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音漸息。
從封神臺吹刮過來的勁風,將極祖餘氣所化的冰霜,盡化為濛濛小雨,洗淨山巒,便是此前連斬兩位地仙大能的斬龍臺上,此時也是血氣低伏。
此時的太霄神庭核心區域,倒有些靜謐安然之意。
昊典正要往外去,卻停下身形,犀利明透的眼神側移。
側前方,影鬼隨即現身。
他也在附近,可以說將此事從頭看到尾。原本不想和昊典打照面的,不過人家既然專門等他,他自不敢怠慢,還不忘關心一下:
「辛苦。」
昊典掃他兩眼,微笑:「比劃兩下而已,你去看著吧,別讓他得意忘了形。」
「那是。」
影鬼很關注餘慈現在的情況,點點頭就要離開,卻又被昊典叫住:
「喂,要不要幫忙?」
「啊?」
昊典沒有明確指出,但森然劍意卻是指向了影鬼的心口,含而未發:
「我劍很利的,總有幾成把握。」
「……」
影鬼咧咧嘴,忙搖頭道:「這個還是等等,要麼等太初無形劍還回來再說吧……其實那玩意兒我還真有用。」
「你也要當雜貨鋪子嗎?」
昊典嗤笑一聲,徑直離開。
影鬼有些無奈,又在她身後嚷:「你也要小心啊。」
昊典頭也不回,擺擺手,就此消失不見。
影鬼回過來看餘慈,也有點兒撓頭:難得這麼爽利一回,可別吃撐了吧。
此時的餘慈,長嘯已畢,氣息卻是起伏波盪,比與極祖對拼拳鋒時還要混亂。
正是到了另一個關口上。
影鬼旁觀者清,依次算一算餘慈斬殺極祖的手段,以及各手段起到的作用。
毫無疑問,「上善印」道化之功居首。
據說這也是楊祖專門為極祖準備,針對這害了上清宗的罪魁禍首,預留的手段。
但排第二的,影鬼以為,既不是楊祖跨出時光長河,與上清英靈共鳴,重創極祖的那一擊,也不是斬龍臺最後的一錘定音。而是餘慈在與極祖交戰之時,在情緒意志層面,無聲無息的滲透。
極祖有一個彎始終沒有繞過來。
餘慈正渡心魔大劫,而且是「由內轉外」,把內劫當成外劫渡,這種時候,正是內外魔劫模糊難明之時。
極祖乃是魔門巨擘,與餘慈打交道時,殺意惡念灌注,且被餘慈的「明光龜殼」弄得無奈,逼得從魔染上動手腳,豈不就是與魔劫同列?
如此一來,從餘慈的角度看,極祖可以是外魔,也可以是心魔,如何應對,選擇的餘地就多出許多。而層次上、角度上的特殊性,也讓極祖的判斷出現了重大失誤。
從一開始,餘慈就沒把極祖當成「磨刀石」,而是當劫數來渡的。
這就使得他和極祖的氣機、心神等多層面的聯絡,遠比正常情況下密切得多,也深入得多。
更容易找出極祖的心神破綻,並加以利用。
當然,最早使極祖原本圓滿通透的心神,出現縫隙的,還是昊典。
其純粹到極致的劍意,已經成了極祖的心頭陰影。
後面更是在暗中,以純化飄渺到極致的劍意,隔空壓制。
只是她和餘慈的手段結合得太緊密,又有玄黃打掩護,一直不為極祖所察知,也進一步促使了極祖懷疑自我,意志動搖。
最終配合道化,伐去了極祖的根基。
如此多方面原因作用,極祖死在這裡,也不枉了。
可是,也正是因為餘慈「渡過」了極祖這個劫數,天人作用之下,情況變得更復雜。
要知餘慈以明月真意合於「道化」,形成了氣機、心念互鎖,很類似於當初羽清玄在攔海山外海渡劫、大戰太阿魔含時的情況,順理成章也受了極祖的一份「大禮」,頗有可能將極祖殘餘力量消化,一步登天……可惜是帶了毒的。
羽清玄當時,是放棄了奪取太阿魔含畢生修為的機會。
餘慈今日,也是差不多的打算。
不如此,又如何能明辨內外、你我?
