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神銅鑑可以算是餘慈的本命法器,是餘慈「神通」和「外物」的分界線;
太霄神庭則是餘慈的「外物」與「法則體系」的平衡點。
二者的交融,是一次結構上的精密排列。
否則明月心象再玄妙,要實現全面高效的整合,也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
理所當然的,對現有結構的調整,特別是餘慈與外物、體系關係的調整,必須要從這裡入手。
餘慈將剛剛成形的符盤,融進了照神銅鑑之中,等於是加了一層「解析」的功能結構,同時,也是將他對「緣覺法界」內黃泉夫人的觀照加入進來。
從此之後,餘慈通過照神銅鑑觀照天地萬物,要增加一個輔助環節——黃泉夫人。
就像是加一個「色彩」不同的琉璃薄片,觀照世界的感覺就是全然不同。
照鏡子理應先照自己。
所以,餘慈在調整了照神銅鑑結構,也改變了觀照模式之後,第一個物件就是他本人。
法則的對照不用說了,餘慈已經從黃泉夫人那裡得到了很好的參照。
如今最重要的,還是情緒意志層面,也就是心魔問題。
對餘慈來說,心魔大劫才是心腹之患。
話又說回來,黃泉夫人「為人」之時,確實是天下第一等的智者,對人心把握非常到位。不過,在當前這種「化身億萬」的狀態下,她已經最大限度捨棄了所有的情緒、記憶,觀照起來,就不可能解析得層次分明、面面俱到。
餘慈沒指望、也不希望她能做到,他想得到的,只是對目前諸般心魔,重新做一下區分,從黃泉夫人的視角,大致辨別出「我」與「非我」的邊界而已。
很快就有了答案。
黃泉夫人的觀照和他本人的看法,倒也差不多。
就目前而言,餘慈本人滋生的心魔強度其實比較一般。
不謙虛地說,在修行人中,餘慈為人性情也算是上乘,坦然豁達,沒有什麼特別的偏執。
更重要的一點是,他還年輕。
修道不過甲子,已經突破了到最頂級的境界。
一路修行,固然經歷了許多他人所難以想象的大困難、大劫數,但相應的,也有許多隻有經過時光沖刷、沉澱才能體會到的艱難險阻,被他輕輕鬆鬆就跨了過去。
此時的餘慈,對道途、終極之上的恐怖難有切身體會,他有大把試錯、調整的機會。
另一方面,年輕帶來的雜念雖多,低層級的慾望反而更多些,這些都是可以在漫長修道生涯中慢慢適應、修正的小毛病,內外魔頭反而不好下手。
如果這一場心魔大劫,只是從餘慈本人的心魔入手,也就不成氣候了。
真正麻煩的是,餘慈在強渡「萬魔池」的劫數時,在明月心象整合時,將歷年累積的種種負面因素,還有整整一界範圍內,屬於其他人的內外魔劫,都一發地並進來。
這裡就是洋洋大觀了。
上到蕭聖人、各路地仙大能;下到億兆黎民、凡俗百姓,既都在玄門體系之內,不可避免都摻著一點兒。
一個兩個無所謂,億兆數目合在一起,就是絕大恐怖的規模。
這裡有共性的成份,情緒的喜怒哀樂,還有恐懼、虛榮、焦躁等等,紛紛附著,形成共鳴;
這裡也有個性的成份,總有一些偏執激烈的念頭想法,以混亂的情緒為掩護,干擾餘慈的判斷,加以混淆;
元始魔主的「驚鴻一瞥」,嚴重加劇了這種影響。
致命的後果就是,不斷地銷蝕泯滅靈昧之力,也漸漸迷失餘慈的本性。
這才是最大的威脅。
現在的餘慈明月心象已經被這些迷霧所遮,傳匯出的力量大不如從前,這就是最直接的影響,必須想辦法解決。
自有修行法門以來,對心魔劫數,真的沒有任何捷徑可言:
若是玄門,佛門,寧心靜意,靈明返照,一一澄淨;
若是魔門,則吞吐消化,合入聖道,反為己用;
可以餘慈現在的狀態,這些都不合用、不能用。
惟有另一種方式……
「天君!」這是辛乙在呼喚他。
自大戰開始以來,辛乙一直都保持沉默,將玄門體系的控制權,完全交給餘慈,避免造成干擾,出現「令出多門」的情況。
可現在,這位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實是因為,在另一邊戰場上,局勢再度惡化。
隨著元始魔主那要命的「一瞥」,無量虛空神主與天魔體系形成的平衡徹底打破,內部的具體情況還不清楚。
然而從可以目見的情況看,九宮魔域中央深淵之地,將無量虛空神主排斥出去的「元始真意」,此時又重新化入無形,或者說,對無量虛空神主給予了「認同」,不但沒再排斥,反而是吸引、呼喚他,重新走入深淵。
此時,無量虛空神主頭頂懸照的大星,已經黯淡,升煙起霧,化為種種魔頭形狀,鋪展變化,漸漸化為慶雲之形,所覆之處,幽暗沉寂。
這是必須要高度警覺的情況。
所以,情況已經極端糟糕的蕭聖人,不計代價,橫身阻攔。
兩位大能就在中央深淵上空碰撞。
此刻,他們的「碰撞方式」,正是在除劍修以外的高境界修士戰鬥中,絕少見到的近身搏殺!
