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此刻,大黑天佛母菩薩只是在觀察,做出了判斷之後,更沒有去進一步施為的意思。
因為她已經確認,沿著這條思路走下去,其模式和方向本身就是錯誤的。
就算把水世界法則體系啃透了,三方虛空的現狀擺在那裡,劇烈的扭曲變異將使之毫無意義,同樣的情形也包括真界和太霄神庭。
三方虛空的情境下,任何單一體系的研究、解析都將是無用功。
相比之下,大膽接入真界天地法則體系的淵虛天君,倒是可能已經走在了她的前面。
擺在大黑天佛母菩薩眼前的有效路徑已經不多了,現在她有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是追趕淵虛天君的步伐。
但問題是,淵虛天君如此敏銳的思路似乎有所依據、有所仗恃,客觀上還有三清天、大羅天這樣完全封閉的核心區,目前已經有逐步控制的趨勢。
三方虛空中所謂的太霄神庭,其實只是破損的四方八天,相較於核心區,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這樣,餘慈等於是埋伏了一支生力軍,雙方比拼交戰,就算她一時佔了上風,最後也可能被一舉翻盤。
畢竟羅剎鬼王為了超脫,表示決不會再沾手與新體系、新世界相關的具體佈置,以免沾染因果,她這邊倒是缺少了一錘定音的後手。
將目前相關因素計算進去,她的勝算不超過四成。
第二個選擇就是「等待」。
因為真界法則體系的引入,三方虛空的範圍在擴張,按照她的估計,不久之後,將會有一個變化的節點——就是佔據絕對上風的真界體系,完全覆蓋目前太霄神庭四方八天範圍、乃至淹沒湖底妖國的那一刻。
那時,三方虛空的大勢將會徹底改變,從水世界佔據壓倒性優勢,變成真界體系主導一切。
作為上清體系的主控者,餘慈現在可謂是天厭地棄,之前他用似乎是用了自家的自闢天地去「包容」太霄神庭,控制住了局面,也是引入真界體系的前置條件。
但這只是暫時的,如果不能在此節點之前與真界體系重新達成妥協,這位始作俑者無疑就將成為眾矢之的,天地法則意志的報復將從那一刻徹底傾洩下來。
相較於目前轟下來的劫雷,同樣不在一個層面上。
仍是真人境界的淵虛天君,不可能承受得住這樣的反噬,那時她將不戰而勝。
但是,這裡面也有問題。
作為太霄神庭的核心區域,同樣可以成為抵禦天劫的堡壘。如果淵虛天君與其足夠契合,完全有可能借力撐過去,直至與真界天地法則體系重新達成妥協。
畢竟上一次勘天定元,仍然是八景宮這等玄門領袖主導,雖然裁去了天地法則體系中,原屬於上清宗、太霄神庭的許多優勢所在,但只要玄門根本不失,達成妥協也相對容易。
那其實就相當於太霄神庭重新屹立在真界天地之中,不只是現在,後續的「三界天通」計劃將也遭遇一個難以攻克的堅城。
以淵虛天君一直以來的奇蹟表現來看,不是不可能。
如此一來,最明確的思路就成形了:
不管是追趕還是等待,遲滯淵虛天君的腳步都勢在必行!
同時必須繞開太霄神庭核心區這個堡壘,那麼其做法也不過就是那幾樣。
大黑天佛母菩薩心有定論,便主動聯絡羅剎鬼王。
「羅剎道友,那些佈置的後手,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她的意念特質,已經發生變化,不再是三方合股共鳴,而是單純的一道,如果此時她開口發聲,情形也將大不相同。
羅剎鬼王倒是很快做出了回應:「哦,恭喜黑天你真正‘三際歸一’……不過似乎比預計的早很多?」
「正因如此,才需要道友相助。」
「你之前不還說,我那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梳理起來也是很麻煩的。而且……嘖!好劍!」
羅剎鬼王語氣忽轉,大黑天佛母菩薩倒是感應到,那邊陡然激烈起來的局勢。
未等相詢,羅剎鬼王已是似笑似嘆:「你想給那個小神棍添麻煩,有沒有想過,他給別人添麻煩的本事,才是天下獨步……要不然,你先來幫我?」
在與羅剎鬼王交流之時,大黑天佛母菩薩終於將感應移轉過去,有羅剎鬼王的牽引,倒也不費力,只是意念方至,便被虛空中穿梭的鋒銳之氣掃到,寒意森森,偏又不可捉摸。
「哦?」
意念微凝,大黑天佛母菩薩不由得進行了一次小幅的跳變,才避免被劍意所傷。
然而,燭龍王就沒那麼幸運了。
