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抱一下

他翻身,將她拽到自己身上躺著,「睡吧。」

……

五月天長,近五點天已發亮,

季潼正熟睡著,迷迷糊糊被週迴緊緊摟住,她摸向他蓬軟的頭髮,「你醒了?」

他夢到了最不好的事情。

即便醒來,想到那些殘忍的畫面仍然心如刀絞。聽人言、聽書講,再感同身受,也不及親歷者萬分之一的絕望與痛苦。

這是他第一次覺醒有關那場屠殺的記憶。

他的指尖微顫著,始終咬著牙,被痛與恨完全包裹,一時難以抽離。

「怎麼了?」

「別說話。」他的臉埋在她懷裡,聲音悶悶的,有些哽咽,「讓我抱一會。」

季潼瞭然,他一定是夢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於是她輕輕攏著這個大男孩,什麼話也沒說。

就像你現在回憶起幼年因失去最愛的玩具而苦悶,想起家人離世時的絕望。你只會記得那時候非常難過,哭的很厲害。細想時或許還是會心痛一下,但大多數情況卻是再也無法完全切身處境地感同身受。這就是記憶,和時間的強大。對季潼來說,那些過去在經過長久的歲月洗滌,越來越深埋心底,她一邊適應一邊試著放下,不想終日在苦痛中沉淪。於是,記憶就只變成了記憶,被塵封多時,直至他的到來,重新發作。

可悲的是,週迴正在重歷那些,就如同十幾年前的自己。對那些滋味,她再瞭解不過。

天更亮些,週迴睡醒了,糟糕的情緒消散許多,他摩挲著季潼的脖子,「我想吃麵。」

「好。」季潼在他的廝磨中艱難地起身,「煮麵啦。」

週迴跟著她起身,「我要吃三碗。」

「三鍋都可以。」

……

週迴送季潼到醫院便去跑步了。

今天沒有手術,季潼在科室坐診。大醫院規矩多,季潼不喜歡複雜以及各種隱形規則,當年選了家相對人性化的小醫院,她對頭銜職位也不在意,又懶得寫論文,混這麼多年還是個主治。

送走個複診的老太太,季潼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見週迴坐在她的桌側,「你怎麼來了?」

週迴聞聲看過來,「治病啊。」

季潼微微一愣,站到他面前,緊張道:「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想你想的心痛。」

她的表情輕鬆下來,笑著坐回去,「油嘴滑舌,這是心胸外科,我看你應該去口腔科。」

「不要。」週迴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好了,不疼了。」

季潼收回手,「上班呢。」

「知道了,不打擾你。」他起身在她臉頰落下一吻,緊接著便倒退出去,「等你回家。」

「好。」

今天病人不多,空閒的時間裡,季潼不時地看一眼鐘錶,期盼它能走得更快些。從前她總是不緊不慢地磨蹭許久才回家,這會兒一到點了換上衣服嗖的就溜了出去。

更美好的是,她剛出門,週迴就出現在眼前。他遠遠一看到季潼的身影便立馬加快步子迎上來。

季潼站在階梯上,與他平視著,「你不會一直在外面吧?」

「也沒有一直。」他牽住她的手,「走吧。」

週迴帶她打了輛出租。

季潼問:「我們這是去哪裡?」

他說:「去吃飯,我訂了個餐廳。」

季潼看著他手裡袋子,「這是鞋?」

週迴這才想起它來,將袋子拆開,取出裡面的高跟鞋,「路過看到的,擺在玻璃櫃裡,感覺很漂亮,你看看喜不喜歡?」

「你哪來的這麼多錢,這個牌子不便宜。」

週迴不搭話,彎下腰給她換上,「好看嗎?」

「好看。」

「鞋跟不高,不會太累。」他直起腰,笑道,「喜歡嗎?」

「我有工資,且不低,喜歡什麼可以自己買,你還……」她看了眼司機,「不要浪費父母的錢。」

「不浪費。」

目的地有點遠,是個花園餐廳。

除了服務人員,只有他們兩個客人。

這裡像個野性的童話世界,看不到一點兒鋼筋水泥,牆是木,地是石,到處充滿花草、畫作、古董,還養了些魚鳥。

「你是怎麼找到的?我在這生活了幾十年都不知道這個地方。」

「老闆是個加拿大人,我包了場,今天沒人打擾我們。」

點完菜,週迴抱著她在鞦韆上坐,「還記得在山寨的時候,說過娶你的話嗎?」

季潼看向他,隱隱有些預感。果然,他站到地上,手穩住搖晃的藤條,單膝跪了下去,舉起一直握在手心的鑽戒。

雖然心裡是激動的,可季潼不得不丟擲現實的問題,「你才多大?哪來這麼多錢?」

「是我自己賺的,我十四歲就經濟自由了。」週迴誠摯地看著她,眼裡略帶笑意,「這次休學,除了找老婆,也是為了迴圈音樂會。」

「你也是音樂家?」

「音樂家談不上,彈鋼琴,小有名氣。」

「我怎麼覺得你在炫耀。」季潼笑了起來,「好奇怪,你居然成了音樂家。」

「不像嗎?」

「有點想象不出。」

「下面有鋼琴,等一會彈給你聽。」

「好。」

「手伸出來啊。」

「我還沒答應呢。」

週迴將她手拽過來,「我沒有在徵求你的意見,一百年前你就哭喊著要嫁給我了。」他將戒指套上,輕吻這漂亮細長的手指,「所以還不讓我起來嗎?我腿都麻了。」

季潼心裡一澀,想起從前在上海的天台,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她沒有拉起他,身體往前傾,撲進他懷裡,「忽然想吃栗子。」

「我去問問有沒有。」

「還想吃西瓜。」

「這個一定有。」

「還有荔枝。」

「好,給你買。」週迴推開她,「剛才提到的音樂會,在十月,要去六個國家,你願意跟我一起嗎?」

「可我要工作。」

「辭掉吧,我養你。」

季潼笑了。

「笑什麼?」

「被一個十七歲的男孩說我養你,我這老阿姨臉往哪放。」

「又跟我較這個真,我是認真的。」週迴捧著她的臉,親了親她的嘴唇,「你不願意的話沒關係,我可以來陪你,我退學,轉到中國的學校,反正早晚是要回來的。但是我還是想問問你,你現在願意跟我一起走嗎?從前總讓我帶你走,這一次可以了。」

季潼眼眶有些發熱。

「我們去草原,去西藏、雲南、廣西、湖南湖北,去看遍祖國山川。上輩子許了國,這一世我只想把我完完全全交給你,一起享受我們一刀一槍護下來的江山。」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跟我走吧,阿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