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幅在「真實之域」鋪開的墨色山水,一看便是玄門意象,與羅剎鬼王、十方魔靈的法度,都是格格不入,倒是和羽清玄頗有些共鳴。
事實也確實如此,那墨色山水鋪開,只與羽清玄的虛空堡壘稍微接觸,「寫意」的意味兒稍淡,隨即竟是毫無滯礙地融合在一處。
能有這般變化,首要條件就是羽清玄的許可,也證明了,確實是友非敵。
其實任何一位地仙大能的氣息都是鮮明且獨一無二的,在墨色山水鋪開的剎那,所有在真實之域的強者,都第一時間辨識出來:
邵天尊!
羽清玄在真實之域的架構也有變化,列出層層天宮玉宇,依山傍水,層層化開,比最初的冷硬結構有所虛化,又不失森嚴法度,兩邊竟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便在雙方結構法度稍得磨合之際,羅剎鬼王瞬間堆疊超數千萬重的神意衝擊,彷彿是決堤的海嘯,轟然撲上。
那勢頭簡直是要把這一座剛剛搭建起來的仙山天宮整個地淹沒掉。
她也確實做到了。
有那麼一瞬間,真實之域所有建構起的法則區域,都被淹沒在羅剎鬼王幾乎沒有極限的神意衝擊之中。
除了劍仙,沒有人能在真實之域不依靠任何「自創法則」,傳導力量,羅剎鬼王也做不到。所以,一切的神意衝擊,都在真實之域中留下了鮮明的「傷痕」,那是臨時傳導、隨生隨滅的法則印記。
正是通過這種方式,羅剎鬼王將自家神意攻伐的瞬間強度,催化到了極限。
這不是羅剎鬼王最擅長的攻伐手段,但她同樣將其做到了極致。
然而,便在瞬間激爆的神意衝擊過後,羽清玄和邵天尊聯手架構的仙山天宮,便從退落的「大潮」中顯現出來,即便不能說是「一切如舊」,但法則同樣是生滅流轉,結構基礎穩固如初。
除了真實之域上這幾位絕頂強者,洗玉湖附近,達到或趨近這個領域的也有幾位。
湖底的楚原湘就是其中之一,看到羅剎鬼王幾無極限的神意攻伐強度,他這位專精此道的強者,也不免汗顏。
說起來,他雖是老牌的大劫法宗師,卻一直沒有在「真實之域」的層面下工夫,就是因為他立足於世的最強手段,就是神意攻伐,還有虛空大挪移神通,而神意攻伐之術,一旦碰到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攻伐手段,必將灰飛煙滅。
所以,他一直都想著在現今的境界厚積一番,待成就地仙、水到渠成,再說其他。
可在這一刻,看到當年與他成就彷彿,且還是後生晚輩的羽清玄,在真實之域如此風標,心中又豈能沒有感慨?
或許……他的選擇錯了?
也在此刻,真實之域中,羅剎鬼王的笑語流動:
「好一個只算天理,不算人心的邵老九,你這時候參一腳,回頭這重情重義的淵虛天君,還不記你一個人情,順便再算到八景宮頭上去?」
餘慈發現,羅剎鬼王的嘴巴也真夠煩人,有些話就是往人心窩裡戳。他這邊還好,可誰知道邵天尊是什麼感受?
事實證明,餘慈未免小看了這些屹立天地多年而不倒的絕代強者,邵天尊由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和羽清玄的法則體系配合,甚至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發地圓融,矗立在真實之域,巍然不動。就是羅剎鬼王與十方魔靈的聯手攻勢威煞層透,氣象萬千,一時間也撼動不得。
只算天理,不算人心!
不管邵天尊是否真如羅剎鬼王所講的那樣盤算,餘慈現只看結果,心裡暗記下這個人情,也就更沒有分心的道理,他強迫自己從真實之域的混戰中移開注意力,還好,思路沒有被徹底打斷,也是他明確了根本要義的緣故。
他之前所作所為,是通過紫微帝御掌控太霄神庭。
正常情況下,應該如此,可問題是,在太霄神庭的核心區域之前,他沒有驗證,還是被拒之門外。
但換一個思路,紫微帝御不成,萬古雲霄如何?
