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遲看著他的病態,心裡難受的很,她躺到他的懷裡,面朝著夜空,不去看他。
「阿吱啊。」
「嗯。」
「七年前我回過一趟山寨,看到你為我立的碑了。」
謝遲迴憶起那個時候,處理掉幾百具屍體,唯獨為他立了碑,因一時傷情,寫的是何灃之妻。
「可惜了,答應你的八抬大轎還沒來得及辦。」
「我不在乎那些。」
「一直說要娶你,沒想到先被鬼子拱了窩。我倒是想看你為我穿嫁衣的樣子,不要洋派的那些婚紗,就我們中國的,大紅色喜服,多好看。」
「好啊,聽你的。」
「這些年我經常做一個夢。夢到我和你結婚的時候,四山頭九小寨全來賀喜,桌子排到了山下,酒倒的到處都是。」
謝遲彎起嘴角,聽他這麼說著,莫名就在腦中浮現起畫面,活靈活現的,彷彿近在眼前似的。
「那群兔崽子拼命灌我酒,你在房裡等我,我喝醉了,撲到你懷裡,你揭開紅蓋頭笑著對我說,讓你少喝點,不聽話。」何灃微笑起來,看上去竟有些傻氣,「我看著你那張小臉啊,被嫁衣襯的紅撲撲的,小嘴也抹的紅紅的,跟那熟透的山桃似的,叫人忍不住就想親上去。每回要親到了,就醒了過來。」
謝遲沒有說話,她忽然起身下樓。何灃要抓她,手指從指縫滑過,他抬起身,拉扯到傷口,疼得出汗,「你去哪?」
「等我會。」
何灃皺了下眉,竟吐出一口血來,他趕緊找東西蓋住。
良久,謝遲拿了一塊紅色的布來,雖然有些髒了,卻還是很鮮豔。
她將紅布蓋到頭上,伏到何灃身邊。
謝遲看著蓋頭下他的藍襖,扯了扯衣袖,「當家的,發什麼愣?不取下嗎?」
何灃抬起手,捏著紅布的角,將它拉了下來。便看到謝遲笑盈盈地看著自己,他彷彿到了夢裡似的,周圍的一切都扭曲,變化,成了少年時的那個樣子。
「上過床,掀完蓋頭,我這一輩子就是你的人了,生同衾,死同槨。」
他摟住她的腰,什麼話也沒有說,又閉上了眼。
謝遲扒開他的眼,「不要睡,我還沒說完。」
他半睜著眼,寵溺地看著她,「聽著呢。」
「你說你很喜歡孩子,就像你以前說的,生一窩小土匪,男孩像你,女孩也像你,我們去買一座大宅子,讓孩子們到處跑。」
「好。」他氣息微弱,手從她背上掉了下來。
「你抱著我。」謝遲拉著他的手掛在自己腰上,「抱著我。」
何灃摟住她,親了口她的脖子,啞著聲道:「我有點困,想睡一會。」
「不行,別睡。」她吻他的眼睛,「還沒說完,剛說起興。」
「你說,我聽著。」
謝遲捧著他的臉,「我想每天晚上都能與你一同入眠,每日清晨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我喜歡你叫我阿吱,你可以對我說那些混賬話,怎麼說都可以。你說過要對我負責的,你還沒有八抬大轎娶我呢,你還說八抬不夠,要八十抬,風風光光娶我回去,我一直等著。七年前我就想嫁給你,只是嘴硬,不肯承認,每次跟你一起練槍騎馬,我都很開心,你欺負我的時候,我也很開心。你說要去草原騎馬的,你不能騙我。」
「沒騙你。下輩子還做中國人,那個時候,一定沒有戰爭,我們去聽戲、遊船、爬山,去草原騎馬。」
「我不要下輩子,我就要這輩子。」謝遲用力地晃他,「你看看我。」
何灃眼睛眯成縫,只能看到眼前的虛影。
他按住她的臉,貼在自己胸前,「那就這輩子。」
「你要是死了,我就抱著炸.彈跑進日本人營帳裡。」
他不說話了。
謝遲看著眼前殘壁,看著霧濛濛的天空,聽著不遠處的槍聲,忽然感覺到無邊的絕望。
臉上有絲涼意。
下雪了。
她抬手接住一片雪花,「何灃,你看,下雪了。」
「下雪了。」
「下雪了。」
沒有回應。
「下雪了。」
她感受不到他的心跳了。
「你不是最喜歡逼問我愛不愛你嗎?」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的。」
遠處傳來機關槍的聲音,鬼子在掃射,今晚過後,又會多幾座屍山。
「你不能這樣。」謝遲咬住他的手,「你們不能一個個都離開我。」
「何灃。」