以「金科玉律」無上神通稱雄於世的蕭聖人,已經到了要用體術格鬥,與敵人拼殺的地步了?
餘慈不去評價蕭聖人的近身戰法,但在此刻,兩位頂尖大能的身形,就在中央深淵上空往來奔復,身形分合千百回,才有一聲驚天動地的爆鳴之音,掃過天際。
此時,九宮魔域的情況也很詭異。
元始魔主乍現而隱之後,八帝魔主徹底沉寂了下來,任魔潮如何湧動奔流,都是巍然不動,像是八根巨大的柱石,撐在天地之間。
而八對魔眼,都是轉向中央,默默注視深淵之上,幽暗陰影中,幾乎交融在一起的無量虛空神主和蕭聖人。
也是因為這種場面,現在中央深淵處,就好像是整個世界的中心,整個天地都在向那裡塌陷。
讓人懷疑,兩位在深淵上空激戰的強者,隨時可能被吸進去。
這並非是「形容」,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但內涵要可怕得多。
一旦被吸入,毫無疑問就是徹底魔染,玄、魔體系暫時的均勢立刻就要被打破。
辛乙和八景宮的修士,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不再能坐視下去。
那邊的意念非常堅決:「聖人安危,敝宗不能不管。」
「理應如此。」
餘慈不去提什麼「大局觀」之類,現在的大局,絕不是哪一個人、哪一方勢力就能控制得住的。
每一方都有他們的選擇,都有必然的指向,強行約束,毫無意義。
而且又有誰能確定,他所指的方向,才是正確的呢?
此時,餘慈還聽到影鬼等人急促的交流:
「他的真名已經在聖典上抹去了,我可以肯定,也就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確實在嘗試重新連線,可在這期間,他終究要靠自己的靈昧定位,我們看不見,但他肯定在……」
沒必要再聽下去,餘慈將八景宮那邊的意向,給影鬼提了。
還沒有做進一步的交流,所立之地,劇烈震盪,什麼資訊交流,都給沖斷。
因為此刻,參羅利那正殺出來,正面對撼道境天宮!
半邊明月懸照,已是加入了新的觀照模式,緣覺法界內外的資訊,同時匯入符盤,經過模擬演化,為餘慈所知。
這是一頭「雌伏」的破神蠱啊!
