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堆屍山

「你說話啊。」季潼站起來朝他走近,「何灃。」

何灃倏地閃至三米開外。

「你躲什麼!」

孟沅忽然落到她身前,「晚之,你想起來啦!那你記得我嗎?」

季潼沒有心情理會她,完全沉浸在屬於另外一個人陌生而熟悉的記憶裡。

何灃拉開孟沅,「你先走開。」

孟沅噘噘嘴,「好吧,你們先敘舊。」

「阿吱。」

這個稱呼像有種特殊的魔力,將她的心揪起來,眼眶發熱,眼淚不自覺地掉了下來。

「別哭。」何灃看上去格外冷靜,冷靜的甚至讓人覺得冷漠,不像從前的那個少年,所有情緒都誇張地外放,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內心的一點波動,「你現在先回家,衝個澡,換身乾衣服,再喝杯熱水。等你做完這些,我會去找你。」

「真的?」

「真的。」

季潼沒有與他多說,轉身直奔家跑去。

外面一直下雨,奶奶還沒回來,也許是被困在菜市場了。季潼火速地去陽臺抽下衣服,進衛生間開始沖澡。

熱水淋得她身體泛紅。

季潼不停地發抖,用力地掐著自己的手臂。她滿腦子都是廢墟、屍體,好像身臨其境地置身山頂,周遭充滿了焚燒與屍臭味。

對於那個年代的印象都是從影視劇裡來,隔著螢幕即便再激憤也做不到感同身受,現在那些血淋淋的慘狀就鮮活地印在她的腦子裡,讓人恐懼、無措、難以接受。

她把水溫調更燙,可還是覺得好冷,好冷……

還有宋蟒。

季潼抬起雙手,彷彿能看到它們沾滿鮮血的樣子。她使勁地揉搓,苦惱地抓著自己的頭髮,不知道怎麼去融化這些可怕的記憶。

……

季潼不僅照著何灃說的那些依次做完,還把頭髮也吹了半乾。

她垮著背無力地坐在床上,身上還在輕抖著,對空氣低聲叫了他的名字。

何灃出現在面前。

這一刻,她的心忽然安定下來,所有的不安瞬間雲消霧散。

她仰臉看著他,嘴巴微顫著,有說不盡的話。只聽他道:「我不能常伴你左右,你要愛惜自己身體,別再像今天這樣。」

季潼不再像從前那般拘束,好像有了這層記憶與關係,有些要求和任性都可以變得自然起來,「你能摘下帽子嗎?」

何灃沒有回應她。

季潼忽然站到了床上。

何灃微微仰臉,「怎麼了?」

「我想看清你的臉。」

何灃沉默了半晌,說:「你坐下吧。」

季潼不肯。

「坐下,我讓你看。」

季潼這才坐了下去。

何灃蹲在她面前,抬起手取下斗篷上的大帽子。

比起從前,他的輪廓更加分明,臉也更加瘦削,五官都立挺些。成熟了,凌厲了,也滄桑了。

季潼一言不發地觀摩他許久,注意力轉到他的眼罩上。它不是全黑色的,上面隱隱有些紅色紋路,像是猛獸的紋樣,她問:「你的眼睛怎麼了?」

「沒怎麼。」

季潼想起前世之事,鼻子發酸,「你摘下它,讓我看看。」

「可以不看嗎?」

何灃想了想,還是決定摘下眼罩,可季潼忽然叫住他,「等一下。」她嘴角輕撇,眼淚掉了下來,「不看了。」

何灃無意識地抬手,想為她擦去眼淚,手頓在半空,才想起自己是個鬼,又放了下來,「別哭。」

季潼眼淚掉的更厲害,「很疼吧。」

何灃難受極了,「我沒有瞎,只是這隻眼裡放了點東西,不宜示人。」

季潼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如果你讓我來就是看你哭的,下次我就不來了。」

季潼趕緊擦了眼淚。

何灃說:「你說你記起來了。」

季潼直點頭。

「記起什麼了?」

「你是土匪。」

何灃愣了一下,臉轉過去笑一下,又回頭看著她,「是。」

「我被你的人劫上山。」

「還有呢?」

「你教我射箭,打槍。我們一起抓魚,騎馬。」

「嗯,還有呢?」

「我的妹妹被宋青桃殺了,她還折磨我,然後我殺了她爸爸。」季潼的目光黯淡下來,殺人,這種事以她現在所受的教育與長久的認知來看,是罪大惡極。

「你是自衛。」何灃看穿她的苦惱,轉移她的注意,「還記得什麼?」

「你一直保護我,後來我們……」季潼咬了咬嘴唇,低下頭,腦中浮現起那些親密的畫面,「你……」

屋裡一陣安靜。

何灃太瞭解她了,一見她現在這副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季潼手抓著床板,趕緊轉移話題,「還記得去裴家參加壽宴,後來日本人來襲,你回了山寨,我見你不在就回了無錫,後來在報紙上看到你們的訊息,就去找你。從瀑布後的密道上山。」

「然後呢?」

「然後我看到寨子變成廢墟,人都死了。我想下山,跳進了河,記憶突然就斷在這裡了。」季潼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後面的事怎麼也想不起來。」

何灃像是大鬆了口氣,面色緩和許多。

「可我記得你說過你是四八年死的,你去哪裡了?出了什麼事?」

「我逃了出來。」

「然後呢?」

「然後就平常生活。」

「那你為什麼沒來找我?」

「找了,沒找到。」

「為什麼後面的事我想不起來?我們就再也沒交集了嗎?」

何灃凝視著她的雙眸,淡淡道:「沒有。」

「你騙我。」

何灃沉默了。

「如果沒有交集,孟沅為什麼認識我?而且還很熟的樣子,可我根本不記得她是誰。她一直跟著你,我們之間肯定還有什麼事。」季潼見他緘口不語,又問,「你能告訴我,後面發生什麼事了嗎?你是怎麼死的?我是怎麼死的?」

「阿吱。」何灃坦蕩地看著他,「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死的,也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死的,連地府的生死薄都沒有你的名字。我可以告訴你,從那次分別後,我們有再次相遇,後來又分開了。你也知道,那是個戰亂的時代,生命和愛情在國家面前,不值一提。」

季潼心中沉痛。

「阿吱,這麼說的話,你還想繼續問嗎?」

她沉默地注視著何灃。

從前他那乾淨透亮的眼睛,現在卻若一潭死水,沒有半點波瀾。

她強迫自己笑著搖頭,嚥下酸楚,「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的模樣、性格都變了好多。」

「你記得的是十七歲時的我。如果沒死,我現在已經一百多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