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靈變陰陽 誰主沉浮

其實以燭龍王的腦骨厚度,三尺青鋒,真未必能穿透進去。

可接下來,造化仙劍就循著劍光撕裂的縫隙,飛身而下,就落在燭龍王龐大的頭面上。

這無疑是奇恥大辱。

外圍的魚妖看到自家雄霸一域的主君,被一劍貫腦,先是目瞪口呆,再見到一幕,都發出憤怒的嚎叫聲。

而這嘈雜的聲響,很快就被燭龍王的嗥叫聲徹底壓過。

因為落下來的造化劍仙,左腳正好踏在外凸的劍柄之上……

順勢發力!

燭龍王痛嚎之聲震動千里。

長身本能抖動,全身的鱗片都要倒豎起來,巨尾橫掃,「轟」的一聲就將附近那些所謂的手下、信眾滅殺一片,血液噴濺,在照徹萬物的劍光下,呈現出刺眼的血紅。

湖水激盪得越發厲害,周圍本來還忠心護主的蝦兵蟹將們,在生死的威脅下,也在地仙級別大能衝擊的壓迫下,終於是崩潰掉,一鬨而散。

可這時候,燭龍王的痛嗥反倒驟然斷絕。

彷彿燃著火的巨大瞳孔也有些渙散,嘴巴仍保持著大張的狀態,卻再沒有聲音發出來,外圍的水流因此形成了漩渦。

相比之下,燭龍王龐大的身軀,僵硬得像一尊雕像。

它身外的「神明宮殿」微微搖動,像是在聚合力量,又像是不堪重負。

至於造化劍仙,就站在它額頭上,四面動盪的水流,自然分劃開來,起不到任何影響。

而他腳下,什麼劍柄、什麼凸起,都給踩平。

這還不止,他又抬腳輕跺兩下,似是在確認自己的戰果。

旁邊的幽燦和諸陽,同時頭皮發緊,背脊都是涼森森的。

他們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就算造化劍仙神通廣大,蓋壓一界,可再怎麼說,燭龍王都是地仙大能,二者之間沒有本質的差別。

如今又是顯化本體,又是自帶「七祭五柱」的體系,怎麼就全無還手之力似的?

對兩位「旁觀者」,造化劍仙終於是正眼關注了。

他半側過身子,視線從二人臉上抹過,犀利眼神,可以直抵心神最深處,表情是他一貫的冷淡。

腳下的燭龍王還是沒有反應,好像真的被一擊致命……

挾此威煞,幽燦也好,諸陽也好,一時都給震懾,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造化劍仙倒是先一步開口,一一招呼:「幽城主、諸宗主,好久不見。」

「……造化宗主安好。」

兩人的話竟是出奇地同步。

一語既出,都是有些窘迫,更覺得恥辱,如此情境,倒像是應聲稟告的下人一般。

但話已出口,想收都收不回來。

造化劍仙才不管他們的心思,語氣都絕少起伏:

「你們現身在此,還在替羅剎做事?」

不管刻意與否,這又是一記耳光煽過來。

很明顯,造化劍仙根本就沒把他們兩人視為平起平坐的物件,而是視為「羅剎的爪牙」之流。

若眼前不是造化劍仙,兩人大可反唇相譏,或者用更直白的「身體態度」回應,可被造化劍仙從頭到尾,不可思議的手筆震懾,此刻,他們一時間竟都提不起那個勇氣。

其中的滋味,比受辱本身還要難以下嚥。

由於將肉身製成巫毒傀儡的緣故,幽燦的身體感應已經漸漸消失,可此時,其靈昧所本,都似是燃起了火。

有生以來,他還未遭此奇恥大辱!

「有鬼!」

旁邊諸陽忽然沒頭沒腦低喝一聲,就此潛行,不見影蹤。

幽燦微怔,卻連憤怒諸陽借他當靶子的心思都起不來,驟然驚覺:

「確實有鬼!」

他心神一清,是了,如此動盪而又低人一頭的情緒,無論如何不應該出現在已經自成一域,踏上「天人相搏」之路的自己身上。那幾如實質的壓力,太有針對性:

所以造化劍仙不是無意為之,而是刻意經營而成。

那位早就動手了!