餘慈看到了參羅利那與天地虛空中的魔潮頻繁密切的交流,從頭到腳、從外到內,全無例外。
這和前面的情況,是截然不同的。
參羅利那自入界以來,一直有意拉開與天魔體系的距離,中間也有較緊密的時候,可核心的盤算一直不變。
但……也是元始魔主的一瞥,兩邊的距離維持不住了。
此刻參羅利那,體內體外,氣機噼剝連響,與元氣混染,就形成了鬱郁雷音。
而當雷音彙整到極處,天地間忽然「嗵」地一聲巨震,彷彿整個真界作為「鼓面」,被人重重擂響。
一界生靈,心神動盪,魔意滋生。
這是天魔心鼓響起。
還沒完,隨著鼓音,剛剛一片混亂的無量地火魔宮,又有光芒衝起。
雖然異象僅此而已,餘慈透過明月觀照,還是能隱約看到,剛剛被「靈綱劍圖」劍芒刺中的聖典,似乎又有變化,而且,與遠在億萬裡外的參羅利那,有著密切聯絡。
「聖典留名?該怎麼說呢……」
像參羅利那這樣的外道魔頭,雖在天魔體系之中,其根基是在域外,也自有一套約束模式。它就是想跳出那張大網,才在數劫之來,多次謀劃,想用真界做跳板,實現宿願。
可現在,它強行寄生到真界的行為尚未完全成功,卻極不幸地遇到了千百劫都未必有一回的元始魔主「垂顧」,導致他在域外還沒解套,在這裡又陷了進去。
偷雞不成蝕把米,就是最好的形容了。
很快,真界上空響起了參羅利那咆哮之聲,不管其「裡子」有多麼悽慘,僅對外而言,威煞仍如山崩海傾,天地崩決,蓋壓一界。
參羅利那的咆哮聲,絕非是正常的音波傳導,而是一種驚天動地的大神通。
頃刻間,此界億兆生靈由此激發出來的恐懼、惶惑等負面情緒,都是「燃燒」。
參羅利那身上也是燃起了火,有如實質的火焰吞吐魔意,將眾生情緒盡化己用;同時也是在掏空人心的根基,就像中間空虛的灶膛,火會越燒越旺。在多數人根本不知情的情況下,利用負面情緒的火焰,提煉出生機元氣。
火焰即魔影。
這一刻,無數根「觸手」,其實就是血精源木打透虛空——這只是投影,但已經足夠,直接抽取生機元氣,歸入外道體系之中。
還是那句話,一人為少,億兆人的份量可不得了。
而且在抽取生機元氣之餘,還有不知數目的噬原蟲,飄飄悠悠,投放到真界各地,就算大部分都難以存活,可在如此巨大的基數上,也相當可觀。
這是外道體系的一次巨大變化和拓展。
尤其這些變化,是受了天魔體系加持,轉眼間就在九宮魔域之外,又鋪開了一個新的魔域——外道魔域。
兩個魔域相輔相成,真界億兆生靈逃不過、避不開,要麼承受、要麼反抗,再沒有別的選擇。
當此魔焰大熾之時,餘慈擋不住外道體系的擴張,但卻不會坐視。
他幾乎是用「針尖對麥芒」的方式,做出了回應。
剎那間,明月映處,舉世觀照。
玄門體系覆蓋之下,餘慈的意念投入了每個與明月心象產生直接聯絡的生靈心底。
在當前情況下,幾乎是佔了此界人口的七八成。
這手段,不屬於玄門、佛門,也不屬於魔門,旁門,而專屬於「神主」的方式。
餘慈這樣做,是在對抗參羅利那全面鋪開的外道體系,也是在驗證。
驗證區分心魔的源流,真正地明確「我」與「非我」的界限。
理論上很簡單,只要明確:
當前的情境下,「別人」怎麼做,「我」會怎麼做,便已經足夠。
可實際上這並不容易,最大的問題就是不客觀。
作為神主,餘慈是觀察者,但他和黃泉夫人那種方式有著明顯差距。
他做不來那種絕對客觀的冷酷,讓他冷冰冰看著億兆生靈在魔劫中沉淪,只為尋找到一個答案?
這恐怕才是最大的心魔吧。
事實上他心念投射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每一個受到魔染和外道威脅的玄門體系中人,都在他的引導下,激發出一種加持。
黎民百姓是清心咒,雖然粗淺,可億兆個清心咒在大地上亮起,便如繁星之海,一界生明,起到了極為直觀的安撫作用,使動盪的人心,漸趨穩定。
對那些有餘力對抗魔頭、外道的修士,加持則更為強力、直接,至少會提升抵抗的力量。
如此做法,也使得他和和參羅利那的衝突,瞬間覆蓋了法則體系、情緒意志、真實之域等幾乎所有層面,形成了全方位、也是最直接的競爭和對抗。
道境天宮再次搖動,與之同時,葬星處也是隆隆震鳴。
細密如網的氣機交錯,虛空驟生電火,剎那間連成一片。
體系的對抗一時看不出勝負,而在心魔分辨上,其實餘慈略有所得。
極端情境是看清人性的好時機。
堅韌者,面對絕境也敢戰鬥;
怯懦者,寧願埋頭就死,也不敢向敵人揮刀;
卑猥者,面對強敵屁滾尿流,卻將恐懼向著弱者發洩。
餘慈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綁在他的戰車上,也從沒有指望過。對那些無益於戰事,甚至還在拖後腿的小人物,絕不至於降下天雷滅殺,他只是依著本心,做一番評判:
對人生百態的種種,他認同幾個?