謝遲拿出刀,靠在自己胸口,她閉上眼睛,不想看到這個灰暗的世界。正要用力,手腕被抓住了。
「睡會覺,你吵死了。」
謝遲愣愣地看著他,忽然抱著他哭了起來,「你再陪陪我,再陪陪我吧。」
「哭什麼,不許哭。」何灃撫著她的頭,「你見我留過一滴眼淚麼?」
謝遲搖搖頭。
「中華男兒,血流得,淚流不得,女人也該如此。」
謝遲擦掉眼淚,朝他笑了起來。
何灃摸她的臉,「就算哪天我真死了,你也得給你男人把仇報了,你這樣窩窩囊囊來找我,我不認你。」他揪她的鼻子,「聽見沒?」
「聽見了。」
「給這幫畜生卑尊屈膝,地下的老祖宗都氣的不得安寧。」何灃看著飄落的雪花,「不說寸土不讓,氣節,就鬼子這喪心病狂的樣,怎麼放心把國家和後人交給他們。佔我山河,殺我同胞,遲早要他們血債血償。」
「好。」
「想吃你帶我去吃的那家小餛飩,桂花糕,還有路邊賣的米糰子,那個米怎麼就那麼香呢?」
「等戰爭結束,我去學著做,天天做給你吃。」
何灃無力地笑了笑,「最想吃的還是你做的麵條,誰都做不出那股味,連湯都帶勁。」
謝遲起身,拽了拽他,「雪大了,下去吧。」
「好。」
等何灃睡著,謝遲偷偷跑了出去。她幾乎知道到南京城的每一家麵館的位置,儘管街巷被炸的面目全非,她還是能熟門熟路地摸上門。
謝遲輾轉四家麵館,終於在廢墟里找到些切好的乾硬的麵條,雖然有些髒。她一點點撿起來用布小心包著回去,還沒包完,附近營地出來一個日本兵,半眯著眼到牆邊撒尿。
謝遲與他只有一牆之隔,她只帶了一把刀,她不想惹事,更不想徒增危險,她只想快點回去煮麵給何灃吃。
她緊低著頭,聽著潺潺的水聲,騷味很快瀰漫開。
日本兵抖了抖,仰著臉嘆了聲「爽」,提上褲子便哆嗦著回去了。
謝遲等完全聽不到動靜,才小心離開。
地下室不怎麼通風,她在旗袍店櫃檯裡窩著,把幾根麵條煮上,放進個破碗裡端了回去。
何灃不在地下室,也不在二樓,連李長盛也不見了。
正好那個女人醒著,謝遲問她:「他們兩呢?」
「走了。」
「走哪了?」
「不知道。」女人盯著她的碗看,眼神直勾勾的,「藍襖的先走的,灰襖的醒了發現另一個離開了,也出去了。不過藍襖那個讓你帶我們去安全區,還讓你不要找他。」
謝遲看著他之前睡過的地方,槍已經全被帶走了。
「你煮的什麼啊?好香。」
謝遲放下碗。
「我能吃嗎?」
「吃吧。」
「那我吃了啊。」女人趕緊過來端起碗,還叫醒了她的男人,兩人幾口吃幹喝盡,「你還去找他嗎?」
謝遲到牆邊蹲下,撿起何灃留下的匕首,心灰意冷地癱坐下去,「不找了。」
……
這場雪,蓋了路邊的屍體。
車裡的男人穿著黑色和服,閉目養神。他的頭髮遺傳了母親,有些自然捲,總是留著半長,用白繩扎一個短短的小辮子,他皮膚在男人中算是白的,嘴唇紅的像塗了口紅,他的五官很立挺,頗有混血的味道,可家族並沒有外族基因,他是兄妹中最不像父母的一個,也是最好看的一個。
他像個藝術家,也確實是個藝術家。
少年時因家庭關係,他被送進陸軍士官學校,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本應按照規劃進去陸軍大學繼續深造,他卻首次違反父母意願,堅決跑去英國學戲劇、做導演,還創辦了清和劇社。可他的自由從哥哥的戰死便徹底宣告結束,父親派人把他從英國按回日本,因為過去的學績與家庭關係,被陸軍省直接任命中佐。
他睜開眼,往車窗外看過去,睫毛稀短,嵌在深深的雙眼皮中。他看到遠處的樹上掛著許多人頭,覆著雪,看不清楚是什麼。
他貼近車窗,暖暖的氣息在冰冷的窗戶上鋪就一層水霧,「那是什麼?」
司機沒有回答,笑著說:「我們快到了。」
車停在日軍哨卡外,司機下車,遞了張證件過去,「這是藤田將軍的愛子。」
幾個日本兵立馬往車後座行軍禮。
男人開啟車門欲下車,司機麻溜地撐著黑傘過來為他擋雪。
「還有一段路程,外面冷,您上車吧。」
男人推開他的手,輕吸一口氣,往遠處的城牆看過去,「我想走一走,看看這個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