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百年後,嫁過來就好了。」
季潼憋著笑,又道:「你是不是去過很多地方?」
「對啊。」
「那你去北京嗎?」
「去過。」
「你有看過閱兵嗎?」
「看過。」
「哪一次的?」
「每一次。」
季潼無言片刻,笑著道:「那下次我們一起。」
「好。」
季潼搓了搓耳朵,「好冷,我們回去吧,媽媽也快起床了。」
「我就不去了。」
「怎麼了?」
「今天除夕,你好好陪家人。」
「你也是我的家人。」季潼破口而出,又覺得有些尷尬,悶聲道,「那你晚點來找我。」
「好。」
季潼不捨離去,沉默地看著他。
「上去吧。」
季潼點點頭,「那我走了。」
「去吧。」
……
晚上,周歆做了一大桌飯,一家人圍在一起看晚會。
奶奶年紀大,熬不了夜,早早便睡了。季潼摟著抱枕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走神,周歆給她熱杯牛奶來,「好了,不看了,去睡覺吧,明早跟媽媽去拜年。」
季潼接過牛奶,慢悠悠地回房間。
她喝完奶,去刷了個牙,便躺到床上休息。
忽然異常地想念何灃,她看著天花板,低喚著他的名字。
叫了好一會,他還是沒來。
難道有什麼事耽擱了?
可能工作纏身?
季潼翻了個身,隨口嘟囔一句,「今天不來了嗎?」
「我在很久了。」
季潼嚇得一哆嗦,光聽聲音沒見鬼影,「你在哪?」
何灃現了形,正立在她面前。
「那我叫你這麼多聲你不答應。」
「就是想讓你多叫叫我。」
「好啊,何灃。」
「嗯。」
「何灃。」
「欸。」
「何灃何灃何灃。」
他輕笑起來,「在呢。」
季潼臉枕著手,靜靜地看他,「我想和你聊聊天。」
「想聊什麼?」
「隨便聊什麼。」
「你開頭。」
季潼想了想,「那我可以問你問題嗎?」
「好。」
「這麼爽快?」季潼有些不可思議,「那我問了。」
「問吧。」
「我們後來在一起多久?」
「斷斷續續的,從時間線上來說,三年。」
「才三年。」季潼有些失望,「那……我們有後代嗎?」
何灃搖頭。
「我們是在哪裡、哪一年、怎麼再次遇到的?」
「北平,一九三六年,你和朋友來看戲,我正好也去了。」
「後來我們就一直住在北平?」
「不是。」何灃頓了一下,沉聲道,「我在長春,你在南京。」
季潼沉默了,她沉思片刻,看著何灃黯淡的目光,「我是不是在那一次大」
何灃知道她要說什麼,「不是。」
季潼嚥了下面的話。
「別亂猜,沒有你想的那些。」
提及那件事,季潼心裡無比壓抑。
房裡延續了長時間的寂靜。
「南京被屠城了。」
「被屠城的不只有南京。」何灃見她一副要哭的樣子,到她床邊蹲了下來,「阿吱,閉上眼睛。」
季潼不解地看著他。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她閉上雙眼。
「好了。」
再次睜眼,她居然升在半空。
季潼瞪大了眼看身旁拉著自己的何灃,「我出體了!」
「嗯。」
她向下看去,黑夜裡,地面蔓延著錯綜複雜的燈線,一條條、一點點、一塊塊,勾勒出耀眼的畫卷。
她坐過幾次夜裡的飛機,也俯瞰過大地的夜景,可能因為他在自己身邊的原因,竟覺得這般光景前所未有的好看。
「那一閃一閃的是什麼?」
「煙花。」
季潼這才認出來,五顏六色的小點,在各處倉促地跳動,「真好看。」
何灃抓緊她,往更高的地方去。
他撥開所有云霧,讓她看清楚世界的樣子。
季潼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找得到你的家嗎?」
季潼搖搖頭。
何灃指給她看,「在那裡。」
季潼笑著點頭。
「那邊是上海。」