可問題在於,他現在他想甩掉,也不是那麼容易。
中天世界,被明月懸照,劃在四方的黑潮陰影翻湧扭曲,似乎要捏合出一個具體的形象,但在林林總總的限制之下,始終不能如願,只有兇橫暴戾的煞氣,衝透魔潮,遙指明月,也是將一直主攻蕭聖人、八景宮的「黑潮」,分了一股出來,專門針對餘慈。
這正是極祖死不瞑目的怨戾之氣所化。
要知道,極祖這個「劫數」渡過去,心魔大劫可還沒完呢。
在陷入全面被動之時,極祖接引了無量虛空神主的魔意,如今兩邊順勢合在一處,直欲魔染太霄神庭。由於內外劫數併發,此等魔染,是餘慈心神層面上的事,太霄神庭還真的隔絕不了,也等於是遭了無妄之災。
心魔大劫就是這麼磨人。
面對這個關口,卻是很難再有人能幫上餘慈的忙了。
幸而餘慈也是法度不失,中天明月懸照,任黑潮撲擊,上清六合神光層層刷落,黑潮範圍雖廣,也是連綿不絕,卻很難具備之前參羅利那式的爆發力,一時近前不得。
新得的「照影」神通也發揮作用,照亮黑潮翻湧的軌跡脈絡。又不簡單獨列,而是與「映照諸天」神通,更準確地講,與明月心象整合,並逐步合入上清六合神光,後面甚至連一直作為控制元始魔主資訊的解析神通,也合入其中。
這一個重新梳理的過程。
只有起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不知什麼時候起,不論敵我,似乎都樂意叫餘慈一聲「雜貨鋪子」。
往好了說,這是讚美餘慈涉獵廣泛、機變百出,應敵手段層出不窮;
往壞了說,毫無疑問就是指他博而不精,拿不出一個完整的、屬於他本人的、又具有高度概括性的神通手段。
從修行之時起,餘慈就是劍符雙修,在離塵宗時,正式歸入玄門,後又涉及魔門、劍宗,又有情緒神通等,只是無上神通級別的,就能超出一手之數。
可現實就是,他沒有極祖的「凍寂魔國」、參羅利那的「無光七劫」或者陸沉的「三元錘」那樣,直指根本大道,又威力無窮的獨門神通。
萬古雲霄當然好,可就是因為太好了,隨著他修為境界的提升,「合道」的危險也是激增。像「四御」神通、飛仙劍經等的各門神通,要麼缺乏高度的概括性和代表性,要麼不合餘慈的修行根本,更不必提。
思來想去,最接近要求的,其實就是心內虛空。
這等神通,即關乎根本,又深具潛力,作為法理骨架最為合適,做得好了,做到「凍寂魔國」那樣的程度,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心內虛空相容幷包的特質,也是餘慈變成「雜貨鋪子」的重要原因之一。想想諸天分層的思路,想想平等天的平衡結構,這些都是法理上各自獨立,各具格局之故。
而在眼下,這種情況,則隨著高度概括性的明月心象形成,外化、嵌入貫通天地虛空,還有有「映照諸天」、「觀影」等神通成形,悄然出現了改變。
餘慈無疑尋到了一個絕佳契機。
他不準備在太霄神庭裡呆太久,給這裡添麻煩。
神通雛形已形,局勢穩定,他就要重新將太霄神庭收取。
而在此之前……他目光轉向楊祖。
自那踏出時光長河後的一擊,重創了極祖之後,楊祖其實已經寂然不動。
餘慈很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向楊祖恭敬跪拜,行了大禮,楊祖則並無回應。
之前的手段,特別是上善印,是楊祖早早留下的後手,而餘慈能使出來,是通過萬古雲霄發動,還以太霄神庭剛剛化生的意識為引導,擬化出楊祖生前的靈性。
可就算如此,三擊之力已經是極限。
