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之,你跟我去南方吧。」
謝遲沒說話,又點上根蠟燭。
「現在大家都開始往外跑,南京未來不安全,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打過來。」
老周說:「我覺得老肖說得對,你這孤身一個女子,跟著他去也好有個照應。」
謝遲坐到他們對面,「好。」
肖望雲面布愁雲,「目前形勢不樂觀,鬼子火裡太猛,平津才守不到一個月。」他嘆了口氣,「對了,我剛到南京就聽說死了鬼子兩個外交官?是被暗殺的?是我們的人?」
老周說:「不是。不止兩個,還有個行政院秘書,一個鐵道部職員,剛剛外面還死了個日本醫生。一根筷子橫插喉嚨,看手法,應該是同一個人乾的,三天弄死五個,此人不簡單。」
謝遲看著桌上的燭火沉默。
肖望雲與老週一番對話皆未入她耳,肖望雲推了她的手腕一下,「晚之。」
謝遲迴神,「什麼?」
「時間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謝遲站了起來,「好。」
「你回去收拾東西,我們明早出發。」
「我等幾天再走,你先過去。」
肖望雲不解,「怎麼?」
「有些事情要善後,沒關係,我自己可以的。」
「那你小心。」
「嗯。」
……
幾日不開窗,店裡味道不太好聞,謝遲將各個窗戶開啟通了通風,櫥櫃裡還剩下半瓶酒,她倒滿了杯子,站到陽臺吹風。
最近已經陸續有人搬離南京了,街上亂的很。
她靠著欄杆,頭伸出去一點,風吹的她髮絲凌亂。
忽然,她的餘光掃到一個黑影竄過。
謝遲晃了晃腦袋,覺得自己喝多了。
她一夜未歸,將店裡東西收拾一番,後半夜便在二樓小房間的小床上休息。
第二日睡到快中午,醒來有些餓,下樓買了點酥餅吃。
剛要關門,有個客人上門了。
是個老顧客,從前常在這裡定旗袍。她說自己要離開南京,出國待一段時間,想做三套新旗袍帶著。
謝遲應了。
阿如不在,活全落在她身上。這一干又是到了深夜。
樓下的門是被撞開的,謝遲登時起身,隨手拿了個剪刀輕聲下樓。
下面沒開燈,只有一件件旗袍的黑影。
她聞到了一絲血腥味,剛轉身,一隻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吱。」
謝遲愣了許久。
何灃坐在兩個模特之間,藉著拉她的力站了起來,「幫我個忙。」
何灃受傷了,刀傷,不是特別深,卻有點長。
謝遲鎖上門,讓他去了樓上。
何灃半邊身都是血,沒敢坐下,怕弄髒她的地。他的額頭覆了一層汗,臉色煞白,卻還裝著什麼事都沒有的模樣,「拿點酒來。」
謝遲說:「沒有,喝光了。」
何灃四下看了眼,拿起她的一根縫衣針,「點根蠟燭。」他仰視著她,笑了笑,「蠟燭總有的吧?」
「你就準備用這個?」
「有這就不錯了。」
謝遲轉身繞進櫃檯裡頭,提出個醫藥箱來,「沒麻藥,你忍忍吧。」
何灃隨手拿了塊碎布塞進嘴裡。
謝遲看著他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樣,「你確定?」
「別廢話。」
她用腳勾來椅子給他,「坐下。」
何灃將上面的墊子拿走,坐了下去,謝遲粗暴地扯開他的衣服,看著一條駭人的傷口,用沾了酒精的藥棉擦了幾下。何灃死咬著布,脖子上青筋暴起,愣是沒皺一下眉。
謝遲俯視著他的眉眼,心也跟著揪一下,「我縫了。」
「嗯。」
線穿過血肉,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聲音。
何灃腮幫子緊繃著,那勁頭,要把牙咬碎了似的。
謝遲沒縫過皮肉,不過她的針法倒是還可以,只是做衣服習慣了,本來五六針可以解決的,她細細密密上了十針。
何灃手緊握著椅邊,看著她近在眼前的小臉,還是跟從前一樣,細皮嫩肉,白雞蛋似的,看著看著他就忘了疼,吐掉嘴裡的布,衝她的臉頰狠狠親了一口。
「抹得什麼東西?這麼香。」
謝遲沒什麼反應,她的手很穩,一絲抖動都沒有。聲音也依舊冷淡,聽上去過於平靜,「你要是再亂動,我就連你的嘴一起縫上。」
何灃舔了下嘴唇,低頭看著自己的傷口,「不愧是裁縫,手藝不錯。」
話說的這麼清晰,看來還是不夠疼。
謝遲拿上紗布,用力摁了他一下,何灃皺眉,又對她笑道:「你虐待傷患啊,疼啊。」
「你還知道疼啊。」
紗布還未纏好,樓下忽然傳來敲門聲,緊接著是幾個男人粗暴的叫喚,「開門,開門開門——」
謝遲明顯感覺到何灃身子一緊,她快速地給他綁好,整理好醫藥箱,開啟收音機。
何灃要跳窗,卻被謝遲拉住了。他任她拉著下樓,到角落的試衣間,見她挪開凳子,掀開地上的木板。
謝遲見他不動彈,踹了他的小腿肚一腳,「滾下去。」語落,她便朝門口走去。
剛開門,幾個身著西裝的男子闖進來。
一個矮個子吼道:「怎麼這麼慢!磨磨唧唧幹什麼呢!」
「亂吼什麼!」領頭的男人回首呵斥他,又笑著問謝遲,「小姐,打擾了,我們例行公務,有沒有見過一個受傷的男人,穿著白色襯衫,大概這麼高。」
謝遲看著他舉起來比劃的手,搖了搖頭。
「那有沒有聽到周圍有什麼聲音?」
「沒注意,我在聽廣播,有動靜我也聽不到。」
領頭的用手電筒往裡頭照著看了兩眼,招呼身後的人,「走吧。」
手電的光掃過謝遲的臉,他剛要轉身,餘光卻瞥到她臉頰上的一絲紅印,領頭立馬揚起手電照著她的臉,「你臉上什麼?」
謝遲反應極快,抬手迅速用中指揩了下何灃剛剛偷親的位置,順勢滑到嘴邊舔掉,「剛吃了麵包,蘸了些果醬,弄到臉上的吧。」
領頭當然不信,眼神示意身後的人進去檢視。謝遲沒攔,不一會,上樓的人下來了,對著領頭搖了搖頭。
領頭笑了笑,「最近不太平,小姐一個人小心,早點回家。」
「是出什麼事了?」
領頭見她漂亮,也想多聊幾句,「今晚死了個政府要員,你應該也聽說了,最近接連數人被暗殺,全城禁嚴。」
「真嚇人,那勞煩幾位大哥好好搜查一番,要真有什麼賊人刺客在周圍,我也是不放心的。」
領頭笑著點了下頭,「小姐注意安全。」
「欸。」
領頭帶著眾人繼續搜查去了。
謝遲鎖上門,往地下室去,只見醫藥箱放在桌上,何灃卻不在了。她去了二樓檢視一番,又到後窗往外探了眼,空無一人。
他倒是麻利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