他咆哮聲起,暴躁的情緒之下,其一貫的自負根基,似乎都有所動搖。
此時,燭龍王天台下獨步的「光陰秘術」已經展開,太虛法則在周邊區域的異化,更是逾過了某個界限,以至於虛空結構都有碎裂之相,隨時都可能將其所承載的某個片斷「折」進去,碾為虛無。
大黑天佛母菩薩一直以來,對這門天賦神通都是有很高評價的,更在她和羅剎鬼王計劃所重的「陰陽」之上。
當燭龍王全力運使這門神通之際,她也只有暫避其鋒。
可是,正與燭龍王對戰的葉繽沒有避讓,而是身劍合一,切入了極不穩定的虛空結構裡。
大黑天佛母菩薩注意到,葉繽已經將她「半山蜃樓」的霧化劍意運用到了極致,整個人都化為了虛實莫測的一縷元氣,時而隱沒,時而殞滅,隨即又從新的方位生髮出來。
如此純粹的劍意,幾乎已經是隨心所欲,也只有這樣,才能視即將崩潰的區域虛空結構如無物,進出自如,也把燭龍王折磨得不輕。
大黑天佛母菩薩此時思維敏銳,一眼就看到這一場戰事的關鍵:
葉繽自由來去的本事固然厲害,承載這份「自由」的載體,可是不得了。
「她換劍了?」
「人劍相宜,交相輝映,不,應該是‘氣韻相合’。」
羅剎鬼王的意念倒是好生驚喜、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正應如此,可是不少年頭,沒看到太初無形劍了……」
她乾脆地給這場戰事下了斷言:「沒有足夠的氣魄,想僅憑藉神通法力與純化劍仙對戰,就是取死之道。這條泥鰍憋在水塘裡太久了,真以為憑藉那點兒血脈,就是燭龍再世嗎?」
大黑天佛母菩薩看目前的局面,也不免搖頭。
羅剎鬼王說得刻薄,但也是一針見血。燭龍王修為境界都是毫無疑問的地仙水準,可是長年在洗玉湖底盤踞,一家獨大,沒有真正與強人交戰,未免就有些經驗不足,尤其是與葉繽在生死中磨練出來的氣魄對上,更是相形見絀。
羅剎鬼王就對她講:「這就是淵虛天君給添上的麻煩,諸陽也還罷了,總不能讓燭龍王現在就死掉。要不然,七祭五柱提前發動?反正你現三際歸一,應該能實現控制。」
這是開玩笑吧。
大黑天佛母菩薩也有些無奈:「羅剎道友……」
羅剎鬼王意念依舊輕鬆自然:「好吧,這種事情還是以你為主。不過淵虛天君送來的麻煩可不只這一處……幻榮哪,燭龍王也足夠煩躁了,你就不必再算計她,我們一塊兒去喝茶可好?順順聊聊,你是怎麼被那個小神棍騙到手的?」
被一語道破行藏,隱身在側的幻榮夫人也不做什麼偽飾,其實在代餘慈送劍之後,她的存在就不可能瞞過羅剎鬼王。
「幻榮見過黑天佛母。」
幻榮夫人先和大黑天佛母菩薩打了招呼,才回應羅剎鬼王的調侃:「羅剎大人不沾煙火氣,妾身作為天君手下,卻是要盡職任事。若要飲茶閒聊,不妨此事過後,由幻榮作東可好?」
「勇於任事……我就喜歡這樣的屬下。也罷,為了全你所願,就給你找點事兒做吧。」
聽羅剎鬼王這麼一說,幻榮夫人再不多言,當下幾度位移,做出戒備。
面對羅剎鬼王這樣的大能,偶爾調侃幾句還好,當真要拿出所謂的「氣度」,就是故意尋死了。
不過,幻榮夫人註定是做了無用功,因為羅剎鬼王話是這麼說,卻很莫名其妙地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又倒回來和大黑天佛母菩薩聊天。
「看,黑天吾友,淵虛天君本人很討厭,身邊也有幻榮這樣的爪牙,真要給我們招麻煩,還是很讓人頭痛的。」
大黑天佛母菩薩淡淡回應:「所以,要先把他處置掉。」
「你是這麼想的……也對,你一直這麼想。這樣,相識三劫,大計將成,吾等即將鼎革天地,此時此刻,我倒想再給你一份建議,唔,便稱之為忠告吧。」
不等大黑天佛母菩薩表態,她意念緊隨:「還記得,我曾對你講,‘取法於上,僅得為中;取法於中,故為其下’。你答我曰:‘大處著眼,小處入手’,今日三際歸一,仍為此念麼?」
見事情又繞回去,大黑天佛母菩薩就保持沉默。
羅剎鬼王又問:「我等從水世界著手,所為何來?」
大黑天佛母菩薩必須要說了:「用以巫神。」
「巫神何用?」
「掌控真界。」
「真界憑一巫神,可得之乎?不可得也!」
羅剎鬼王乾脆自問自答:「九劫沉眠,滄海桑田,便是巫神九變創世,眼下也已是面目全非,巫門法統困於一域,幽燦這等一宗之主,都有自立之心。巫門體系,難有意義。你我取之,不過就是為了省一把力,多幾分成算而已,若因而自縛手足,未免不美。」
說這話的是羅剎鬼王嗎?