判斷既明,便有大量的相關元素被過濾,屬於「我」的東西清晰起來。
但這還不夠,因為這個答案不但粗疏,也沒有觸及真正的問題。
他就算明辨「我」與「非我」之別,洗去一切雜質,道心純粹,勝過蕭聖人又怎樣?
他現在就是玄門體系的中樞,站在這個位置上,就註定不能自己求解脫。
因果承負擺在那裡,一界生靈魔染,他也是在劫難逃。
他現在,就必須抗著真界,共迎心魔大劫,沒有挑挑揀揀的機會。
這就和心魔難棄一樣,屬於人性的東西,永遠都是複雜的,餘慈不可能殺掉所有的怯懦者和卑猥者。
真正具備可貴品質,又能在極端情境下展現的,永遠都是少數。
同樣的品質,在地仙身上展現和在平民身上展現,結果也截然不同。
葉半山的強硬直接,對劍仙而言是可貴的;但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熱血衝腦之下,害死的可能是全家老小。
事實上,同樣的一個人,在同樣的情境中,不同的層次下,也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況乎億兆人心?
從這裡還可以延伸出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是:真界的高下之別太大了。
同樣的魔劫之下,一個心性尋常的修士,就算是怯懦之輩,只要一心求死,死也能死得尊嚴;對平民百姓來講,參羅利那魔威到處,瞬間摧垮意志屏障,只有生理、心理上的本能肆虐,就是錚錚鐵漢,也可能屎尿齊流,哭叫慘嚎,這又該怎麼演算法?
如果非要求一個「平均」,恐怖的落差便如海嘯,會直接撕碎絕大部分人。
人心與人心已然不同;物質根基又是天差地別,極端的分佈下,如何把他們統馭整合起來,最起碼不至於拖了當前局勢的後腿。
現在餘慈要解決的,就是這麼一個大難題。
他必須去想:
我當如何?
這一刻,餘慈想起的,卻是某個不那麼熟悉的人物:
造化劍仙。
更確切地講,餘慈是想到了不久前的靈綱山。
不久之前,靈綱山處,萬千劍修以劍陣的形式發力,合入靈綱劍圖、劍園遺韻的共鳴,是餘慈見過的,整合大規模人力,作出有效攻擊的最好範例。
這給了餘慈以很好的提醒。
事實上,造化劍仙治下的論劍軒,一直以來,都是以千人規模以上的劍陣而著稱,造化一脈在這種整合力上,當是頗有建樹,聚仙橋就是典型代表。
餘慈曾經「見識」過裡面的奧妙,別的不提,如何進行陣勢、氣機的排布,還是很有參考價值的,這也是形成合力的基礎。
不過,僅以之前「三角共鳴」的事例來看,餘慈認為,成功的關鍵:
更多還是在於葉半山的帶動;
在於多劫以前的辛稼軒的一闕「倚天萬里須長劍」的雄詞;
在於歷代以來,曲無劫等劍仙大能,已成傳說的絕世風標。
這並非是他心理傾向的緣故,事實上,涉及到劍意共鳴的層次,靈昧之力,也就是人的高層次情緒意志的運化作用,確實更為直接。
在那一刻,至少在情緒意志層面,每個參與其中的劍修,都做出了一次關鍵的「選擇」。
但坦白講,這是一次特例。
因為在茫茫世間,很難有這樣規模、且又能有效利用的集體共鳴。
就是選擇本身,往往有些人的「選擇」是決定性的,有些人則不是。
生而為人,總會面臨選擇。
性格定型後,在其一連串的選擇中,往往會有一條清晰的脈絡,也就是推動人做出選擇的「經常的」理由。
這就是原則。
人總是有原則的,所謂的「沒有原則」,本質上也是一種「模糊的」或「無下限」的原則。每個人的原則都不一樣,其強度也各不相同,有的會格外強韌,像一根繃緊的鋼絲;有的則非常柔軟,隨時會纏繞、打結。
而在一個具有相當份量的「群體」中,在集體做出選擇的過程中,強、弱、強、弱的各類人湊在一起,註定會變得混亂。
強硬者的主導方向有差別,軟弱者的心底深處不舒坦,再加上生存的本能、道德的律令、長年累積的心理趨向彙總在一起,群體的選擇,註定不會有一個標準的答案。
特別在短時的抉擇上,這個「答案」的上限和下限,其差距之大,總能讓人吃驚。
月照人,人觀月。
月色之下,北地三湖區域,靠北的防禦陣線上,楊朱和姬周在下棋。
四明宗和浩然宗的修士,則在更遠處做著準備。
二人隨意落子,隨意閒聊。
楊朱偶爾抬頭,看天空翻卷的魔潮,此地也能「聽」到參羅利那的吼嘯聲,剛剛還引起了陣線的騷動。
「人心懼危,人心思安,只在一線之間,然而遭人往來撥弄,委實可嘆。貴宗有萬民教化的神通,或可一試?」
姬周答得坦然:「此界不寧,浩然宗雖有決死之心,卻無施救之力。縱然能安撫萬民,得一時之安,魔劫不除,依舊難逃,如此豈是至誠之道?所以,這一場教化,是做不下去的。時至此刻,吾等唯有奮力一搏而已。」
楊朱更直白:「我願為前驅,惟慮身後之事,望請照料。」
姬周擲子案上:「吾輩生死難料,輕許信諾,亦非至誠之所為,恕我不能答應了。」
二人相視一嘆,又一笑,同時起身,把臂而行。
