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小灃啊

「爹在河北呢。」謝遙長嘆一聲,「當年四哥一家帶著十弟出了國,二哥他們往重慶二嫂的老家跑,路上遇到流彈,四口全炸沒了。六妹也死在了蘇州,還有我娘,被」講到這她擦起眼淚來,「大姐難產死了,八妹九妹也早早去了,三姐又嫁到了美國,現在就剩我們兩。」

「你怎麼會被帶到這來?」

「我不知道啊,我打著麻將呢,忽然來了幾個日本人,就把我帶到這來了。」

謝遲有種不祥的預感,「剛才那個人問你什麼沒?」

「問了。」

「問什麼了?」

「就是關於一些你的事情。」

「你說了什麼?」

「我就原原本本說了,王姨娘的事,還有你跟爺爺隱居,和你被……你被土匪劫上山的事。」

謝遲背脊一涼,站了起來杵到她面前,眼神嚇了謝遙一跳,「你怎麼說的?」

謝遙身體往後倒,靠在沙發上,莫名出了一背汗,乾嚥了口氣。

「說!」

……

一個小時前。

謝遙被接到一個茶館,藤田清野對她很客氣,點了一桌子特色點心。

他喚她姐姐,十分親切地詢問了關於謝遲少年時的所有事情。

對面坐著日本人,周圍全是日本兵,縱使恨透了,謝遙卻不敢不答。

當提到謝遲十七歲時被土匪劫上山的時候,藤田清野忽然來了莫大的興致。可謝遙知道的也不多,只是按模糊的記憶大概形容,「不知道是山東哪裡的土匪,就是回家的路上遇到的,好像叫什麼州,對了,兗州。當時七妹和九妹一起被劫上山的,九妹死在土匪窩,七妹不知道怎麼跑回來了,還穿著很漂亮的衣服,紅斗篷!應該不是逃出來的,打扮的很整齊,爹覺得丟人,就把她趕了出去。」

藤田清野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聽及此,又憤怒又心疼。

「後來那個土匪還找上門來了,年紀不大,看著也就二十歲的模樣。」

「找上門?然後呢?」

「七妹已經被趕走了,他還挺痴情的,在我家堵好幾天,不過後來沒找到人就離開了。」

「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好像姓何。」

藤田清野身體往前靠,緊貼著桌子,「何什麼?」

謝遙見他靠近,急出一頭汗,「我真的不知道。」

「長什麼樣?」

「很高,具體模樣記不清了,就記得挺好看的。」

藤田清野站起來,抬起手比了個高度,「大概這樣?」

謝遙緊摳著手,「好像沒那麼高。」

藤田清野從懷裡拿出一張照片,「是他嗎?」

謝遙接過照片,「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藤田清野沒多少耐心,「到底是不是?」

謝遙嚇得一愣,仔細回想,「我真的記不清,而且就算是,都快十年了,也長變了吧。」

藤田清野咬了咬牙,「那你就在這好好認,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再出去。」

他前腳出去,後腳就進了幾個日本兵,謝遙急道:「我想起來了,當時來了兩個人,另外一個好像叫什麼羊子,青羊子,對,就是青羊子,當時我還跟六妹笑話這個名字奇怪。那個青羊子應該是那個人的手下。」

藤田清野頓住腳,回頭看她,笑著說:「五姐,沒嚇到你吧。」

謝遙被他這瘮人的笑嚇了個半死,總覺得這人隱隱有些變態。

「好好用餐,吃飽了我讓人來接你。」

……

山東,兗州,土匪,何姓。

所有資訊聚集在一起,似乎真相很快就要明瞭。

藤田清野派前田月前往兗州,命令他挖地三尺也要查出來。

1930年底日本人端了土匪窩的事幾乎人盡皆知,土匪頭子姓何,與裴家關係要好也不是什麼秘密。前田月這一趟帶了五個人,浩浩蕩蕩地去了裴家。

九年多過去,裴家宅子已與當初判若兩樣,院內花草也無人打理,池中水也乾涸,空落一池枯葉。

當年炸礦後,裴家重操舊業,另行開礦,不到三年又做的風生水起,再次把日本人招了來,裴恪州一如當年誓死不從,堅守數年,直到前年鬼子打到兗州,強行要佔礦,將裴恪州關押數日,他不堪受辱,自行了斷。裴蘭遠也於前年十二月底在濟南抵禦日軍時壯烈殉國,裴家一十二代,自此絕後。

如今只剩老太太一人,宅內空空,值錢的東西全被變賣捐給軍隊,陪著她的是照顧她五十多年的家傭,在現今這個時代,已脫離主僕,更勝姐妹。

前田月恭恭敬敬地前來拜訪,還帶了些許禮物。

裴老太端坐在大堂內,昂首挺胸,絲毫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前田月寒暄了良久,裴老太嗤笑一聲,「你想幹什麼就直說吧,我這糟老婆子除了這一座宅子,就剩這快入土的身體,你要是想要這宅子,就先殺了我,從我這老太婆的屍體上踩過去。」

「不不不,老人家,在下此次前來,只是想與您打聽一個人。」前田月將照片奉上,「望老太太認一認,是否見過此人。」

裴老太抬著臉,無動於衷。

前田月將照片遞交給她身旁的家傭,「請。」

家傭看了眼裴老太,裴老太傲慢地敲了下柺杖,「拿過來吧。」

家傭將照片接過來,放到裴老太眼前,她看清照片上人的模樣,繼續高昂著下巴,「不認識,沒見過。」

「是麼?老太太要不再仔細辨認辨認?」

「我是年紀大了,可眼睛還不花!」

前田月拿回照片,「在下聽聞已故的裴少爺與山上的土匪何家相交甚密。」

裴老太冷眼看他,「那山上一千多口人,姓何的多了去了。」

「那敢問老太太,可聽過青羊子?」

「沒聽過,什麼青羊子紅羊子。」裴老太站了起來,挺直了腰桿看著這群日本人,「我累了,要去休息了,不送。」裴老太拄著柺杖往後室走去,「帶上你們的東西滾,別髒了我的地。」

前田月拿著老人沒辦法,問不出半點訊息,只好離去。

等他們離開,裴老太忽然握住家傭的手,流下兩行淚,壓著聲音道:「你看到沒,小灃,小灃長這麼大了,都變樣了。」

家傭也跟著流下眼淚,「我也認出來了,這孩子比小時候更俊朗了。」

裴老太手不停地顫抖著,感慨道:「皮啊,一來就拉蘭遠出去跑,盡帶我孫子翻.牆爬樹,沒個好事。」她笑著搖了搖頭,與家傭來到祠堂,「可惜啊,一個個好好的孩子被這群畜生害了。」

「老太太,您節哀啊。」

她撫摸著裴蘭遠的牌位,將它緊抱在懷裡,聲淚俱下:「我的好孫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