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荷花燈

一瞬間,河中百燈齊齊熄滅。

夜暗了下來。

世人吵吵嚷嚷。

唯有季潼安靜地對空氣輕語:「滅燈幹什麼?」

「我醜,怕嚇到你。」

「怎麼會嚇到?」季潼繞到他面前,「你不醜。」

何灃又躲開。

季潼不擅溝通,也不會夸人,只能愚笨地跟著他轉圈解釋,「真的,不醜,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

何灃這才抬起臉。

可季潼又害羞了,彆扭地移開目光。

好在甘亭拉著男朋友跑了過來,打破一時的尷尬,「太魔幻了!潼潼你剛才看見沒?是不是有神仙!一定是燈神顯靈!」

神仙沒有,鬼倒是有一個。

甘亭激動地不停描述:「我正拍照呢,看到河裡燈瘋了一樣,竟然給一盞白燈讓路!讓著讓著也就算了!居然瞬間所有燈全熄滅了!」

她男朋友無奈,「哪有什麼神仙,不是風就是河底有什麼道路,故弄玄虛。」

季潼沉默不語。

回家前,甘亭買了一隻孔明燈,寫完願望,將筆遞給季潼。

她沒什麼願望,只寫了「平平安安」四個字。

孔明燈緩緩升上天。

甘亭抱著男朋友的胳膊膩膩歪歪地說情話。

季潼靜靜地站在他們後面,仰望著逐漸化為星點的明燈。

何灃立在高處,注視著她的背影。

你放心,有我在,定護你此生平安順遂。

……

夜裡,季潼睡不著,開啟手機,看到甘亭給自己發的照片,和幾個靈異的帖子。

河神,水鬼,說什麼的都有。

她隨意翻了翻,覺得無聊,便關上手機。

一閉上眼,腦中卻不斷浮現著何灃的臉。

心中有種形容不上來的特殊的感覺。

就像書裡說的,有顆種子種在心口,滋滋長出芽,含著苞,等待著盛放。

「何灃。」

她輕喚了一聲,想看看何灃會不會出現。

他沒有來。

「何灃。」季潼又叫了一聲,緊張地抱著被子,靜聽四周。

他不在。

季潼拉著被子矇住臉,突然聽到外面的聲音。

「怎麼了?」

是他!

季潼立馬掀開被子,卻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視他,「就是突然想到你了。」她不想被他發現自己的小心思,「剛逛了逛靈異論壇。」

何灃沉默兩秒,問道:「有什麼疑惑嗎?」

季潼搖搖頭,「你是在附近嗎?」

「算是。」

「那我……沒有打擾到你吧?」

「不打擾,我也閒著無事。」他見她不說話,「不早了,你該睡覺了。」

「我睡不著。」

「周圍沒有鬼。」何灃以為她害怕了,剛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除了我。」

季潼不害怕,也毫無睡意,她就是想乘夜深人靜,沒有任何人干擾的情況下跟他多說幾句話。

「你……去世多久了?」

門突然被推開,是周歆。

季潼一幅見鬼的表情,臉都嚇白了。

「跟誰說話呢?」

「我……我背作文呢。」

「大半夜背什麼作文,都快一點了,趕緊睡。」

「知道了。」

周歆走了。

季潼屏著呼吸聽她腳步聲,等她進了房間,方才問何灃:「你還在嗎?」

「在。」

季潼看不見他,「你在哪裡?」

何灃現了形,立在窗邊。

「嚇死我了,萬一被我媽發現就完了。」

「怎麼完了?」

「我媽認識很多抓鬼的。」

何灃笑了起來,「這樣啊。」

「所以以後我們還是小心點。」

「好。」

今晚萬里無雲,月光明亮,透過窗簾射進來微弱的光,穿透了他的身體。

季潼看著眼前如夢如幻的鬼影,「我們還沒有聊完。」

「聊到哪了?」

「你做鬼多久了?」

「大概七十多年了,七十三年。」

「那你是民國時期的人啊。」

「對。」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何灃不回答了,「你睡吧,我還得巡查。」

季潼也沒有追問,「好吧。」

何灃消失了。

季潼看著空蕩的房間,他走了嗎?

「你還在嗎?」

「何灃?」

她又用被子矇住頭,睜著眼發呆。

好奇怪,面對他的時候總有說不完的話。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問題太多了?會覺得自己煩嗎?