片刻之後,洗玉盟北防陣線之上,光影貫空,如一布衣儒者,從容踱步,往距離他最近的魔主法相而去。
一樣的明月,不一樣的人。
「儒聖法身……」
看遠方巨大的虛影騰起,敖洋冷笑一聲,收回目光,續發號施令:
「快快快,大件的東西一件也不要帶!我們只是去別處世界做一番探究遊歷,很快就要回來,帶這些累贅的東西有什麼用?」
說著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心裡其實還是很肉痛的。
真按他的意思,要搬就徹底搬空,不要在這邊維持下去了。
過去的幾劫時間,海商會在另一處虛空世界打下了非常堅實的根基,雖然遠不如在真界這麼雄厚,但只要有畢路藍縷的決心,再打下一番事業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可惜海商會終究不是他當家。
那群老東西左右逢源慣了,總想著佔盡吃淨,卻不想想,天底下哪有這麼容易的事兒?
不管那群老東西怎麼個想法,他是不會再回來了,他的人生將在那裡重新開始。
再次抬頭,看當空明月,莫名心悸,不敢多看,搖搖頭,踏上了將要駛向大海深處的深水艇。
當前明月固然是抵禦魔劫的中樞,是一界修士的希望所在。
可總有一些人,不那麼喜歡的。
摘星樓上,方回收回了指向明月的視線。也在此時,姜震登上了觀星臺,向他施了一禮:
「祖師,山門法陣已經修復完畢。」
「我知道了。」
姜震停了停,明知現在方回並不想多說話,但還是多加了一句:「祖師,前方有魔潮聚集,我們……」
「你是宗主,你是怎麼想的?如今的弟子們,又是怎麼想的。」
姜震垂眸,簡單回應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方回點點頭,又揮揮手,讓他下去。
雖然沒有明說,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姜震也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開,這位一向低調,幾乎沒有存在感的離塵宗主,此刻的氣度已大不相同。
此時的觀星臺上,方回又是形單影隻,良久,嘿然一笑:
「根基不可失,志氣不可奪。」
他緩緩籲出一口長氣,顏色微灰,已是心魔煞氣,變換鬼影。
捂住心口,又笑了兩聲,抬頭又看當空明月:
「我沒有錯,只是現在不需要我去做罷了。」
他瞌起眼簾,坐在觀景臺上,默默等待。
餘慈收回視線。
遍觀一界,他愈發明白,情緒意志層面的共鳴,真要迸發出足夠的力量,其「共鳴點」往往不會在「中位」,也就是貼近現實的層面,而總是趨向於上限、或者下限。
道德總是虛無縹緲的,和正常的行事,總是有一定距離。
就好像靈綱山的劍修,並非人人都是葉半山,可在內心深處,卻有與葉半山一樣的追求和嚮往,平時被現實的種種淹沒,又或者只是片雲點太空,在高不可及的幻想天空中飄遊,只有一點淡淡的投影,留在心間。
可一旦有條件,有機會,便能扶搖直上,共擊九天。
這就是道德法則的作用。
道德法則既成,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就是客觀不移的。
餘慈不可能大幅提升一界人的道德水準,但他可以儘可能地引導,發揮其效用。
不幸的是,反過來參羅利那也可以,甚至做得更直接、更容易。
比如此刻的北荒,已經是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每個人都殺紅了眼,停都停不下來。
他們一個在提高上限,一個在拉低下限,又都要以現實為基礎。
指望億兆黎民能像久受劍仙薰陶的劍修一脈那般壯懷激烈,就是不現實的。
而短時間內讓所有人都變成無惡不作的暴徒,可能性也不大。
九成九的黎民百姓,在這場無妄之災裡,只能依靠本能來判斷。
這種判斷,和劍修之激昂、儒宗之浩然;和海商會的狡獪、方回的複雜,是摻在一起的,到最後,反而又將回到「中位」,進入到混亂無序的狀態。
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如此。
從這個角度來看,造化一脈的作用反而在放大。
這就是「現實」的重要性。
道德運化不是能立竿見影的事,道德要有現實的根基。就像造化劍仙所做的那般。
不管當時靈綱山內外劍修百般情緒,可當造化峰上旗幡立起,訓練有素的眾劍修立刻各歸其位,表現出了對造化劍仙能力的服膺,才有後面的「三角共鳴」。
而就算沒有那罕見的「三角共鳴」,萬千劍修在造化治下,也能發揮出超強的力量,維持住一域之地。
如果說,這給了餘慈什麼樣的啟示,那麼,答案就很明顯了:
在這種時候,面對魔潮,面對億兆黎民,餘慈必須要表現出足夠的能力,拿出相應的辦法,要有能讓人信任的力量。
他現在就是玄門體系的樞紐,這種事情,除了他以外,還有誰來做?
