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少當家

兩個浪人將謝嘉興抬到車上,藤田清野坐到副駕駛,車子一路疾馳開往醫院。

謝遙哭成個淚人,話也說不清楚,一直嘟囔著叫爹。

謝嘉興死握住謝遲的手腕,「你還不給我改姓,少辱了我謝字,你給我改了姓!改姓!」

「我不改!我跟的是爺爺的姓!」

「你給我改了!」謝嘉興痛苦地流下淚來,「你不是我謝家人,謝家不能出漢奸,不能出賣國賊!你不改,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我沒有當賣國賊,我跟他沒有關係。」謝遲伏下身,靠近他的頭邊,謝嘉興一掌將她推遠,謝遲又捱過來,「我在抗日,我殺了很多鬼子,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這樣,我只是利用他為我軍獲取情報。當年那個你所不齒的土匪,也是個抗日英雄,我沒有丟你謝家的人。謝嘉興,你就這樣死了,窩不窩囊?你起來罵我,你起來打我。」

「你莫要騙我。」

「我若騙你,死無全屍。」

「那就好,那就好。」謝嘉興氣息微弱,手伸向謝遙。

謝遙趕緊趴近些,「爹。」

謝嘉興嘴裡往外冒著血,氣息已漸弱,他這一輩子重男輕女,怎也沒想到臨死了身邊就只有兩個女兒陪著。他緊握著她們的手,「日寇搶了我們祖宅,把鬼子趕出去。」他看向謝遲,「我姑且信了你,你給我把祖宅搶回來,祖宗靈位供回祠堂,香火不能斷,否則……否則」

謝遲未待他說完,便趕緊答應,「好,我一定搶回來。」

「血仇需報!」謝嘉興忽然瞪圓了眼盯著她,「莫要……恨我」

他斷氣了,手腕上的力漸漸鬆開。

謝遙晃著他的身子嚎啕起來。

謝遲覺得耳鳴了一般,呆滯地看著他。

藤田清野聽到後面忽然崩潰的大哭聲,讓車停了下來。他繞到車後,瞠目結舌,忽然跪了下去,愧疚地紅了眼,「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請他來參加我們的訂婚,我想讓你們重歸於好,讓你的家人陪陪你,我沒有想到會這樣,小遲……」

謝遲平靜地跪坐著,紋絲不動。

藤田清野心慌意急,起身摟住謝遲,「對不起。」

謝遲任他摟著,「藤田清野,從前我無家,如今,我們算是家仇國恨了。你最好小心點,別讓我有機會要了你的小命。」

……

謝嘉興被厚葬,謝遙也被安全送回了家。因為這件事,藤田清野兩天沒敢見謝遲。

前田月回來了,還帶了個人證。他帶人挨家挨戶問,終於找到個認識何灃的男人。他與藤田清野報告了所有事。當晚,藤田清野就帶人去醫院抓人,這一回,送的是梅機關。

何灃舊傷未愈,藤田清野沒有綁他再用刑,只是戴著手銬坐在審訊室。

藤田清野為他倒上一杯茶,「傷好點沒?」

何灃還發著燒,臉色不佳,耷拉著眼皮哼笑一聲,「打你綽綽有餘。」

「何少當家,你有個殘疾的哥哥,每隔兩月會下山治腿,他才是真正的小池瀧二,沒錯吧?」藤田清野看著他臉上的淤青,「事到如今,你也不必絕口不認,我抓你來問話,必然是有了十足的證據。」他勾了下唇角,「沒料到吧,藏的這麼深,還是被我挖了出來。」

「有點好奇,你是怎麼查到的?」

「那還得虧了小遲的姐姐,按照線索一點點順藤摸瓜,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謝家啊。」何灃提了下眉梢,「大意了。」

「不是大意,是沒辦法。」藤田清野抿了口茶,「別人能封的了口,這口可不好封。」

「是啊,老丈人家,不好辦啊。」

「我倒是沒想到,你與她有這淵源。」

「所以你還不死心麼?」何灃笑了笑,「她要能跟你好,我名字倒過來寫。」

「只知道你是少當家,土匪窩裡的三少爺,還不知道你的名字。要不要說說?」

何灃手指輕輕點著桌子,「錄著音呢?」

「你想不錄也可以。」

「那就錄著吧,給你們聽聽爺爺我的豐功偉績。」何灃身子往後倒,極度放鬆的姿態,「我叫何灃,家中排行老三,山東兗州人,雲寨少當家,生於民國二年,也就是1913年。小池太一的弟弟是我同母異父的大哥,叫何湛,1930年底死於鬼子暗殺。1931年,我加入國民革命軍,受命以大哥的身份潛伏日本,三年後回國,在你們所謂的新京任商會會長。為了更好地滲入日軍內部,獲取情報,在特務機關也混了個閒差。三七年戰爭全面爆發,我去上海參軍,加入國民革命軍三十六師,靠運氣和命大,一路混到營長,後隨我軍撤退首都,僥倖活下,繼續打入敵人內部,於南京潛伏一年,又隨小池良邑與羅靈書來到上海。前後這麼多年,傳出大小情報三十六條,手裡人命不計其數。再然後」他攤了下手,「就這樣。」

藤田清野看著他輕鬆的表情,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畏懼,「看來你是不想活了。」

「如果不是因為小遲,你可能永遠不會暴露,畢竟這九年,未曾有一人懷疑過你。你後悔嗎?」

「孫子也當了,前線也上了,老子對得起國家,問心無愧。」他輕嘆口氣,「這輩子唯一就對不起她,生不逢時啊,沒好好疼過她幾天。」

「你應該清楚,一旦小池太一知道你非他親弟,你的下場會是怎樣?」

何灃笑了,「扒皮抽筋,儘管來。」

「我突然也有點喜歡你了。」藤田清野頓了兩秒,又道,「不過並不羨慕你,你仍然是個失敗者,就像你的國家一樣。」

「沒到最後一刻,誰勝誰敗還不知道呢。」

「不過是無謂的掙扎。」藤田清野盯著他的雙眸,「你不問問小遲?」

「我的女人,寧死不屈。你再強行留著,心也不是你的。」何灃指了指自己,「在我這呢。」

藤田清野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心心念念讓他死,查出他的底細,可一切真的明晰了,他居然沒有一點兒開心,反而有些奇怪的惋惜與莫大的自卑。

即便他不願承認,可心裡卻嫉妒的發狂。他倒寧願何灃作為一個叛國者被處刑。

「你想清清白白赴死,做個民族英雄,我偏不如你願。」他雙手撐著桌子,微笑起來,「我會讓小池瀧二這個名字,刻在你的墓碑上,讓這個身份永遠跟著你,人間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