之後,就會像兩位地仙遺骸,化去一切根性特質,鎮壓在玉皇帝御之位。
悠悠嘆息聲裡,光影錯亂,虛實變化。等一切平靜下來,餘慈已隻身立於洗玉湖上空,明月懸照,湖波生光。
剛剛太霄神庭化現之時,數萬裡方圓,天地元氣抽吸一空,幸好后土帝御法理合度,及時以地脈反哺,此間生靈,才不至於窒息而死。但這種場面,已經把所有人都驚動。
此時,看巍然山脈、堅城憑空化現,又是消失,一干修士都是呆怔。
也在此時,中天世界,魔潮愈發激盪,然而月光照透魔潮,有些直接在上清六合神光的掃蕩下,化煙消逝,還存在的,也給擋在外圍,撲不上來。
不少魔頭意欲趁機而來,都給滅殺,倒是魔門修士特別安靜,理解其中資訊的,已經給驚呆了。
極祖死得太快、太突然,一個縱橫天下數劫之久,可與脅侍魔主齊名的絕代強者,便在淵虛天君這裡,橫死暴斃,這裡面代表什麼,讓人不寒而慄,又想不通透。
無量虛空神主沒有動作,可各方大能,一時都是啞然。
便在這種特殊「待遇」下,餘慈現身在水天之間。
遠方,邵天尊倒是對他這邊點頭示意,應該是想和他聊聊。
正好,餘慈需要與八景宮形成更深層的默契,中天戰場那邊,實在不是一個好的議事之所,能和邵天尊商議,也不錯。
可就在餘慈微笑飛過去的時候,中天戰場,驟然間再起變故。
這一變故,還和餘慈脫不了干係。
正是餘慈漸漸顯化出神通異象的月光,懸照四方,除了對魔潮的壓制以外,也波及中天戰場。
蕭聖人當然不在乎,上清、八景三十六天雖是架構不同,但在沒有進行實質性的融合前,同屬玄門一脈,真意互通,反倒有加持之效。
但意外的是,隨著神通月光灑播範圍擴大,無意間掃到了游移在戰場邊緣的羅剎鬼王。
二者之間,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
其微妙程度,連餘慈這個當事人都給忽略過去,然而,受月光加持,心意相通的蕭聖人,卻是第一時間發現了不妥,叩心鍾嗡聲震鳴,掃蕩掃過。
羅剎鬼王的身影,竟是就此虛化,如泡沫般破裂,消失無蹤。
跑了?
若真如此,蕭聖人恐怕要額手稱慶,事實上,問題要嚴重千百倍!
輕煙縹緲,像是山間飄過的雲嵐,漫過木石山徑,待到了天極峰,便是聚合成形,正是羅剎鬼王。
成也餘慈,敗也餘慈。
正是餘慈的明月神通,使她形跡提早敗露;可是,若非這神通裡,照透虛空世界的奇妙之處,還有上清、八景兩個體系不可避免存在的差異,她又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尋找到真幻變化的縫隙,切入進來?
天極峰頂本身範圍不大,方圓不過數十畝,有「紫極黃圖」存焉,再有放射出來的紫金光芒,已經佔據了相當一部分。
羅剎鬼王還有閒對一邊,在此護法的連山微笑,再一步跨出,已在紫金光霧之內。
連山也是從未想過,自家宗門另成一界式的防禦,竟然被羅剎鬼王悄然潛入而不知自知。
叫一聲不好,欲發神通阻截,可是羅剎鬼王已經沒入光霧之中,氣機更是縹緲莫測,存亡難明,根本無法鎖定,更何況,有紫極黃圖在,連山還真的擔心,一旦出手,會損傷了這件奇物。
他只有衝進光霧裡去。
羅剎鬼王根本不理會後面急劇接近的連山,此時,紫極黃圖的真實面目,便在她眼中呈現。
對其他任何無素,她都沒有興趣,羅剎鬼王的眼睛,只是盯住了紫極之上,那一個已經模糊看不清楚,卻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號:
羅剎鬼王!
