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營新建成的迎賓廳還是第一次使用。
雪白的桌布,擺放著銀色餐具的餐桌,大紅的地毯,牆上還掛著不少油畫的複製器,燭火很亮。
對於這種中國化的歐式建築,軍火販子張開雙手以示入鄉隨俗,並沒有批評或指正主人的暴發戶氣質:「我彷彿回到了我的荷蘭老家,非常感謝您的招待。」
「德斯蒙先生,現在可以談談你那個替細柳營量身定製的計劃了吧?」
德斯蒙找了張椅子坐下,他隨手拿起一把餐刀:「銀製的,你有許多這樣的好東西吧?」
柳宇知道他的報價肯定不低,但還是有些底氣:「我們對你的配件有不小的興趣。」
別的不說,光是那個彈管就值回票價了,沒有這種彈管之前,斯賓塞的持續射速只能達到每分鐘十四發,有了彈管之後,可以保證每分鐘的持續射速達到二十一發。
如果算爆發射速的話,使用彈管甚至可以在瞬間達到每分鐘三十發的恐怖射速,不過由於槍管過熱,這一射速沒辦法持久。至於他帶來的其它配件,也可以不同程度上提高細柳營的戰鬥力。
但是德斯蒙卻綻放著陽光般的笑容:「那僅僅是一些小生意罷了,我這次來,是向您推銷替你量身定製的一個規劃。」
他是一個很老到的商人,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就賺個三年吃穿。他知道細柳營這條線已經一年多了,其間他還派了兩波人來山西偵察細柳營的詳細情形,在這期間,他始終都是任由鄧村雨和柳大買辦發些小財。
現在輪到我德斯蒙發大財了!
柳宇不由問道:「那你這個規劃到底是?」
德斯蒙笑了,作為一個軍火販子,他有著替顧客服務到家的心理準備,而且在做生意之前,他會仔細研究顧客的愛好、購買能力、期盼值。
不過在香港的若干家軍火洋行當中,他的生意始終只是摻淡經營,不是因為他的策略不對頭,而是東方世界的潛規則――回扣。
那些購買洋槍洋炮的大清官員都在其中狠狠撈上了一筆,很多時候,他們只看回扣,不看槍炮的好壞,買回去鎖進倉庫便是。而德斯蒙由於財力有限,他給不起這麼多的回扣,平時售賣軍火又講求貨真價實,所以生意不盡人意,現在他有心在這個細柳營的少年將軍身上賺回狠狠的一筆。
他撫摸著晶瑩的高腳杯,這是花間教的上貢品:「我必須說明,德斯蒙商行不但出售軍火質量上乘,在整個遠東都是數著的,而且我們還替許多客戶量身定製了切合實際的採購方案,比方說,以您的情況……」
他對於柳宇的實力非常清楚:「您現在有四個西洋操法的步兵連隊,但是根據鄧村雨從我這購買的槍枝數量看,您現在還無法把這四個步兵連隊後膛化,而且您採辦軍火是處於非常不利的情況之下……」
「在香港,用八美元就可以購買一把配置齊全的雷明頓步槍,而在這裡……我相信,我出十八美元,也不一定能買到雷明頓步槍,而且我知道,您是位極有才略的人,您的軍事工業雖然僅僅是處於草創階段,但即便是遠東最大的江南製造局,也沒有您這裡的銳氣。」
柳宇想知道德斯蒙這個方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想知道更直接的東西。」
德斯蒙輕輕地笑了,他優雅地說道:「而且以我所知道的,您肯定不會侷限於四個西化方的步兵連隊吧?」
「六個!」柳宇用六根手指比劃著:「馬上就要擴充成六個連隊了,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幫助。」
德斯蒙繼續替柳宇規劃:「我認為您的野心,不會侷限於六個步兵連隊,您想要更多的兵力對抗法國人,我也是我願意看到的。」
「我會照顧你生意的。」柳宇沒弄清楚德斯蒙想要幹什麼:「現在就缺大量步槍和彈藥。」
「我可以賣給你,當然價格也會很公道的。」德斯蒙微笑著說道:「只不過你這麼購買軍火,離你預定的規劃還很遠吧?您想要的,至少是十二個步兵連以上的單位。」
「這麼多武器,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做為鄧村雨的上家,德斯蒙可以組織起足夠的貨源,但是想要突破封鎖抵達山西,卻是一件極困難的事情。
這一次他帶著船來到山西,就決心軍火走私生意只幹上這麼一回,再往後和細柳營還有利潤更高的其它生意:「所以你們如果能自己造槍造子彈,是不是會更好?」
他這話差點把柳宇嚇得跳起來。這簡單就是大躍進,怎麼可能!
