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思很明顯,並不希望從把守山西這一門戶的細柳營中調取兵力,何況這葉成林也是他們的廣西同鄉,算是黃旗軍舊部,當年與黑旗軍諸位管帶都有些交情。
他所盤據的十州,則是屬於北圻最偏遠的地帶,舉個例子,如果法國在河內興兵,那首當其衝的則是細柳營的山西,再繼續向前進攻,則是宣光、興化諸省,而黑旗軍的根據地保勝將是法軍的最後攻擊目標,可這十州,還在保勝的西方。
劉永福卻說道:「這是以防萬一,我相信不會有什麼大戰,可是帶上這麼一排兵,豈不是如虎添翼。」
柳隨雲這一排兵,這一次河陽之役,確實有總預備隊的意思,一但戰事陷入僵持,便是他們大顯身手的時候了,這些使用前膛火器的守軍,哪裡見過火器如此精良的步隊,那幾乎一陷入戰鬥就接近崩潰,然後黑旗軍再使用步隊衝擊,那簡直是攻無不克。
一想到這,吳鳳典也贊同劉永福的意見:「葉成林畢竟轉戰經年了,還是小心些。」
這葉成林的隊伍,號稱有千人之眾,不過和這守河陽的千餘戰兵不同,實際上眷屬甚多,真正的可戰之兵也不過是三百人上下。
到時候黑旗軍再以今天的實力出擊,在十州作戰還可以得到數千越軍的協助,再請出細柳營的柳隨雲排,那簡直是萬無一失,閉著眼睛都能將對方推平了。
那邊劉永福卻揮揮手,似乎大家都靠近些,幾個親兵見到這個陣勢,也趕緊散開清場:「幾位大人有事相商,大家退一退。」
柳隨雲在這幾個中年人當中,因為年齡和職務的關係格外顯眼,只不過現在他代表的是黑旗軍戰力首屈一指的細柳營,大家也很自然地把他請入了這個圈子。
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劉永福又再次強調:「此次進兵十州,一定要萬無一失。」
大家知道他有後話要講:「十州這個地方,地方偏遠,盡是大山,可是也勝在天高皇帝遠,我不得不為我們黑旗軍留一條後路啊……」
他言語之中,倒是有著無勝感嘆之意,只是這幾個管帶都明白他的意思,這位黑旗軍第一人是為黑旗軍佈局了。
現在黑旗軍控制著從保勝(老街)到河內的一條紅河航道,這也是黑旗軍除了越南官方發放的軍餉之外唯一的經費來源,一年可收稅五萬兩銀子,這條航道的得失直接黑旗軍的興衰成敗。
只是佔據紅河航道的黑旗軍卻成了法國人眼中,自黑旗軍陣斬安鄴以後,兩方已經勢成水火,法國人無時無刻想把黑旗軍從紅河上驅逐出去。
越南親法派與法國人互為呼應,自打海陽總督範富庶率先發難,黑旗軍簡直裡外不是人,彷彿千夫所指,每年要黑旗軍移防保勝的奏摺都有幾百件之多。
保勝是黑旗軍命脈所繫,千萬不能退讓不得,但是壓力實在太大,讓劉永福難以應付。去歲李揚材入越倡亂,為了請出黑旗軍這支強力武裝,好不容易減輕了許多壓力,劉永福便決心替黑旗軍再謀一條後路。
「等拿下十州,再好生經營,便是第二個保勝。」
他替部下打氣說道:「這一次攻打十州,請大家再拼一次全力。」
「願追統領共榮辱。」
待得人都散了,只餘下劉永福和劉成良兩人,那邊劉永福又說了一句:「對了,把黃旗軍和李揚材在山西失敗的訊息放出去,再給下面打打氣。」
「好!」劉成良這個劉永福的義子,和吳鳳典可以說是劉永福最親信的兩個部下:「這訊息我們扣了六天,現在也正好給將士再打打氣!只不過……」
他突然壓低了聲音:「這一次左營要不要回山西?如果雅樓回防山西,這簡直是送羊入虎口啊。」
劉永福得意地笑了笑:「征伐十州,左營如何能走得開?我還沒有老眼昏花,把黑旗軍最得力的營頭送到別人口裡去。」
劉成良的聲音更低:「義父,您可是答應過左營回防山西,萬一雅樓那邊反彈起來……」
劉永福早有謀劃:「雅樓的防區便在山西省,只不過征戰在外,細柳營既然說過要負擔左營的軍餉,那接下去也要把這個責任擔起來吧。」