明白了裡面的道理,幽燦非但沒有解脫,反而更然凜然生寒。

這位是要做大事,也許是不願為人所知,要殺人滅口;也許是剛剛開始,不願被人驚擾;也許兩者皆是。

但不管怎樣,造化劍仙的態度,已說明了問題。

這無助於解決當前的麻煩,反而證明了形勢愈發嚴峻。

被人發現了,就不要怪人動手,真人級別就有的「獵場」,在地仙境界,照樣可以存在。

真正的麻煩是,他現已經是氣沮神喪,先機盡失,似有一把「無形之劍」抵在他的咽喉上……

真的是沒有半點兒勝算!

怪不得,諸陽那邊,已經是溜之大吉。

幽燦也不想死,他必須自救。

剎那間心念百轉,可最終僅有那麼一個微渺的機會:

「羅剎鬼王!」

幽燦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一神名。

就是以他現在的狀態,也覺得臉上微微發燙。

作為神主,被人刻意稱呼神名,又是涉及到「七祭五柱」體系的關鍵環節,那位現在再怎麼忙碌,總要來關注吧!

若是兩位強者就此衝突,就是他的機會來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羅剎鬼王完全沒有反應。

倒是造化劍仙微微搖頭:

「古巫雖暴虐兇橫,猶是當之無愧的強者、前輩,不論勝敗,風範不失。哪想到數代以降,倒是由爾等數典忘祖之人,了無擔當之輩主掌巫門……剝離了血脈也好,或許還清淨些。」

這是造化劍仙現身以來,說的最長一句了。

不過,幽燦倒是漸漸適應過來。大概物極必反,真被戳心透肺的言語傷到,反而不在乎了,就此長笑一聲:

「造化宗主攻伐異己的手段,我也是自嘆弗如的,咱們是彼此彼此!」

說出這話,幽燦已經做好拼命的準備了,哪知造化劍仙仍只是搖頭,好似聊天一般:

「異己……也對,我這輩子,總脫不了和‘異己’打交道。」

這節奏古怪啊……原來如此。

幽燦終究是人傑一流,沒有再被造化劍仙的手段迷惑,心神凝實,由此注意到,周邊「神明宮殿」的結構,應該是在發生變化。

所謂的「神明宮殿」,可不只是個噱頭,同樣是法則體系的具象化。

燭龍王在「七祭五柱」的體系中,負責的是「陰陽之法」一角,這邊所有的法則結構,都應該是象徵著天人交感,陰陽摩挲之妙。

對此,幽燦也是有一定研究的,可現在……好陌生的樣子!

這絕不是一時之功!

幽燦漸漸醒悟過來:就是在造化劍仙現身之初,劍光照徹萬物之時,圍繞在燭龍王周圍的「陰陽之法」結構,已經被嚴重壓制了。

燭龍王承接上古「燭九陰」血脈,一旦血脈神通展開,睜目為日,瞌目為夜,直接影響著天地陰陽變化的大格局。這一點,要比靠著「兩儀圈」才能勉強臻至類似層次的薛平治,強出不止一截,以它替代薛平治,確實是有見地的。

可是,從造化劍仙現身的那刻起,這等驚天動的陰陽神通,包括絕大部分相關的法則,都已失靈。或曰異化。

就像是億萬條堅韌的長索,把燭龍王牢牢捆縛,扭曲變形,且持續作用。

怪不得呢,現在……造化劍仙現在恐怕抽不開身吧。

幽燦和諸陽沒有誰想趁虛而入,只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脫身機會。

這次,是諸陽走在了前面。

倒是羅剎鬼王,怎麼一點兒反應沒有?

如此反常的情況,使得幽燦突地想到了一個可能。未等真正明晰,卻見造化劍仙一指點出。

湖底像是傳出琉璃破碎的聲音,剛剛匿形而遁的諸陽,就此悶哼一聲,竟在海水中撞得七葷八素,無奈現身,定下身形。

「這……」

幽燦看那片水域,水波凝結,如晶體般閃著冰冷流燦的光芒——說什麼都好,反正和周圍的湖水,已經是格格不入。

指地成鋼!

這種神通法門,也有俗氣點兒,叫「點石成金」的,都是在短時間內,強行改變物性、變異法則結構的法門,是造化之法修煉到巔峰層面的體現。

任何一位玄門大能使出來,幽燦都不會驚奇,可是,現在施展這門神通的,是造化劍仙!

而且他還能看到,其改變物性的方式,絕對和玄門不同。

好像、好像是直接用心念撥動了湖水的物性結構?

這……怎麼可能?

