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清野往屋裡看一眼,阿如正坐在沙發上繞線球,「那我就先走了,明天見。」
「好。」
「早點睡,保持好氣色。」
「好。」
……
回去的路上,藤田清野遇到何灃,他和一個男人摟著肩,像是喝大了,互相攙扶著不知道要往哪去。他讓山下停車,朝他們走過去。
「瀧二。」
何灃聞聲看過去,「清野啊。」
懷裡的宮本良看清人臉,激動道:「藤田君!」
藤田清野朝他微點頭,「宮本君這是喝了多少?」
宮本良連連擺手,「不多,不多。」
藤田清野看向何灃,「要送你們一程嗎?」
宮本良撲過來摟住他,「藤田君,我們要去泡澡,一起去吧!」
若是從前,藤田清野定是不依的,他不喜歡在公眾場合袒露身體,也不喜歡那種氣氛。可是如今不同。
他笑著答應,「好啊。」
去的是家日本人開的洗浴室,湯池子滾滾熱氣,仙境似的。
宮本良泡了會,覺得透不過氣來,躺到外面的床上呼呼大睡。
池子裡只剩何灃和藤田清野。
何灃眯著眼歇了會,兩臂大張,搭在身後的瓷臺上。良久,他睜開眼,往藤田清野看過去,就見他正盯著自己的襠部。
何灃往下睨了一眼,並未發現有什麼不妥,撩了一手水朝他灑過去。
藤田清野驚得一抖,周圍的水泛起陣陣漣漪。
何灃輕笑著看他,「你盯著我幹什麼?」
藤田清野沒回答,往下躺了躺。
何灃看向他身下的浴巾,「泡個澡還圍著這,你不難受嗎?」
「舒服得很。」
何灃繼續仰面躺著,頭靠在臺上,懶懶地笑道:「那你就舒服著吧。」
藤田清野忽道:「你跟美知認識七年了吧。」
「差不多。」
「七年前她才十三歲,那個時候就一直唸叨著以後要嫁給瀧二哥哥。」藤田清野看著他長長的脖頸,「你跟美知可以訂婚了。」
何灃哼笑一聲,嘆道:「你大哥喪期未滿,你就急著嫁妹妹了。」
「我們家不講究這些,況且只是訂婚而已。」
「再說吧,她還小。」
「她不小了,已經十九歲了。」
何灃沉默了。
藤田清野再次盯著何灃的身體,即便在極度放鬆的狀態下,腹肌都結實而飽滿,再往下看去……他不由得長吁口氣,覺得空氣都變得酸澀難忍。
「你這身上什麼時候弄的?」
何灃明白他指的什麼,「有段時間了。」
他的左面身體前後有著大片刺青,從左肩到半個手臂,到腰部的一小部分,沒有大塊的黑麵,基本是由靈動的線條組成。這是離開南京前做的,經歷幾個月的戰爭,他身上早已傷痕累累,且不說彈傷,就是大大小小的刀痕就不計其數,他必須得想辦法掩蓋,防止因為這些痕跡而暴露。好在傷痕大多聚集在左邊,沒讓他整個身體都被這些紋樣佔據。刺青老先生給了他一些圖案,何灃趕時間,沒功夫細看,僅憑感覺當即從幾十張圖中選了這個。誰料老先生異常激動:「我畫了這麼多圖案,這個還是三年前的,你是第一個敢紋它的,小夥子,我可事先提醒你,一般人可鎮不住。」
何灃不管什麼鎮不鎮的住,當即扒了衣服,「靈活點,蓋住疤。」
「是龍嗎?中國的龍,不是沒有翅膀嗎?」
何灃閉著眼笑道:「這叫應龍,龍神。」
藤田清野被熱氣蒸的頭暈,遠看著這條龍,周身環繞火焰紋,體態伸展,鬚髮飄逸,利爪兇猛,以不可一世的姿態與他的身軀完美結合在一起,在這熱氣騰騰的水中,彷彿興雲吐霧,活了似的。
夏天謝遲第一回見得時候,掐著他腰上強勁有力的龍尾笑著說:「你好像個惡霸。」