「好亮啊。」
何灃一一指給她,「那裡,黑龍江;那,北京;那,我的家鄉,山東;那裡,四川、湖南、湖北、廣東……」
季潼正看得高興,何灃又帶她升高。
她現在是一縷魂,感覺不到寒冷,卻莫名地哆嗦起來,激動道:「中國。」
「嗯。」
她動容地看著祖國土地,「好美啊。」
何灃笑了起來,「是啊,你看,我們變得越來越好了。」
……
……
南邊一群鬼大規模作亂,何灃被調去幫忙,已經離開一個月了。沒有他的日子裡,季潼除了刷題還是刷題。
三月底,班裡出了件事,季潼後座的一個寄宿學校的男生出去上網,翻-牆回來時摔斷了腿,退學了。
季潼後座空了一陣子,直到有一天下午第三節課結束,班主任領了個高高瘦瘦的男生進來,對同學們道:「大家先坐一下。」
全班矚目那位帥氣的陌生面孔。
「這是我們班新轉來的同學,是從日本過來學習的,大家多照顧照顧新同學,適當溝通交流,這也是學習進步的一種方式。」
各處竊竊私語。
班主任看向男生,「你先做個自我介紹吧。」
男生戴著幅金框眼鏡,皮膚白白的,個子不高,劉海有些長,遮住了眉毛,這樣的髮型在學校是絕對不允許的。他點了下頭,隨後說道:「我叫高田修一,來自東京,我很喜歡中國文化。」他的目光停在季潼身上,「也很喜歡中國人。」他唇角微提,「希望在接下來短暫的時間裡,大家多多指點。」
他說的是中文,流利到讓人不覺是外國人,班裡不間斷傳來「哇」、「哇」的驚歎聲。
班主任與他說:「你先坐到那個空座,有什麼事就找我,或者找班長。」
「好,謝謝老師。」
「去吧。」
高田修一禮貌點頭,班主任離開班級。
他走下講臺,朝自己座位走去。
都是亞洲人,在外不易辨認,大家對這個異國人覺得新奇,紛紛或探著腦袋,或伸長耳朵,或聚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你好啊。」、「你的中文真好。」、「你在中國很多年了嗎?」、「東京到這要多久?」
高田修一微笑點頭,卻一言不答,穿過眾人,直奔座位。最終,他停在走道,看著低頭寫題的女同學。
季潼感受到他的佇立,仰面看過去,兩人沉默對視兩秒,高田修一彎起嘴角,「你好,我叫高田修一。」
季潼輕飄飄地眨了下眼,「你剛才介紹過了。」
高田修一點頭,突然對她伸出手來,「多多關照。」
季潼本就不怎麼喜歡日本,自從有了前世的記憶,對日本人更加無好感,哪怕是看到一個‘日’字,她都能想起那堆成山的屍體。她看著眼前這隻修長骨感的手,不回應似乎會讓這個小日本覺得中國人不太禮貌,於是抬手觸及他的指間,輕晃了兩下,「好。」
高田修一收回手,微笑著坐到自己的座位。同桌與他打招呼:「你好,我叫宋齊,是這個班的班長。」
高田修一與他點頭,「你好,請多關照。」
「應該的。」
隨後,又有同學探頭過來,「你為什麼回來這個小城啊?」、「我們都快高考了,你要在這參加高考嗎?」、「你走讀還是寄宿?」……
高田修一一一回答完問題,終於上課了。
英語老師抱著書站到講臺上,隨著班長一聲口令,全班起立。
從站起到坐下,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前座的女孩。他看著她的長髮,有幾根髮梢分了岔,他輕輕地捏住一根,輕輕地拔了一下。
季潼捂住腦袋,回頭看他。
高田修一收回手,對她微笑,「抱歉,書夾到你了。」
她什麼話都沒說,回過頭去。
高田修一筆直地坐著,目光在她背後繼續停留了幾秒,隨後低下頭來,看著指間那根深棕色的髮絲,又細,又軟,又好看。於是,他輕輕地將它纏繞在了無名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