紫微帝御的修行體系,在上清宗可謂「顯學」,修煉此道的修士,隨隨便便就能拿出幾十上百個,修行有成的,應該也有幾位。為此,給選定的「紫微帝御」設一個特殊的權位,還是有必要的。
可萬古雲霄不一樣。
這一門無上神通,由葛祖創出,幾以一人之力,演化「三清天」,傳承道尊要旨,顯化真文道韻,是實打實的上清根本要義的體現,可謂是上清宗頂級神通的招牌。可以這麼說,上清修士,未必能使「萬古雲霄」;但能使「萬古雲霄」的,必定就是上清修士!
此項神通,威力無窮,但也因為沒有特定的修行法門,難度太高,多劫以來,時有斷層。
照常理而言,上清宗搭建「三十六天」的體系時,必定要把給這項無上神通留出位置;另一方面,有這等神通的強者,幾代都未必能出一個,專門設計「驗證」之法,似乎並無必要。
一念至此,餘慈心裡大概有了譜。
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他當即做出決斷,消去「紫微帝御」的法門,轉而在太霄神庭裡,運化出「萬古雲霄」的無上神通!
其實,若論「緣分」,餘慈與「萬古雲霄」似乎要更契合一些。至少他將「萬古雲霄」的神通,化入了心內虛空,紫微帝御卻沒獲得這種待遇。
隨著承啟天內,雲樓樹枝葉搖動,沙沙作響,有絲絲風力吹出心內虛空去。
湖底深處,太霄神庭之中,隆隆水聲不盡,卻也擋不住縹緲風吟,道韻清唱。
真實之域,正戰得天昏地暗的四位絕代強者,在這一刻都是微微走神,但等他們再進一步感應的時候,那邊餘慈的存在感,竟然也是急劇消褪……
不是消失,而是驟然間被某種方式「攤薄」掉了。
那一刻,餘慈以為自己成功了,太霄神庭的中樞之地,所生就的反應,是前所未有的。他的心神,不再是一顆永遠在外盤旋的小小星辰,而是迅速與中樞之地貼近、切入……
可惜不是!
在那瞬間,餘慈突然就是劇痛,本以為是被天魔、黑天教強者突破了防線,睜眼一看,卻不是那麼回事兒,他還是他,可是他的心神卻受了上清體系更深層的牽引,沒有切入,而是急劇擴散開來,像是被狂風吹卷的蒲公英種子,飛落到太霄神庭的每一個角落。
更確切的形容是,他好像融化掉了!
與之同時,激湧過來的,是來自於體系內部的巨量資訊。
相較於肉身的痛楚,資訊流的衝擊,恐怕才是最致命的。
也就是餘慈當年曾被元始魔主用幾乎同樣的方式「操練」了一回,有了經驗,及時疏導、分解,否則,這種只有地仙大能才可以接收、解析、理解的龐大資訊,就會直接撐爆他的腦袋。
餘慈沒有花什麼功夫,就解析出來,然後,便愣在當場。
上清三十六天的體系中,真的給「萬古雲霄」留出了位置。
只不過,並非是他想象中的「掌控者」,而是「庇護者」!
餘慈的心神被核心體系牽引著,送入到上清三十六天的每一個角落,等於是將整個體系,都納入到了他的「羽翼」之下。
不是體系幫他抵禦,而是整個地倒過來。
上清體系在此時此刻受到的一切衝擊、侵蝕,他都「感同身受」。
也就是說,水世界的扭曲、巫神靈水的侵蝕正接入自身,上清體系承受著多麼巨大的傷害,餘慈也半點兒逃避不掉。若非兩邊接通之後,上清體系核心處,充沛的靈氣及時反哺了一回,在那瞬間,餘慈就要被恐怖的衝擊絞得形神俱滅!
此時,餘慈的心神就浸泡在充沛的靈氣海洋裡,與之同時,上清體系每一處的殘缺、崩壞,以及現階段所承受的扭曲力量,都一一反饋到心頭。
這……是我該做的事兒嗎?