大黑天佛母菩薩很是疑惑,以她現在的思維,能夠分辨出來,羅剎鬼王所說的話,是很靠譜的。這樣條理分明,就事論事、極其理性的態度,換一個人說來,會非常有說服力。可是,對反覆無常慣了的羅剎鬼王來講,這就是絕不正常的表現。
事有反常必為妖。
大黑天佛母菩薩從未如現在這般理智,她還是想回到正常的軌道上來,所以她乾脆直接相詢:
「你究竟想說什麼?」
羅剎鬼王倒是拿出了很驚訝的語氣:「我以為我說得夠明確了。你看啊,淵虛天君現在,當真是拿出了大氣魄,將這個小水塘與真界聯絡在一起,打破內外壁壘,直接趨向體系終極。一旦成功,就是徹底站穩腳跟,對這樣的氣魄,我們要學那小泥鰍,被壓到抬不起頭來?」
大黑天佛母菩薩理解了,其實她也只是確認而已:
「你認為我應該與他正面角逐?」
她沒有說「勝算」之類的話,因為羅剎鬼王考慮的,從來也不是什麼勝算。稍頓,她又補充道:「你要再加入變數?」
對正「討論」的兩邊來說,這一個「再」字用得實是可圈可點。
在羅剎鬼王與大黑天佛母菩薩形成的計劃中,也是分節點、分步驟的。
對這處計劃來講,最理想的狀態當然是前一階段順利圓滿完成,然後進入下一個階段,將前一階段得到的成果和優勢最大限度地發揮出來。
可世事豈能盡如人意?
正如大黑天佛母菩薩自己所說,她們的計劃碰到餘慈,彷彿註定就要出意外。
天裂谷、北荒還好,她們的重心從來不在那裡,只不過是虛晃一槍,沒有本質上的衝突。
但讓人始料未及的是,就是因為這連續的小衝突,使得餘慈和她們結結實實地耗上了。而且其成長的速度,遠遠超出想象,相應的其壞事兒的能力也水漲船高。
可以說,從陸素華之事起,餘慈連續給了她們以強勁的干擾、破壞。
陸素華、生死法則、所謂的後聖,一個接一個的環節出現瑕疵,使龐大的計劃推進得跌跌撞撞。
若按照大黑天佛母菩薩的性子,必是舉全教之力,不將餘慈這個變數誅殺,誓不罷休,就是為此大幅延後計劃也在所不惜。
也就是羅剎鬼王,總說是從大處著眼,更重視時機節點,主導著真界大勢,按照既定計劃前進,看似忽略細節,但總能夠實現計劃中的效果。
現在想想,果然還是大勢最為重要,羅剎鬼王的戰略非常正確,她正是用大勢碾過了餘慈等人造成的種種意外,完全證實了她的判斷。對此,大黑天佛母菩薩是很佩服的,也因此一直願意聽從羅剎鬼王的「建議」。
可現在,事態變得不同了。
以前的環節還好,畢竟絕大部分都是外在的形勢推進,也沒有真正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可從當前的環節開始,幾乎每一步都關涉到她的道基根本。
根基的重要性,無須多說,沉眠在水世界的巫神就是前車之鑑。
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已經不足以形容其風險;而應該說是一步之差,便是成敗分判。
此時再如羅剎鬼王所說的那般,全力推進,搶佔大勢潮頭,一旦出了岔子,羅剎鬼王的大勢還在繼續,她未來漫長的時間裡又該如何修補這時節留下的要命瑕疵?
至此,大黑天佛母菩薩已經明白,她與羅剎鬼王之間,出現了一個極其重大的分歧。
羅剎鬼王要的是天地變革的大勢,越激烈越好,越奔放越合她的意;
大黑天佛母菩薩則需要完美無瑕的根本道基,在關鍵時段就要穩下來。
這是激進和保守的差別,但說白了就是:
是繼續保持大勢推進的節奏,助羅剎鬼王破開束縛,躍入星空呢?