「義父這招高明!」劉成良明白過來:「那這回還是要徵調柳隨雲排?」
「沒錯!只不過他們畢竟是細柳營系統的隊伍,和左營不同,所以放他們回山西省補充一回糧彈,然後再出徵十州……不過正因為那柳隨雲年輕,正好糊弄,再加上他們管帶也是娃娃,正好讓他們替我們拼殺一番。」
劉成良明白了,柳隨雲既然加入了黑旗軍,那麼好歹得付出代價。
吳鳳典左營防區本在山西省,是前營黃守忠擅自把這塊防區讓與細柳營,但細柳營得到防區,自然需要把左營的軍餉負責起來吧,這一次收復河陽,是替黃守忠規復舊地,劉永福可以暫時承擔。
可是接下去,細柳營就要背上這供給左營軍餉的沉重負擔,但是劉永福決不會輕易讓左營歸還建制,甚至至柳隨雲排這隻十分好用的武裝,他也不會輕易開口讓其歸建。
劉成良也悟出其中的道理來:「義父這招果然高明,我想細柳營經過與黃旗軍這一役,想必是一定會招兵買馬,可是有這一營一排在外,我估計他也就是能再召集一二百人上下。」
「不錯!細柳營如果超過六百人,那咱們父子也不用混了。」劉永福正聲說道:「統督大人用這一手玩過我,我自然也可以玩玩別人。」
黃佐炎玩這一手,那當真是堪稱北越第一強人,既不讓黑旗軍有餘力招張實力,但也不讓黑旗軍餓死,半飢不飽的漢子那是最賣力氣的,劉永福想到這,嘆了一口氣:「不過啊……左營和柳隨雲遲早要回山西的。」
「怎麼?」劉成良一驚:「什麼時候?」
劉永福長嘆不已:「法人出兵北圻,興兵紅河之際……」
「想必已不久矣,在那裡之前,要早留後路啊……」
……
山西城。
柳隨雲帶自己的步兵排回到老營的時候,那是受到了最熱烈的歡迎。
只是在歡迎之後,柳隨雲第一時間就把整理好的筆記交給了柳宇:「阿宇,這都是此次出兵河陽的一點收益。」
現在他和細柳營的每一個幹部都養成記筆記的習慣,即便是張彪、司馬泰這種不識幾個字的粗人,現在每天也能記上粗略的筆記。
象柳隨雲、經世易這種人,更是成了標準的技術型軍官,這次上交的筆記足足有五六千字,就連黑旗軍自己都沒想到其中有這麼多的竅門。
柳宇翻了幾頁,就覺得舒服多了:「好!到時候複製一份,交到凝雪那去。」
經歷這一次風波,這對青梅竹馬又好得如膠似漆,江凝雪的身份進一步提升了,象這類重要的戰鬥文書,都是她來負責:「對了,這次紅河哨所戰鬥的筆記,也讓凝雪找人替你複製一份。」
柳宇繼續往下看,這是經過整理討論後的筆記,用鉛筆寫的:「坐吧,自家兄弟。這次去河陽,對黑旗軍有什麼看法?」
他知道,有些東西並不能寫在文字上,只能口口相傳。
柳隨雲只說了一句:「吾可取而代之。」
「都能讀史記了?了不起。」柳宇壓低了聲音:「怎麼說?」
「阿宇,這黑旗軍確實是北圻第一等勁旅,如果讓他們盡操後膛,那便沒有我們細柳營的活路,只不過這麼強的戰力,不得運用啊。」
他也在嘆氣:「某些人堪稱鼠目寸光啊。」
「怎麼說?」
柳宇知道柳隨雲的觀點並不僅僅代表他一人的觀點,多半是排內幹部的統一觀點:「詳細說!」
柳隨雲便把劉永福準備攻略十州,以備後路的計劃說了一遍:「十州這地方,我打探過了,那裡固然天高皇帝遠,退到那裡只能是一條死路。」
「那裡人煙稀少,山道難行,民眾貧困,要糧缺糧,要人缺人,要餉缺餉,絕對是死地。」
對於十州的形勢,柳宇也在書上看過,但不象柳隨雲打聽得這麼清楚:「保勝都守不住,談什麼退往十州,到時候法國人只需要把幾個路口一卡,黑旗軍便是想出來都只能困在裡面了。」
「嗯。」柳宇很讚賞地說道:「就這些?」
「當然不是!俗話說得好,置之死地而後生,法人步步緊逼,某人不作破釜沉舟,決死一戰的打算,卻是想著什麼後路,這未戰就先洩了已方計程車氣。」
柳隨雲分析倒真是一針見血:「正所謂,哀兵必勝,某人鼠目寸光,自可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