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拿起刀

藤田清野被送回別墅。

藤田野雄還沒睡,本就心情不佳,見兒子穿著中國人的棉服回來,火氣頓時爆發,拔刀就砍了過來。

嘶拉一聲。

藍布被劃開,裡頭的棉花如化繭的白蛾頓時展開,掉了些在地上。

藤田清野擰著眉,緊閉雙眸,身上並無疼痛,自己也還活著,他微微低下頭,「讓您擔心了。」

藤田野雄插回刀,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冷厲地看了他一會兒,渾厚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迴盪:「換掉這衣服。」語落,他便回了房間。

藤田清野拾起掉在地上的棉花,僕人趕緊上前,「我來吧。」

他站了起來,僕人仰視著他,「您把衣服脫下來交給我吧。」

藤田清野解開釦子,將衣服拉下,扯到左臂,疼得出汗。

僕人接過衣服,藤田清野往樓梯看去,「我的房間?」

「已經為您收拾好了。」

「沒有其他人吧?」

「沒有。」

藤田清野鬆口氣,身心疲憊地往樓上去。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張床,又想起了那些屈辱的事情。

上面的床單都換了新的。

可他還是在沙發上睡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僕人做好飯叫他起床。

這一夜睡得腰痠背痛,卻仍筆直地坐在飯桌前。他看著滿桌的食物,想起了難民區的餅和稀粥,還有那些恐怖的傷口,讓他頓時胃口全無。

藤田野雄心情不錯,唇畔帶著笑,坐了過來,「在想什麼?」

藤田清野趕緊低頭,「早,父親。」

藤田野雄「嗯」一聲,拿起勺子,「你的傷怎麼回事?」

「被倒塌的牆砸倒了。」

「稍後讓軍醫給你看看。」

「不用,小傷,不要緊。」藤田清野強調道,「我差點死在外面,是中國人救我去了醫院,並且醫治我。」

藤田野雄舀了口湯,「嗯。」

「他們都很善良,我覺得應該幫助那些病患和難民,他們的生活環境和醫療環境都很差,並且爆發了傳染病。」藤田清野見父親沉默,繼續說,「我們佔領了這個城市,應該和善地對待手無寸鐵的百姓,他們是無辜的,您應該下令嚴禁我們計程車兵進入」

藤田野雄扔下勺子,「你還有臉提起這件事!混在難民營,接受敵人的救治,如果是你的哥哥就不會受此屈辱,他會剖腹以表尊嚴。」

「所以哥哥的死讓你覺得光榮了!」

「他為帝國戰死,是他的榮耀,是我們家族的榮耀。」藤田野雄拍了下桌子,「而你不僅丟了藤田家的臉,更丟盡了大日本的臉面!」

「我們計程車兵進入難民營和醫院抓人、強-奸、搶劫,我在醫院親眼看到一個士兵搶了十歲孩子的食物!這難道就不丟臉嗎?安全區裡還有很多西方傳教士與醫生,軍方毫不顧慮日本外交形象,不怕國際輿論嗎?」

藤田野雄打斷他的話,「死去的都是抗日分子,我們對良民很友善,身為大日本帝國的軍人,你不要被眼前的事物所迷惑,收起你可笑的同情心。」

「父親不要欺騙自己!您明明看到了滿城的平民屍體!為什麼要忽視已經發生的暴行,而這樣的事情還在繼續!我們計程車兵像發狂的野獸一樣欺凌中國百姓!他們完全失去了控制,喪失了人性!我簡直不敢相信那是我們的國人!他們就是披著人皮的魔鬼!」

藤田野雄拿起勺子攪了攪湯,平淡道:「自從佔領南京,我們計程車兵確實沒有控制好,但這不是一時可以管控住的。」

「到底是管束不了,還是不想管束!到底是士兵發狂還是軍方放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說燒殺淫掠是失控行為,那麼消滅俘虜又是什麼?我聽說在中國軍隊投降後,被全部處決。令人可笑的是,屠殺的理由居然是沒有糧食、碗筷分給俘虜!而且需要大量士兵進行看守,於是索性全部消滅。這樣不僅滿足了將士們可怕的殺戮心,發洩了上海打了足足三個月的憤恨,還以此恫嚇和威懾中國政府和人民,炫耀軍威,以揭示日本妄圖征服亞洲甚至世界的巨大野心!這一切根本就是有計劃的恐怖政策!」藤田清野站起來,猛地拍了下桌子,「居然還有兩位少尉公開進行殺人比賽!您作為將軍,應該嚴肅軍紀,不能再縱容士兵作惡!這樣下去,我們的國人將會在世界上抬不起頭,下令讓他們禁止進去安全區!」

藤田野雄忽然大笑了起來。

藤田清野皺起眉,屈辱難忍,「您笑什麼!」

藤田野雄喝了口湯,「你終於有點男人的樣子了。」

「我在和您說安全區的事!」

「坐下,注意你的態度,無論是對長輩還是長官。」

藤田清野緩緩鬆開拳頭,「抱歉,失禮了。」

藤田野雄夾了塊飯糰給他,「既然他們救了你,那麼為表示感謝,你今天就帶人送點糧食去吧。」

藤田清野有些難以置信,「真的?」

「先吃飯,稍後我會安排。」

「是!」

……

藤田野雄信守承諾,讓他帶了四百斤大米、兩百盒罐頭與一些藥品送去鼓樓醫院。他還天真地以為勸動了父親,沒想到藤田野雄另有謀算,安排了一個攝影師跟著他,拍下日本兵的「親民」畫面。

暴行!偽善!欺騙!

叫人無地自容,藤田清野恨不得找塊布把自己從頭套到腳。

醫院接受了食物與藥品,此刻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由於糧食匱乏,很多人營養不良,進而產生各種疾病。這麼多物資可以解決很多問題,尤其是現在糧米市場全被日軍壟斷之際。

時至今日,大多數難民最初帶來的糧食幾乎都已經吃光了,有些靠粥廠一日兩次分粥度日,有些實在忍不飢餓的,不顧生命危險回家取食物,大多數都在尋找食物的路上被日本兵殺掉。一些人為了分到一些大米,去搶劫、偷盜,甚至不顧原則為日本兵幹活,做燒飯洗衣這樣的事。

謝遲仍在金大附中附近的戶外診所待著。

藤田清野糾結了許久,還是決定去見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