還是步步為營,確保她還要在真界打磨數十劫之久的未來修行呢?
說到底,就是以誰為主,以誰為先的問題。
為人,為己?
這個答案,根本沒有不需要任何猶豫。
所以,這便是兩人穩固的利益聯絡中,出現的致命裂痕。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大黑天佛母菩薩意外發現,自己竟然能夠冷靜地面對這一切,沒有任何心理波動,甚至有閒去考慮羅剎鬼王為什麼會在此時表態、會如此表態。
羅剎鬼王的心思太難猜,她僅從利益考慮,是否是她求穩的節奏,已經影響到了後續的大勢?
瞬間將整個計劃線索都重新梳理一遍,卻沒有發現特別激烈的衝突。
若強說有,按照她的做法,肯定是要先把餘慈解決掉,把太霄神庭破壞掉,以餘慈一貫的表現來看,這裡面有太多的變數,可能會對大勢的發展有所阻礙。
這讓她有些好笑:
羅剎鬼王還說她沒氣魄,其本人對餘慈,不也是這樣?
當然,也可以這麼說:羅剎鬼王更相信大勢的碾壓,任何個體的影響,在大勢面前都是渺小的。
主控了時勢節奏的羅剎鬼王確實有資格這麼認為,可是,大黑天佛母菩薩想知道,她是否也同樣被羅剎鬼王歸入了「個體」之列?
「黑天吾友。」
羅剎鬼王的意念又至:「你力求完美的心思,我可以理解,然而,此時已不是巫神創世之時,世間英傑輩出,變數橫生。便是滅掉了餘慈,焉知不會有別的人跳出來?所以乘勢而上,才是正理,只要你一直掌控大勢,些許問題,總能夠輕易抹平,便如我……」
還是這樣看似正常,又分明反常的勸說,這次卻並沒有打斷大黑天佛母菩薩的思緒,以她如今的心智,輕而易舉地便能分神兼顧。
從羅剎鬼王的話中來看,兩人的思路,其實是很趨近的——這個思路,是指她們對彼此的瞭解。
大黑天佛母菩薩知道羅剎鬼王想要什麼,羅剎鬼王同樣知道大黑天佛母菩薩想保住什麼。
只不過,大黑天佛母菩薩之前雖然也有感應,甚至還有一些後手和準備,但如此明晰的思路,卻是今天才成立,也大大低估了羅剎鬼王對大勢大局的超強控制慾。
也就是說,她想過會有衝突,卻沒想到衝突來得這麼急、這麼快!
羅剎鬼王卻不知「明白」了多少年。
兩邊資訊、準備完全是不對等的,如果羅剎鬼王真有相應的設計,讓她陷入到所謂的「大勢」中,她能夠脫身嗎?
答案非常明確:不可能!
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再執拗下去……
此時的大黑天佛母菩薩,正是理性主導一切,相關的情緒幾乎掀不起波浪來。
在沉吟了片刻之後,她做出了回應:
「如果羅剎道友你確實認為,像淵虛天君那樣,同步擴大‘戰場’更符合大勢的話,我可以考慮。‘三際歸一’之後,我的推衍、控制之力,確實還沒有到極限。可是,如今淵虛天君有太霄神庭壓陣,我這邊水世界都還在動盪不休,這不是修為境界上能解決的事。」
羅剎鬼王當即投桃報李:「給那個小神棍添亂也容易,我這裡不是還有一具分身麼?讓他佔便佔得久了,正好收點兒利息。」
聽到羅剎鬼王要動用那具分身,大黑天佛母菩薩倒是有些意外:
「那種機緣巧合的事情,可是來不了第二遍,你不是要用她取得那人的本源之力麼?如今……」
羅剎鬼王低笑一聲,不予作答。
大黑天佛母菩薩也不再問,她心裡透亮,從這一刻起,她和羅剎鬼王長達三劫時間的情誼、合作,開始崩塌、破滅。
來得突然,也是必然。
便在兩人交流之時,她已經暗中分出一縷心念,啟動了已準備多年的後手。只是,當時琢磨的那個不成熟的想法,不管最後是否能實現,都註定了她在短時間內,不可能再有這樣的機會,登上「人神共主」至尊高位。
難道真的一點兒挽回的餘地也沒有了?
在她決定來找羅剎鬼王幫忙的時候,她絕沒有想到,會是這麼一個結果。
只是這份悵然和失落,很快就在理性統馭的層湧歸流的巨量資訊中,被淹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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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仙途》《幽冥仙途(全集終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