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傾訴哀腸

蕭徑亭不由和歸行負對上一眼,仿道:「人家可不管這酒又多麼寶貝,全都討好了心上人了。」但又反過來心道:「便當是用酒抵上今天早上拿你佩劍的藉資吧!」

歸行負記得夜君依方才的話,不由問道:「蘇小姐在時,莫非蕭兄和我一樣天天都住在‘醉香居’嗎?那當真是與我志同道合了。」

「蘇小姐?便是蘇莞芷小姐嗎?她走了?」未待蕭徑亭回答,柳含玉驚問道。

「是啊,蘇姐姐昨日才走的,公子很是失望,是不是?」夜君依口氣雖是醋味十足,但美目中全是撒嬌,並未太計較。但柳含玉看在眼中,卻是馬上轉開的目光,投到面前的酒杯上。儘管神色極是自然,但是蕭徑亭還是看出他眼神的那一躲,躲開夜君依神情的目光。

柳含玉微微一笑,但俊美的臉上還是微微透出一些失望,道:「我這幾年行走天下,蘇小姐才名豔名傾蓋天下。在無數風流俊才口中的傾慕中,讓我不得不有了嚮往,本以為這次來能與佳人一晤那。」柳含玉如潭春水般的眸子中閃過極其不凡、自信的神色。幾年來,他縱意花叢,自然有了征服美人的自傲。

但蕭徑亭卻是心中一嘆,方才夜君依已經說過了蘇莞芷離開的訊息,柳含玉卻未聽見,他那時候大概在理心中紛亂的情絲吧!之前他走馬章臺,處處留情,惹了一身的情債。而此時美人的傾心卻成為了一種負擔,雖然夜君依這等佳人如此動人無比。蕭徑亭心中不由暗奇:「那位公主到底何許人也,竟讓風流多情的‘惜花劍’放著深情美人在一邊含情脈脈望他,自己卻正襟危坐,不敢再惹絲毫的情絲,倒可惜了夜君依這等深情可貴的美人了。」

歸行負眼中也微微閃過一絲詫異,霎間即逝。道:「便是蘇小姐在時,歸某也不得一見!倒是蕭兄好豔福,得以美人天天相伴。」其實不光時歸行負,連蕭徑亭心中亦是感到奇怪,按理說,蘇莞芷斷不會不給歸行負這等人物面子的,幾日相處下來,蕭徑亭發現蘇莞芷雖是頗有傲骨,但為人處世卻也是非常了得的。

「哦?」柳含玉目中輕輕一閃,道:「可惜我這次作了首曲子,尚想與蘇小姐琴簫合奏,可惜!可惜!」冠玉般的面上亦全是遺憾,嘆道:「此曲耗我心血甚多,專門為蘇小姐所作,若與她合奏,定是人間絕唱。」

柳含玉面上的狂熱讓蕭徑亭又是一陣詫異,「柳含玉對蘇莞芷的心思竟如此昭然,他不怕這會影響他追求那位神秘的公主嗎?還是有其他原因呢?」

「蘇姐姐倒也不一定回來了,公子若在金陵呆得久些,說不一定便有機會與她合奏新作的曲子呢!」邊上的夜君依雖然目光幽怨,但仍柔聲安慰,也不菲薄自薦,真是我見猶憐。

「可惜我做的曲子不合適君依所學彈技一派。」柳含玉目中閃過一絲堅決,微微閉目嘆道:「不過幾年前君依所唱的《清平月》我仍記憶猶新,便情君依唱與先生和宗主聽如何?」

蕭徑亭聽之亦是為之一驚,柳含玉竟在如此決絕,在這個時候斷了似夜君依這等佳人的一片深情。因為《清平月》正是反應男子薄情、辜負佳人的曲子。

夜君依嬌軀一顫,小手抱著酒罈仿僵了般,俏臉幾變後成為慘白,美目頓如死灰,彷彿剛才水汪汪的眼睛現在連眼淚也流不出來。靜寂良久後,悽聲道:「公子真要我唱嗎?公子真的不理會君依嗎?」美目痴痴望向柳含玉,卻見他目光視向別處,眸中頓時一片死灰。

良久,夜君依目光方才離開柳含玉俊美的臉龐,望向蕭徑亭,但是蕭徑亭發現那雙美麗的眸子中,散淡無光,雖是望著自己,但是自己在她眼中,只怕如同無物般。

忽地,那雙死氣的眼睛閃過一道美麗動人的光芒,美麗的玉臉滿是迷茫,美目更是水霧漫起,顯是陷入美好回憶中,微微閉目,誘人的聲音也變得婉轉回腸:「公子那日給我帶來那無名花兒,說那花潔白無瑕,悠然婉約,看來象我。那花兒真是好看,我天天看著,天天寶貝著。公子走後,我便一人呆呆看那花,看了好幾天。天天給她澆水,惟恐她枯了。但是那花和我一樣,一天比一天憔悴,我又是心疼又是害怕。怕公子對我的牽掛也隨著那花兒凋零了。」