他一臉得意地回了句:「我就是個惡霸啊。」
藤田清野悶得極度難受,起身離開。他走到何灃頭邊,俯視著他,「明晚在大上海夜總會有場宴會,我和晚之都會到,你也來吧。」
何灃閉著眼一動不動,「嗯。」
……
藤田清野為謝遲挑選的禮服太誇張了,白色拖尾長裙,綴滿了珠片,又厚又重,腰部還特別緊。謝遲怕勒著孩子,花了一個多小時將它放鬆點,勉強穿著才舒服些。
藤田清野還為她送來了手鍊和項鍊,頗有些豪華,這讓謝遲覺得有些心慌,這麼隆重,要麼是他有什麼企圖,要麼是有什麼極為重要的貴賓在。
鞋跟有點細,往日謝遲獨身一人,跑起來都不擔心,可現在不同了,她得時刻保護自己不能摔倒,不能磕碰到。
因此,她只能挽著藤田清野走路。
謝遲看著這一大廳的政府高官、商業巨賈、日軍要員,要是一顆炸彈落下來,得為民除多少害。
她這一晚上都心神不靈,直到看到何灃。他帶了個女伴來呢,可那並不影響她因其到來而產生的心安。
走了一遭,藤田清野帶著謝遲坐到角落的沙發上,何灃也坐在此處,相聊幾句,藤田清野找了個藉口離開,故意給他們製造單獨相處的機會。
他一直在不遠處的視線死角觀察著他們。兩人沒有什麼親密接觸,連話也沒說上幾句。不一會兒,何灃的女伴走過來,拉著他去跳舞了。
嗬,藏得真好。
晚宴時間過半,藤田清野忽然拉著謝遲到主臺上,她有種不祥的預感,「你要做什麼?」
藤田清野並沒有回答她,反而大聲對下面喝酒、跳舞、聊天的人們說:「麻煩大家停一下。」
所有目光瞬間彙集過來。
「打擾大家幾分鐘。今日舉辦這個宴會主要是想宣佈一個好訊息。我想大家應該認識我身旁這位美麗的小姐,她叫謝晚之,是我的女朋友,時至今日,我們已相戀近半年。」他忽然面向謝遲,單膝跪下,「藉此良機,我想鄭重地問你,你願意嫁給我嗎?」
謝遲微愣,事實上,她已經想到了這種可能性。
所有人都在起鬨,他這招來的人根本無法拒絕。
藤田清野深情地看著她,又柔聲問了一遍:「晚之,我愛你,嫁給我吧,讓我照顧你、疼愛你一生。」
謝遲看著他舉起的一枚粉戒,想起了何灃曾與自己提到的那顆巨大的鑽戒。她的餘光能瞥到何灃此刻正站在二樓看著自己,可她不敢直視過去,她怕某個不經意的眼神將彼此暴露。
總歸是要離開的,不管是他還是自己。
她笑著答應,「好。」
迎來的是經久不息的掌聲與歡呼。
藤田清野為她戴上戒指,優雅地站了起來,摟住她的腰,嘴唇與她的相靠。
他的吻技很拙劣,應該是從沒有過,只是從左側笨拙地蹭到右側,便放開了她。
「感謝大家的見證,祝大家今晚玩得愉快。」
何灃俯視著他們兩,雖然知道都是假的,可他的憤怒快不可抑制地爆發出來。他手下用力,不經意將酒杯給握碎,紅酒順著手腕流進衣袖,玻璃碎拉拉地掉下去,紮了他一手心血。
他走下樓梯,從人群后離開大廳,不想身後有人叫住他,「瀧二。」
何灃站住腳,將手藏進褲子口袋裡。
藤田清野牽著謝遲從遠處走來,站到他跟前,摟住謝遲的腰,「要離開嗎?」
「嗯,回去處理些檔案。」
「後天我們會舉辦訂婚宴,我會邀請我的父親和母親過來,美知也會來。一定要帶著小池夫人來參加。」
「好啊。」何灃彎起唇角,目光從謝遲面上掃過,最終又落在藤田清野臉上,「那就提前恭喜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