自己的工業水準擺在那裡,造前膛槍倒是問題不大,可是後膛槍卻是無能為力:「這……不可能吧。」
德蒙斯很喜歡柳宇這樣的反應,這代表著生意已經上了正軌:「我給你帶來造槍和造子彈的全套機器,你應當聽說過士乃德吧?」
柳宇立即明白德蒙斯打的是什麼主意,他是向自己推銷一條士乃德的生產線。
當初柳宇到鄧村雨那裡買槍的時候,曾經把鄧村雨計程車乃德評得一無是處,稱之外洋後門槍之最劣者。
但實際上,這種步槍還是相當不錯的,他並不是天生的後膛步槍,而是在後膛槍大量裝備部隊之前使用的一個折中方案。
1866年前後,英軍準備換裝後膛步槍,但部隊還庫存著上百萬枝恩菲爾德1853年前膛步槍,而後膛步槍的生產尚未進入正軌,因此英國人向全球徵集改造方案,最後擇定美國人士乃德的改造方案。
士乃德的設計是在恩飛爾德式前裝步槍上加以改進,將槍管後端的上半部切除,裝上活門及撞針,裝彈時開啟活門,使用原有的擊鐵,以成為後膛步槍,不但能利用原有的前膛槍,而且改造一支前膛槍為後膛槍,只需要一英磅即可。
這一方案為設計師士乃德賺取了兩萬英磅的高額獎金,而改造後的土乃德步槍因為價廉物美也極受歡迎,直到1880年代許多英國二線部隊還在裝備此槍。
對於柳宇來說,這樣的改造方案也是非常好的一個方案,士乃德這種改造後的後膛步槍現在許多清軍營頭之中還是新式裝備,效能也相當可靠,柳宇可以拿這種比雷明頓差的單發步槍來武裝自己的輜重、工兵、炮兵等非步兵單位,也可以發給二線單位使用。
「這是最價廉物美的法子,每出一杆後膛槍,只需白銀四兩即可!」德斯蒙向柳宇推銷他的方案:「別小看了這士乃德,也是後膛中不錯的精品,只比雷明頓稍稍遜色。」
柳宇一聽到雷明頓,卻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這個方法甚好,只是我這裡百廢俱興,一無工人,二無裝置,如何改得這土乃德後門槍?」
「不是改造,是組裝!組裝!」德斯蒙大聲強調:「組裝!組裝!這比重新制造一支步槍要容易得多,所有的配件,包括撞針,我這裡都已經給你帶來了,技術工人也有,只要按照我們的指點,絕不會有任何問題。」
柳宇覺得還是太躍進了些,一下子升級到用前膛槍改造後膛步槍的地步,步子太猛了:「我還是擔心工藝水平上不去。」
在中國近代史上,這樣的例子不在少數,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江南製造局和天津機器廠生產的雷明頓步槍。這種仿製的步槍,這兩家工廠都生產了數萬枝之多,但是各地防軍勇者一方面拼命地哭窮要求補充新式兵器,另一方面卻沒人打過庫存國造雷明頓的主意。
這是因為仿製的工藝水平有問題,導致這幾萬杆雷明頓步槍都成了奪命的兇器,隨時可能走火,部分產品打完十五發子彈就立即過熱無法射擊,在質量最明顯的一個標誌就是,同一條生產線出來的雷明頓部件大小不一,完全不能互換。
柳宇可不願意做這樣的冤大頭,那邊德斯蒙卻給他吃了定心丸:「您放心!這是改造,是組造,不是造新槍,要容易得多。」
「我親自在香港改造過士乃德,非常成功,這一次帶來是全套的裝置,有改造所需的配件,有生產用的機械,還有改造機械的大行家,我包安裝,包出槍,如果改造不出合格的後膛槍,我可以從保證金中扣我的款子。」
在這個時代,大型機械裝置並不是一買回家就可以使用,還需要派人進行安裝,德斯蒙也打定了要把柳宇的底子搜刮乾淨:「除了這套裝置之後,我還有一套造子彈的裝置,能出彈殼……」
對於軍事工業來說,兩個標誌是很重要的,在彈藥方面是能製出彈殼,在槍炮方面能製造出合格的槍管,後者遙遙無期,現在柳宇也只能yy著按德蒙斯的計劃成功改造恩菲爾德1853年前膛槍,製造出堪用的後膛步槍。
能生產彈殼的意義太重大了,柳宇聽得入神:「還有什麼?」
德斯蒙神秘地說道:「對於貴營的特殊情況,我還特意購置了若干裝置。」
「貴營將來有三種主要步槍,雷明頓、斯賓塞和士乃德,所有這三種步槍發射的步槍彈都不盡相同,有的是中間底火,有的是邊緣底火,但是現在我用一套裝置替你搞定了。」
說到這個,德斯蒙還是真是盡了心力,為了搞定一套生產線同時生產出三種不同槍彈的問題,他特意找了技術人員攻關,直到徹底解決問題,他帶著這批貨來山西推銷。
槍彈質量本身倒是沒有什麼問題,只是士乃德子彈的製造速度還馬馬虎虎,可是雷明頓槍彈和斯賓塞槍彈都是半路出家,始終只能小批次生產,他現在已經把頭痛的事情扔給柳宇來解決。
「有了這套機器,細柳營除了雷帽等少量關健部件之外,可以生產包括在彈殼在內全套的步槍子彈了……」
「所有全套裝置,連同我的技術人員,都已經到山西碼頭了,就等著您接收了!」
這一回走私這麼多違禁品到山西來,德蒙斯也是犯著天大的風險,要知道船上還攜帶一部分庫存的軍火,他是費盡了百般心力,才打點周全,而且想來第二回這樣的走私,那是絕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