鏡子翻轉,不再照自己,而是轉照天地萬物,餘慈視線隨之。
大概是思緒集中的緣故,不經意間,餘慈倒是透過「明月」,與遠在洗玉湖底的造化劍仙視線相接,意念交錯:
我在你的位子上,會怎麼做?
反過來,若你在我的位子上,又當如何?
餘慈沒有得到答案,而在此時,天地虛空之中,巨量資訊如潮湧,經過符盤,在流轉推衍間,幫助他實現對全域性的把握。
符盤中央,也是照神銅鑑的中心,一道靈光躍出。
靈光在玉皇帝御上繞過,召引紫氣氤氳,化而成印,懸於雲霄,總攝萬有,鎮壓六合八荒,等於是帶動玄門體系,同時壓制九宮、外道兩大魔域。
虛空的顫抖中,靈光又繞過勾陳帝御,萬神圖鋪開,一直內蘊未出的星君神將,從裡面衝出來,化為一道道流星,灑落四方,各有道兵隨行,其目的就是斬妖除魔,衛護黎民。
又有後土帝御,受了靈光所激,當即統馭地脈元氣,使之自西向東,轟然倒轉,隔開與葬星、血精源木的直接接觸,給予孤立。
這些手段,都從大處著眼。
對餘慈來說,他本身力量還有些捉襟見肘,如此絕不是最經濟的做法。
可是,對此刻正在魔劫之下苦苦支撐的億兆黎民來講,卻是天降神恩,最能提振信心,造成的混亂恐懼局面大大緩解。
從另一個方面看,「四御」之用途,正該如此。
可是參羅利那怎麼擋?
沒有了玉皇、勾陳帝御壓制,參羅利那身披火光,直往中天而來。
自玄門體系成形後,參羅利那一直被多方壓制,不能說舉步維艱,但想要痛痛快快地衝起來,也是不能。
可如今,帝御法相各有它用,玄門體系與九宮、外道魔域角力,彼此干擾,再沒有誰來阻擋它。
這一刻的參羅利那,就像是一顆逆向的火流星,撕裂夜空,行至半途,似乎畫了道弧線,其實是扭曲虛空,施展類似於大挪移的神通,瞬間切過以億萬裡計的廣袤天域,衝上中天!
而就在它跨入中天範圍的剎那,扭曲的虛空驟然一沉。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張皺起的溼布,在低溫下凍結,想要再平展開來,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轟聲劇震,參羅利那強行從扭曲的虛空中彈出來。
也在此刻,他看到中天之上,月光鋪陳,有環形之山,堅城四圍,正是太霄神庭顯化,道境天宮則是更虛緲的背景。下方魔潮翻湧,拍擊城牆崖壁,卻是無論如何也翻不到上面去。
餘慈靜立於堅城之上,身後五色光起,那是小五將承啟天內所有人都攝走,排除了後顧之憂。
至此,雲樓枝無數枝椏四面鋪展,道韻往來,更上則是明月懸照,透枝掛霜,別無雜色。
餘慈和參羅利那的距離,從來都沒有這麼接近過。
在這個距離上,參羅利那巨軀如山,其實不比太霄神庭小多少,兇橫氣魄猶有過之。
對此,餘慈一笑:
「來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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