心思百變之時,低低的笑聲響起來,意念就此降臨,卻是羅剎鬼王姍姍來遲:

「恭喜造化宗主,這一門‘靈變之法’,越發地純熟精到了。只不過,要想替代陰陽之法,火候還不太夠啊。」

造化劍仙冷淡回應:

「是我的火候不夠,還是鬼王你的‘七祭五柱’,還有差池?我只是要把這條燭龍的環節變更一下,至於能否化入天地萬物,是要看你的本事。」

完全被扔在一邊的幽燦則看到,此時的燭龍王,就像之前那些結陣的蝦兵蟹將一般,整個身體都「照」得通透,骨骼肌肉結構,清晰可見,其中發生著劇烈的扭曲變化。

其層次不只是體現在肢體結構上,而是包括肌骨的性質都在改變。

造化劍仙分明是把「指地成鋼」的手段,施放在燭龍王身上。

幽燦盯著造化劍仙看。

飛魂城和論劍軒是世仇,又在東海邊上做「鄰居」,可造化劍仙這種老牌大能,當年鋒芒被曲無劫遮掩,近年來又很少對外出手,所聽都是傳言。

如今看來,「劍仙」這個描述,當真大有商榷的餘地。

哪有半分劍仙的模樣?

這時,羅剎鬼王卻做了糾正:「七祭五柱可不是我的。」

她的意念輕鬆自然,聽不出任何懇切鄭重的味道,不過接下來的話,卻是有一種特殊的直白味道:

「如今主持中樞的,是黃泉夫人……黃泉,要不要打聲招呼?」

理所當然無人回應。

對這麼一個突然爆出的訊息,造化劍仙面無表情。

幽燦和諸陽對視一眼,同樣保持了沉默。

湖底就有些冷場……

其實,幽燦和諸陽對這個訊息,並不是外表所表現的那麼平靜無波。

黃泉夫人,這是一個傳奇的名號,早年就是魔門智者的代稱,特別是和陸沉聯絡在一起的時候,更是達到了一個巔峰。

只不過陸沉身隕,東華山陷落之後,隨著時間的流逝,天地大劫重來等等事件的衝擊,此人此名已經在主流的修行界消失很久了。

如今聽來,雖是出其不意,卻沒有震撼性的效果。

幽燦和諸陽都是知道那個女人的厲害,卻不明白羅剎鬼王為何要主動暴露出來。

他們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費時間,因為對他們而言,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在於,造化劍仙和羅剎鬼王,分明是有默契的。

更細節的問題不用關注,對他們來說,只要明白一點:

幽燦叫羅剎鬼王過來,當真是弄巧成拙了。

羅剎鬼王本體不知在何處,在與無量虛空神主聯手圍困太霄神庭之時,只在湖上有一個分身,這裡只是心念垂顧而已,只是這樣,已經給了他們足夠的壓力。

早知道是幹「驅虎吞狼」之事,可轉眼變成腹背受敵,這局面又該如何收拾?

相比之下,黃泉夫人的訊息,又算得了什麼呢?

另一邊,羅剎鬼王並不因為「遭受冷遇」而有什麼芥蒂,很快問起諸陽:

「諸宗主,怎麼不告而別?」

諸陽和羅剎鬼王打了很長時間的交道,應付起來就比面對造化劍仙來得自如一些,笑呵呵的,完全不像是世上最精暗殺之人:

「如今身受重傷,局面混亂,不想成為鬼王的負擔,給鬼王的大計添亂,所以想悄然遠遁,失禮之處,還請見諒。」

「哦,瞭解。那幽城主?」

「我與諸宗主……」

「應該是決然不同的吧。」

羅剎鬼王直接打斷他的話:「像幽城主這樣,主動撕裂形神聯絡、將自身不壞之軀煉成巫毒傀儡的,世間也確實少見。我這兒還要感謝呢……」

「唔?」

「若非幽城主對‘七祭五柱’的體系深具信心,怎麼會急著用這種決絕的手段?是不是想著日後轉世重修呢?要不要我給黃泉說說情……生死輪迴之事,只要淵虛天君不從中作梗,應該還是很有把握的。」

「……」

你這是在幫忙呢?還是在添亂?

幽燦心中微怒,現在大家都知道,後聖是虛的,淵虛天君才是實,而這位走的就是神主之途,別的地方還好,這洗玉湖底、四方八天外側邊緣地帶,直呼其名號,又說起「生死」之事,和剛剛幽燦直呼羅剎鬼王「神名」,又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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