何灃沒有走,他就在牆外,等她睡熟,剛要離開時,聽到牆內的女孩喃喃唸了聲,

「珍珠。」

鬼只是一團氣,可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硬生生覺得自己生出一顆滾燙的心來。

何灃沒捨得離開,又回到她的房間,看著她安穩的睡顏。

你在做夢嗎?

夢到了什麼?

何灃沒忍住,進入她的夢。

這是一個深山,是何灃再熟悉不過的故土,是他成長了十七年的家。

他立在深林,聽到不遠處的池中傳來呼喚,「阿吱」

「阿吱。」

是他年少時的聲音。

何灃遠遠地看著,不禁彎起嘴角。

這應該是他們兩那一生中為數不多的最快樂的時光了。

只見少年瀟灑地跳進了水池,潛入深處。

女孩坐在水邊的大石頭上扯野草,隨手拿了個小石子往水裡扔。

何灃化作少年時的模樣,向她走去,

女孩疑惑看他,「你怎麼從那邊過來了?」

何灃沒有說話,他走到她身邊,單膝跪了下去,握住了她的手,低頭親吻她的手指。

女孩縮回手,「你幹嘛呀?」

我好想你。

幾萬個日夜,想的快瘋了。

最終,何灃一個字也沒有說,離開了她的夢境。

……

「潼潼,吃飯了。」

季潼被敲門聲驚醒,呆滯地看著上空。

她做了個夢,夢到什麼來著?

從前她雖看不清夢中人的面龐,但情節總是大致記得的,可這一回卻忘得一乾二淨。

她坐了起來,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還被一塊重石壓著一樣,有些氣不足。

奶奶又催了,「都涼了,快起來。」

「來了。」

奶奶買了煎包和豆漿,季潼咬了一大口煎包,覺得難以下嚥,又喝口豆漿,勉強帶了下去。

奶奶遞了個雞蛋給她,「把蛋吃了。」

季潼拿起雞蛋,磕了兩下,緩慢地剝開蛋殼。

「你媽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去趟南京,明晚回來,讓我別叫你,給你多睡一會。可不能不吃早飯啊,都八點多了,吃完了再睡也一樣,瞧瞧你這臉色,昨晚又沒睡好吧。」

兩滴水落進碗裡,奶白色的豆漿濺起,季潼仰頭往上看了看,哪來的水?正疑惑著,感覺臉頰一陣暖意,她抬手摸臉,竟揩了一把淚下來。

奶奶見狀,「怎麼哭了?」

季潼用袖子擦。

奶奶焦急地看著她,「咬到嘴了?還是燙到了?」

季潼搖搖頭,放下手裡的雞蛋,抽出兩張紙擦掉眼淚,可是它們越擦越多,她的眼睛像壞了閘的水龍頭一樣,不停地流著淚。

「這孩子,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季潼也急了,毫無預兆地忽然淚流不止,心裡空的難受,好像丟了特別重要什麼東西。

「奶奶,我好難受。」她捶了捶胸口,覺得沒緣由的悲傷與崩潰,「我控制不住。」

奶奶趕緊給周歆打電話,「潼潼不知道怎麼了,突然就哭個沒完,問她怎麼了又說不知道,可別是又撞了什麼邪。你趕緊回來看看吧。」

……

周歆下午到家,還帶了個神婆。

神婆去廚房捯飭了一會,端著一碗像清水的東西來,用手蘸著往她身上撒了撒,不一會,季潼好了。

周歆拉著神婆出去說話。

「既然天生陰陽眼,也是因緣,倒不如來隨我做這行。」

「不行不行,她膽小,做不來您這個,還是想考大學,平平凡凡地過日子。去年就休了學,不能再因為這些事耽擱了,這才好了沒多久,莫名其妙地哭成這樣,又是招了什麼東西?」

「是有東西一直跟著她,具體長什麼樣我倒是沒看清,只知道是個當官的。」

「當官?」周歆煩悶地抓了抓頭髮,「那走了沒?」

「暫時是走了。」

「意思就是說還會再來?」

「這也未必,倒是有可能。」

「那怎麼辦?這得請走啊,他要什麼?我都給。」

「他什麼都不要,再說,他想要的,你也給不起。」

「什麼意思啊?」

神婆笑笑,要出門。

周歆追上去,「我沒懂,他要什麼?」

「不用怕,他不會害你們。」

「可是」

「請回吧,我該走了。」

「我可是花大價錢請你來的,你不能這就走啊!你得幫我解決掉!」

神婆停在樓梯口,她從袋子裡拿出幾張符遞給周歆,「或許有用,可擋其他邪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