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什麼?」
「他說你漢奸。」
何灃沉默了。
「氣死我了。」
「隨他說吧。」
「不行,就不讓說,明明不是。」孟沅狠哼了聲,「以後我聽一次打一次!」
何灃沒有說話。
孟沅可憐巴巴地望著那些食物,忽然哀嘆一聲,「真羨慕,好想要貢品,饞死我了,看著好好吃啊。」
何灃掏出錢給她。
孟沅開心地接過來,「給這麼多!」
「拿去買吧。」
孟沅數著數著,突然抬頭看他,「工錢都給我了你怎麼辦?」
「我用不著,拿去吧。」
「借你的威,有些小鬼也怕我,偶爾會給點小錢小惠給我,讓我給你傳傳好話。」孟沅笑著抽出兩張還給他,「身上還是留點吧,萬一要打點什麼呢。」
「我不需要這些來打點。」
「你平時不要那麼兇,起碼跟同事、上級好好相處吧,關係還是很重要的,你混好了,我也沾光啊,說不定哪天也能混個官噹噹。」
「也行。」何灃伸手,剛要收回來。
孟沅趕緊縮回手,將錢收收好,「算了,反正你也相處不好,浪費!」
她嗖的溜沒影了,「我去啦。」
何灃輕笑了笑。
孟沅未成家,那年南京城陷,她從死去便是孤魂野鬼,沒有棺槨,不受陰司庇護,不享補貼,也沒有固定的休憩之處。多年來,無依無靠,受盡欺凌,直到偶然遇到了他,日子才好過些。
何灃生前沒有姐妹,父母兄弟也早已投胎轉世,只剩他一個孤家寡人。這麼多年一直待孟沅如親妹。即便短了自己,也不會委屈了她。
遠處,陰差鎖魂,似乎遇到些麻煩。
那魂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不願隨陰差回陰司,又哭又鬧。這事不歸何灃管,下頭有下頭的規矩,大家各司其職,各單位互不干涉。
他只是遠遠看著,一時有些感慨。
漫長的幾十年,過得可真快。
……
季潼做夢了。
她夢到自己騎著馬,衝向山崖。
後面有人喚她,
「阿吱——」
馬驚了,怎麼也勒不住。
眼看著就要衝下去,季潼醒了過來。
夜深人靜,她能聽到自己短促的喘息聲,她看著不遠處牆上的插著小夜燈,心慌得厲害。
後夜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了。
第二天,季潼打了一上午的盹,直到第四節體育課,人才清醒些。
體育課好幾個班一起上。
到了操場,季潼遠遠就看到了李曲,她正要與他打招呼,沒料李曲看也沒看她一眼,冷冷地從她身旁經過。
兩個字噎在喉嚨,生硬地嚥了下去。
也許他沒看到自己吧。
做完了熱身運動,大家三五成群組隊玩耍,有的打球、有的聊天、有的偷跑回班級……
季潼不合群,在這個班,唯一交好點的就只有甘亭。可甘亭和七班的男朋友鑽小樹林去了。
季潼一個人在樹蔭下坐著,她在看那群男生打球,其中有一個就是李曲。
他看上去不太高興的樣子,好像是被硬拉著活動的,球打得也很菜,動作遲緩,一個球也沒進。
是因為背傷嗎?
體育課是最後一節,下課便放學了。中午太陽烈,打球的男孩子們個個汗流浹背。
季潼抱著背包糾結了許久,她想給李曲送瓶水,可是人多眼雜的,有點難為情。
拉鏈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書包來來回回閉合了許多次。最終,她終於鼓起勇氣,將那瓶未開過的礦泉水掏了出來。左看看右看看,見大家都在各玩各的,沒人注意自己,悄悄溜了過去。
李曲站在球場邊上休息,他筆直地站立,拿著紙巾擦了擦脖子,汗流進眼睛,細長的手指輕輕地揉了揉眼。
真是溫文儒雅。
「給你水。」季潼伸過手去,聲音小到只夠他一人聽見。
李曲俯看她,一臉疑惑。
季潼將手舉高了點,「喝水嗎?」
李曲沒有接,往旁邊挪了一小步,「不喝。」
幾個男生開始起鬨。
「呦,這不是五班那個嘛。」
「快拿著啊。」
「裝矜持呢!行不行啊你。」
李曲對這些人的調侃之語很是不快,他的視線不耐煩地從她頭頂掃過,沒與她說一句話,直接走了。
季潼杵在原地,像有道雷劈中了自己,劈中了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扒.光了的自己。
她放下手,低著頭默默走了回去,緊緊握著礦泉水瓶,手心溢滿了汗。
好熱。
好丟人。
她咬著嘴唇,抬起臉又望了一眼李曲,他站在人群中,無人傳球給他。
為什麼不要?為什麼那麼冷淡,彷彿不認識一樣。
為什麼要去給他送水啊!
季潼腸子都快悔青了。
何灃就在身邊,看著她這樣,心揪著難受。
李曲天生陽虛,想來平時也沒少伴鬼在側,昨日何灃在上他身時就感覺到了其他鬼魂的氣息。可現在他站在一群陽氣磅礴的男生群裡。人怕鬼,鬼也是怕人的,尤其是正氣十足的人。再加上日正中天,對鬼而言十分不利。
此刻上身,必自損。
季潼再次低下頭,感覺臉上火辣辣的,也許是太陽太烈了。
是啊,是太陽太烈了,快把自己烤得蒸發了。
她感受到周圍不斷投來的目光,與竊竊私語。
好想找個縫鑽進去……
倏爾,一枝綠葉擋住她的頭頂。
眼底出現一雙白球鞋。
她的目光順著白鞋上移,看清了來人。
李曲握著樹枝,為她擋去赤陽。
季潼怔怔地仰視著他,如鯁在喉。
李曲什麼話也沒說,從她手裡拿過礦泉水,開啟瓶蓋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完了整瓶水。
季潼不知該作何反應。
直到李曲將空瓶子還給她,還說了句:「謝謝。」
周圍一陣起鬨聲。
季潼接過瓶子,白皙的臉上泛著緋紅,「不用謝。」
「那我去打球。」
「嗯。」
李曲走了,三步一回頭。
季潼將瓶子放回書包裡,再看向他,李曲已經回到同學當中,幾個男生一邊談笑,一邊朝自己看過來。
季潼立馬低下頭。
後來,她是在一陣喝彩聲中再次看過去的。
李曲進了個漂亮的球。
他朝她望過去,見季潼也在看自己,溫柔地笑了起來,將球隨手一拋,又進了。
與先前的他判若兩人。
確實,這小玩意對何灃來說輕輕鬆鬆。
想當年他在大山裡拿著飛刀到處扔,只要認準一個目標,從來沒有失手過。
包括後來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