柳含玉聞言,目光一震,卻未說話,只是目中歉色更濃。

卻聽夜君依續道:「最後,那花兒還是謝了,我看著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了,後來連葉子也掉了。那時不知怎地,我一直地哭。彷彿心也隨著它掉了,覺得公子再也不會回來了。」夜君依美麗的眼睛復又望向柳含玉,痴痴迷迷,盡是如海的情絲,彷彿要化作無數的溫柔,將柳含玉喚住。迷茫的笑臉忽然綻出燦爛的笑容,好像要把所有的美麗全部散發出來,嬌魘上迷人的光芒讓得蕭徑亭心中亦是一陣驛動。

「後來我實在沒法了,將那枯枝插在小樓後面的圓圃中,天天守著,護著。希望有一天能夠看到一顆嫩芽鑽出,也不知道守了幾天。園子的姐妹都說我,笑我。連穆姨也笑話我,說我發痴了。」夜君依的語氣頓時變的歡快,聲音也變的嬌嫩了許多,「沒想到那花兒竟然活了,越長越大,越長越好看。我心裡好高興啊,天天站在在花下,傻傻地想著公子,想著公子和我說過的每一句話,哼著公子教我的曲子。四年了,我一天也沒有落下,日日都盼著公子回來。」

見到柳含玉面上愧色更重,夜君依咯咯一笑,彷彿有無盡的自嘲,道:「方才聽說公子來了,我心裡一下子彷彿要炸開了似的,心裡還想著呆會兒領著公子去瞧瞧那花兒,讓公子誇我幾句,也好得意一番。不料,卻是等來了公子的《清平月》。」

「我真傻,真的。我種那花兒,豈不是剛好對了《清平月》中的意思,那詞裡面不也是有一負心人送花嗎?」夜君依悽悽一笑,道:「也罷!君依明白了公子的意思了,公子且待我去拿來琵琶!」說到最後,已經微帶泣聲,粉淚到此時才紛紛墜下。忙轉過嬌軀,走出亭後已掩面奔去,慘卻的泣聲壓抑不住傳到眾人耳中連成了串。

柳含玉目中亦忍不住流出一絲心疼和不捨,長嘆一口,如此美人雖非夢牽魂繞,但喜歡總是有的。

發生如此事變,歸行負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麼出言調和。蕭徑亭也是滿是不解,為何柳含玉選在這個時候絕了夜君依的相思,難道一刻也等之不及了嗎?

夜君依再來時,美目紅腫,卻強作歡笑,美麗的小臉輕抹了胭脂,增加了幾分嫵媚,可也添了幾分慘色。仍然坐在柳含玉身邊,輕泣的美眸掃了一眼,悽悽一笑。

曲指一撥「叮咚」聲起,如同珠落圓盤,櫻唇微啟,悲聲唱道:

「秋水怨,蛾眉輕皺,相思無盡處,薄紗沾露,月上柳梢頭,去年人何覓。曾記他,當日花盡殘,與我共惜傷,將花葬,言道明年還來,香冢猶在,月下伴我泣。葉黃葉落最匆匆,又是花盡日,脈脈盼兮,吟望久,花徑處,驟見夢中人,心欲醉,奔迎淚沾袖。人驚詫,笑道仿識卿。悲泣血,年年相思,換得一句,難得有緣,共賞清平月。」

夜君依唱時俏臉或脈脈含情,或自艾自怨,配上琵琶如珠墜盤的動人樂聲,仿情更深,傷更切。園中頓時靜寂無聲,停盞傾聽,相陪的姑娘們臉上皆是悲怨,園中本是花紅葉綠,乳燕鶯鶯,此時卻彷彿沉浸了深深的秋意。唱到最後,夜君依已是珠淚淋淋。宛轉哀唱,仿若泣血。園中女子,粉淚皆垂,自悲心事。

「璫!」絃斷一根,聲頓止。夜君依淚流滿面,起身福道:「君依擾了諸位的興致了,自罰一杯請罪。」端起蕭徑亭面前的酒杯,勉強抽泣飲下。轉向柳含玉道:「那日只為公子一言,奴家便苦等了四年,日日相思不料卻是自作多情,當真好生難過。當日初唱《清平月》以為公子知我,也只是唱唱而已。那天竟也唱哭了,今日想來真是矯情了。公子以此表達心跡,君依當真心如刀割。」說到傷處,已經是泣不成聲,不待回答便已離去。

「情字傷人,我傷了別人,但別人也未必不傷我,可我仍忍不住動情。」柳含玉閉目嘆息,道:「他日見多少風流兒戲情春樓,惹起女子痴心一片,為一戲言苦苦相候。便作了《清平月》這首曲子,不料我今日卻成了主角。」心中浮起夢中玉人風華絕代的靚影,暗道:「先前我瀟灑花叢,風流倜儻。而今,卻身浸軟玉堆中而不沾香,如此痴心,你可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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