悠的?」
「怎麼能叫忽悠。」週迴挑起眉俯視她,「我不告訴你。」
「這有什麼可保密的。」
「你自己猜。」
「是不是太肉麻,不好意思對我講?」
週迴笑起來,「什麼樣算肉麻,你說幾句我聽聽。」
「少套路我。」
「晚上我們去看奶奶,下午我去趟超市,你把她喜歡吃的喝的列一個清單給我。」
「等我下班一起吧。」
「也可以。」
……
帶著普普通通的禮物,簡簡單單地拜訪。
從前的房子被拆掉建了高層,她們搬了家。奶奶早聞周歆將週迴的基本情況透了個清,盼一下午,終於等來了人。剛見他就撒不開手,直誇長得標誌、正氣。
季潼幫周歆打下手,忙活了一桌子菜。
飯桌上,奶奶不停地給週迴夾菜,小碗不一會堆成座山似的。
老年人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拉著週迴家長裡短,忽然問道:「什麼時候結婚啊?」
週迴看向季潼,季潼微怔一下,又問他:「明年?」
週迴轉向奶奶,回答:「明年。」
周歆在一旁默默瞅他兩眉來眼去,心裡樂開花,臉上掩不住喜樂,嘴快咧到耳邊了。
奶奶也一個勁叫好,又覆住週迴的小臂,「說不定明年還能抱到重孫,潼潼年紀不小了,得抓緊啊。」
周歆樂呵地打斷奶奶的話,「媽——」
……
他們沒在此留宿,吃完晚飯,坐著聊聊天,看看電視便回去了。
是美好的一天。
深夜,週迴卻做了些不美好的夢。
季潼正熟睡,週迴輾轉反側睡不著,怕弄醒她,悄聲來到陽臺上透氣。
書架頂層有一塊隱藏的暗格,裡面藏了一些酒,他偶然一次無聊找書看的時候發現的。問季潼,她只說怕周歆擔心她酗酒,所以藏在高處,一直沒被發現。
週迴小心拿出一瓶,坐在黑暗裡發呆。他不能去想象這麼多年來季潼是如何揹負著這些記憶活著的,她所經歷的苦痛,並不比自己少。想到這裡,他更痛心的厲害。
藤田清野。週迴在網路、圖書館查過他無數次,翻天覆地的找,卻沒有一點兒痕跡。唯一一篇提到這個名字的文章,裡面也只是以藤田野雄之子的身份出現,除了這幾個單薄的字,再無其他資訊。
週迴最近心情極度不好,尤其是在季潼不在或是睡著以後。他拖在日本留學的朋友幫忙查查藤田清野的相關資料,等待了一週,對方還沒有將結果告訴他。
明天是季潼上班的最後一天。晚上,週迴正摟著她窩在沙發裡看電影,朋友來了訊息。週迴親了季潼一口,拿著手機去衛生間看。
發來的有照片、影片、檔案以及書籍部分掃描頁,週迴坐在馬桶上一張張翻看,大多是話劇、導演、編劇等方面介紹。
週迴粗略掃了一遍,問朋友:只有這些?沒有關於戰爭的嗎?他是個軍人。
朋友回他:3號檔案好像有,我記不清了,有一些是請歷史系同學幫忙整理的,你找一找。
週迴開啟檔案細看,寫的是藤田清野在陸軍士官學校的事情。包括此檔案在內的所有檔案隻字未提他在中國期間的事蹟,給出的資料展示出他一直在歐洲活動,就好像他從未來過中國,從未涉及戰爭。反倒是他的哥哥和父親的戰況格外詳細。
這不應該,或許是相關資訊被抹除了。
他回朋友:謝謝,麻煩了。
朋友發了個酷酷的表情,隨後問他:你查這個做什麼?
週迴:最近對二戰有點興趣。
朋友:有需要隨時找我。
週迴:好。
他與朋友寒暄幾句,結束後倚著馬桶水箱,仰面盯著天花板,愣坐一會。
良久,他揉了揉眉心,去衝個手,對鏡子彎起嘴角,覺得笑的有點假,又露齒更大幅度的笑。他看著鏡子裡的人,忽然覺得這張臉才好陌生,他用手撲了把涼水在臉上,按著洗漱臺平靜一會才出去,抱著季潼繼續看電影。
季潼剝個荔枝遞到他嘴邊,週迴張嘴咬住,又塞進她的嘴裡。季潼「唔」的一聲,舌頭一頂,將它還給週迴。小小的荔枝在兩人唇齒間來回,裹滿甜蜜的津液,最終分為兩瓣,分別落入彼此口中。
季潼吐出荔枝核,又撿起一顆剝開。週迴很想問問她有沒有死後的記憶,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不想毀掉她此刻的好心情。
事實上,季潼早就感到他的異常。週迴近來幾乎夜夜噩夢,有時會忽然蹬腳,有時會緊抓著她的衣服不放,甚至發出痛苦的悶哼。
今夜,他又噩夢了。雙手緊攥著被子,眉頭緊鎖,身體間隔性地抽搐一下。
季潼看他痛苦的睡顏,晃了晃他的手臂。
週迴被拉出夢中的海邊,茫然看著她,啞然失聲。
他沒有想過,自己曾經是那樣死去的。
他的嘴唇在輕微發顫,眼眶溼潤,眸光在微弱的夜燈下微微晃盪。季潼什麼也沒有問,只是抱住他,「想哭就哭出來吧。」
週迴咬緊牙,臉深埋在她的懷裡,無聲無息。
不一會兒,睡衣溼了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