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遲輕聲道:「這裡是醫院。」
姜守月閉上眼,淚水從眼尾滑落,她沒有大哭大鬧,就這樣微微抽泣著,壓抑著哭聲。
謝遲擦去她的鼻涕,什麼話也沒有說。
姜守月哭了一會兒,睜開眼看她,「我快死了嗎?」
「沒事的,可以治好。」
「望雲跟我一起來的南京,你有見過他嗎?」
謝遲點了點頭,「他在紅十字會幫忙,我還沒告訴他你回來了。」
「那你不要告訴他。」
「嗯,好。」
姜守月抽出手,臉別向另一邊,「我想媽媽了。」
謝遲咬緊牙,努力不讓自己情緒失控。
「我想爸爸。」她看著不遠處的小窗,「我想離開,我不要待在南京。」她轉過臉來握住謝遲的手腕,「你帶我離開,只要不在這裡,去哪裡都行,我不要再來南京。」
「等你好些,我們就離開。」
「我不要等,我現在就要走,你幫幫我吧,求你了。」她的眼淚嘩嘩地落下,「我不想死在南京,不要葬在這個地方。」
謝遲身體往前傾,摟住她的肩,「你不會死的。」
「待在這裡,我會死的。」姜守月摟住她的腰,「求求你,送我走吧。」
「好,我去想辦法。」
「謝謝你,謝謝。」
……
情況不是太糟糕,起碼她沒有立馬尋短見。
那麼問題來了,怎麼出去?
「就沒有一點辦法離開嗎?」
麥卡倫遺憾地搖頭,「我也無能為力,日軍盤查很嚴,偷運也是不可能的,現在只能等。」
謝遲摁著眉心,煩得頭痛。
「不過……」麥卡倫頓了片刻,「或許有個人能幫你。」
謝遲放下手,視線無處安放,落在桌上的一沓書。事實上她早就想到了,可是又不想開口求他。
「那個日本軍官對你好像很照顧,看上去與別的軍官也不同,很有禮貌,或許可以求助於他。」麥卡倫忽然走到桌子前蹲下,揭開地毯,開啟一小塊木板,從裡面拿出一小卷膠捲,「這是馬吉先生拍攝的有關日軍屠殺的照片,一直藏在我這裡。其中有一些是冒著生命危險出去拍攝的,他們不允許這樣的照片傳播出去,試圖掩蓋這裡發生的事情。」
謝遲拿了過來,她立馬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想讓我把它帶出去。」
「我知道,作為一箇中國人,面對同胞的受難,從心理上跨過這步很難,但是如果能讓外面的人知道這裡的情況,以國際輿論來約束日本政府,阻止日軍的暴行,應該會對南京有很大幫助。」
「可就算藤田清野願意幫我,過關卡的時候日本兵會搜身吧。」
「你知道他是誰的兒子嗎?」麥卡倫難得露出些寬慰的表情,「他的父親是個中將,如果你能得到他的幫助,我想日本兵不敢為難你。」
謝遲將膠捲先還給他,「讓我想一下。」
「好,你不要有心理負擔,畢竟這是冒險的事。」
「嗯。」
謝遲陷入尊嚴與生命的旋渦裡,徹夜難眠。
醫院外不遠的兩個日本兵仍駐守著,謝遲看了他們好一會,終還是下定決心走向他們。
藤田清野接到訊息立馬趕了過來。
他沒有絲毫猶豫便答應了謝遲的請求。巧的是,他明天就要離開南京,本來也是要過來道別的。
「我可不可以再帶兩個人?」謝遲期盼地看著他。
藤田清野並沒有多問,「可以,車後座,可以坐三個,你可以帶上,你的好姐妹。」
……
阿如一直在醫院的倉庫幫忙,一見謝遲來,激動地撲過去,兩人雖然相隔不遠,見面機會卻極少。難民、同事太多,謝遲沒辦法幫助所有人,她只能自私地帶走她的朋友。
見完阿如,她便脫了護士服離開安全區。
她摸黑來到旗袍店的地下室,裡頭還是自己離開時的樣子,何灃與李長盛沒有回來過。
他們躲在什麼地方?
他們還活著嗎?
謝遲坐著發了會愣,找出一塊石頭,在牆上寫下幾個字。
「安好,明日離京,一月八日留。」
謝遲沒有去找他。
諾大的南京城,把她分成十個都難去找到他們的人,或是屍體。
回去的路上,她沒有過分沉痛。
她隱隱覺得,她那頂天立地的愛人,還在某一個角落,默默奮鬥著。
他不該死在這裡。
……
藤田野雄的車先走,藤田清野趁他離開,讓司機繞到安全區。謝遲帶著姜守月和阿如已經等在門口,同行的還有個男記者。
藤田清野叫謝遲到一邊,「車子坐不下這麼多人。」
謝遲說:「我不走,請你一定要將他們安全送出去。」
「不行。」藤田清野緊蹙眉心,「南京不安全,你不可以,留在這裡。」他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如果,你不走,他們,我一個也,不會帶。」
謝遲看向那群人,這時候要丟下一個,是很難抉擇的事情,「可以擠一擠,我們幾個都很瘦,可以坐的。」
藤田清野看著這男人,搖頭,「坐不了,只可以,三個。」
記者看出了謝遲的焦慮,「我不走了,你帶他們離開,更何況我一個男人,說不定到城外還會被攔下來。」
阿如也拉她,「姐,那我留下吧。」
記者往後退著走,「不要爭,你們趕緊走。」他凝視著謝遲,意味深長地說,「一定要安全出去,交給你了。」
謝遲點點頭。
藤田清野看了眼手錶,「上車吧。」
謝遲扶著姜守月坐到後面,她剛要上車,身後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哭著跪過來。
藤田清野的司機舉起槍對著她,「退後。」
藤田清野立馬按住他,「放下。」
女人跪著朝謝遲過來,「能不能帶孩子走?」
謝遲看向藤田清野,「小孩子不佔地方,我可以抱著。」
藤田清野點了下頭。
謝遲趕緊拉起婦人,婦人抱著孩子親,不捨地交給她,「他叫李國強,我活不成了,我家一個人都不剩了,求你養育他,或者將他送到福利院。」婦人又給她跪下,「或者出去隨便給他找個人家,救他一命,求你了。」
謝遲趕緊拉起她,「我會好好待他,你放心吧。」
婦人淚流滿面,哭得難以自制,「謝謝你。」
……
司機一臉不悅,可又不敢說什麼。一路通暢無阻,沒有日本兵攔下他們,唯一一次要檢查行李,還被藤田清野給拒絕了。
車子緩緩駛離南京城。
謝遲一直待在城裡,從未見過外面的景象。果真如那些死裡逃生的人所說,屍堆成山。
她向後看過去,殘破的城牆上立著幾個日本兵,空中飄揚著日本國旗。
她一陣恍惚,堅守了這麼久,終於還是離開了。
懷中孩子忽然啼哭起來,她的思緒被拉回來,晃著孩子輕哄著。
藤田清野回頭看她,露出點兒笑意,「等到了,我去找些,奶,給他喝。」
謝遲淡淡看他一眼,沒有回應。
姜守月趴在阿如腿上,一直閉著眼,也不知是昏睡著還是不想理人。
阿如臉貼著車窗,看著外頭,眼淚花了窗。
她咬著唇,不敢哭出聲,只是心想,在這幾十萬人中,自己是多麼幸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