紫極黃圖之下,還有一個人影端坐,卻是辛乙。
更準確地講,是辛乙以煉製法器的方式,給自己造出的真形法體。
此時他雙眸驟睜,便待起身迎敵,可羅剎鬼王已經如鬼魅般移來,一擊印在他頂門,攻勢之迅捷,不可思議。
「辛乙」眼中明滅不停,最終還是一跤跌倒,羅剎鬼王的發力,直接摧毀了很多法體上的結構部件,一時想修復都難。
連山天尊衝進了光霧中,也顧不得別的,對著羅剎鬼王就是一擊直印背心。
而此時,羅剎鬼王纖長的手指,已經接觸到「紫極」細膩的紋理。
羅剎鬼王面前,辛乙並非是全無還手之力,紫極黃圖之下,只是他的形骸而已,他一身修為之所聚,還是在不滅陽神之上。更重要的是,他現在合於八景三十六天,一應神通,由此而發,其中尤為重要的,就是虛空神通。
剎那間,羅剎鬼王的手指雖是貼上來,卻有一層縹緲虛空重又將指尖與紫極黃圖隔開。
紫極黃圖雖在眼前,卻又在雲外縹緲的三十六層天域之上。
當然,辛乙也知道,從羅剎鬼王剛剛切入的情況看,虛空神通,未必就能擋得住她,可只要擋住那麼一絲絲就好,後方,連山天尊已撲至,手上持一柄玉斧,乃是祭煉雙輪的攻伐之寶,直劈羅剎鬼王后心。
這一擊,為的倒不是擊殺,而是逼迫羅剎鬼王讓開,保全紫極黃圖。
然而,出乎兩人的意料,面對足以破伐根基的一斧,羅剎鬼王竟然是不閃不避,任由玉斧直直切入後心,唇邊微笑依笑,手指再往前探,那縹緲虛空,真的變成了縹緲之物,一戳便透。
虛空劇震,剛剛搭建起來的結構瞬間崩裂,羅剎鬼王的指尖,也就正戳在紫極黃圖、她本人的神名之上。
剎那間,所觸之處,一切符紋痕跡抹消,也正有一個深深孔洞,出現在本是平滑的紫色石面之上,而孔洞周圍,亦開始顯現令人讓人心悸的裂紋。
作為巫神法則的重要象徵,紫極黃圖直接反應著真界法則體系的深層變化。
就在一日前,蕭聖人手指彈擊紫極,都給震得指尖出血。羅剎鬼王卻是輕輕鬆鬆達到這種效果,自然不是因為她的修為遠遠勝過蕭聖人,而是被七祭五柱、無量虛空神主連番折騰的真界法則體系,確實已經到了極限。
巫神遭遇魔染殞亡,更是致命的傷害。
連山目睹此景,神情嚴峻,眼神寒徹,手中玉斧卻是順著慣性,自羅剎鬼王切入,再斜掛、震動,儘可能地撕裂傷口,破伐根基。
只是,斧刃的觸感非常古怪,似乎是觸到了實體,也有切分骨骼血肉的感覺,可是隻要斧刃切過,肌體就是重新生長起來,即使他將羅剎鬼王半邊身子都切斷掉,可實際上,帶起的血痕,連斧刃都沒塗滿。
這……
連山終於是想起來,羅剎鬼王本身,其實是血獄鬼府的生靈,外形、構造雖近於人,但身體特質卻是截然不同。
這些本是常識,只是,自羅剎鬼王進入真界十二劫以來,誰能有近身戰的機會,且能在戰鬥中傷到她?
長此以往,這個問題也就被人所忽略。
更何況,還有羅剎鬼王不可思議的真幻神通,其卸力轉移之法,亦是一絕,玉斧上的殺伐之力,幾如石沉大海,見不到多少作用。
既然如此,羅剎鬼王也就提不上什麼「躲避」之類,徑直化指為掌,再往前按,輕若無物地貼上已經開始崩裂的紫石,再度發力。
整個天極峰都是微微一顫,在上面的連山天尊,幾乎就以為,整個真界天地都在發抖。
根本不給人挽救的機會,孔洞周圍放射式的細密裂紋,瞬間蔓延到整個紫極。
紫極之上,佛祖、道尊、元始魔主的神名依舊清晰,只是已經漸漸脫離了紫石的承載,同時有奔流的元氣噴湧,至三個神名之下,隨即承託、繚繞,彷彿是層層霧氣合聚。
等霧氣散去,三個神名已經是無影無蹤。
不過,連山天尊能夠感覺到,三個神名,依然存在於天地之間,散聚由心,只是等待著下一個機緣而已。
巫神之名,早在無量虛空神主魔染成功之時,已經抹消,無量虛空神主卻沒有代之而起的意思,剩下的,就是無數道神紋脈絡,光絲盤轉。
本來還有法度,呈現出三個若隱若現,若聚若散,甚至還在不斷變更的模糊印記——在羅剎鬼王擊破紫極黃圖之前,「紫極爭鳴」其實一直在進行之中。
但現在,都再無意義。
裂紋覆蓋了整個紫石,又再往下延伸,很快漫過「紫極」和「黃圖」的邊界,細密的裂紋迅速推進,轉眼擴散到每一個角落。
此時,從上面傳出來的不只是金石的破碎聲響,還有隱隱約約的慘叫、嘶嚎以及詛咒之聲。
見了這番情形,連山當即厲嘯出聲,他最擔心的那件事,還是發生了。
他終究是地仙大能,持斧的手甚至比先前更加穩定、決絕,斧刃橫收再砍,而這回,羅剎鬼王卻是飄然而進,直接從崩潰的金石碎片中穿過去,笑聲不絕。
作者「減肥專家」的其他小說
《幽冥仙途》《幽冥仙途(全集終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