可現在已經不是該不該的問題。
他羽翼之下的太霄神庭、上清三十六天體系,在渾蒙之中,以自具法度運轉,懵懵懂懂,踉踉蹌蹌,就好像是一個遍體鱗傷的孩童,不辨方向,找不到依靠,好不容易被人庇護在羽翼之下,天然的就要去牽繫,抓牢。
或許,給太霄神庭一萬劫的時間,也不可能像小五那樣生出靈性,可是道理是一樣的。
哪一家的地仙大能,會在大劫來臨之時,變成縮頭烏龜,藏在自家宗門多劫以來辛苦經營的體系中,減少自己的壓力,任宗門殘破、根基崩塌?
既然是地仙,就應該是天然的庇護者,再沒有別的選擇。
餘慈當然不是地仙,甚至還差得很遠,可是,他已經通曉了萬古雲霄這等無上神通,在上清體系的辨識標準下,就應該承擔地仙的責任,甚至還要更多!
是的,在上清體系的標準中,是把他當成葛祖來用的。
已經孤零零在洗玉湖底運轉了近千年的太霄神庭,是真正把他當成了主心骨,絕不是把他扯進去,而是自個兒撲了上來……完全沒給餘慈選擇的機會。
這算怎麼一檔子事啊!
不用太霄神庭提醒,餘慈也知道自己的責任,可就算是當年將諸天飛星之術傳給他,並對他寄予厚望的朱老先生,也不會對餘慈現階段的作為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了。因為餘慈的所作所為,已經遠遠超出他這個年齡,這個境界所能做到的極限。
可是與太霄神庭是講不通這個道理的。它不會理解,更不會體諒,某種意義上,它真的就是一個懵懵懂懂的孩子,完全遵循歷代上清修士為它設定的法度「本能」,做出判斷。
人家就認「萬古雲霄」,你能怎樣?
餘慈確實不能拿太霄神庭怎樣,但他更不能腦子一熱,跟著太霄神庭的節奏走,最終沒死在羅剎鬼王或大黑天佛母菩薩手裡,卻被自家的體系絞殺。
地下朱老先生有靈,會從棺材裡跳出來的!
可這時候再想「拆開」,明顯是不可能了。
餘慈在施展「萬古雲霄」之時,絕沒有想到竟然會與太霄神庭如此「合節合拍」,在充當「紫微帝御」時,待遇絕對是遠遠不如,但牽涉的深入程度,卻也是沒法比較。
不久前,白蓮曾講述過幽燦擅用巫神靈水,險些被同化的故事。
如今的餘慈,不是「險些」,而是已經被同化了。
他的心神均勻分佈在太霄神庭每個區域,隨便抽取一個念頭,上面都攀附著不止一個體繫結構的節點。顯然,太霄神庭是要他幫助重新梳理上清三十六天,清除掉「水世界」的沖刷和巫神靈水的侵蝕。
然而,餘慈只是被動地鋪開這一層心念網路,不被弄得神智崩潰,就已經是竭盡所能;而解析資訊之類,只能說不至於「撐死」,對這樣一種情形,再讓他「動彈」,未免也太過苛求。
這麼說吧,現在他要做的首要之事,就是要「動一動」。
剛剛突然「融化」,把羅剎鬼王等人都給閃了一記,不過很快,不依不饒的大黑天佛母菩薩,就發現了端倪。餘慈心神「融化」,但本體還在,此時也沒有了羽清玄的護持,那麼就別怪別人抓他的痛腳。
竺落皇笳天中,餘慈本體外圍,很快就又是烏壓壓一片,之前被羽清玄清掉的一批,只是浪潮的前奏,此時密密麻麻的天魔、眷屬、大妖等,又從不同的方向圍殺上來。
當薛平治等人按照之前羽清玄的指點,到此來會合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種景象,兩邊被隔絕開來,根本無法匯合。而此時,餘慈幾乎已經失去了對形骸的控制力,盤坐在地上,眼皮都動不了。
見到這情形,薛平治等都是面面相覷,又鞭長莫及。
此時此刻,餘慈唯有自救。
念頭生髮,逼迫,還真給他想出個辦法,勉強動念,將神主網路牽引過來,分擔一部分壓力。
餘慈沒有觸及外道神明系統,僅用核心的信眾,也不指望能理解太霄神庭的複雜體系,更沒陰損到把痛苦感覺分享出去,只是讓他們暫時作為倉庫,把自己還沒來得及解析的資訊分流,倒騰出一塊輾轉騰挪的餘地來。
效果倒是立竿見影。
餘慈目前缺的也就是這麼一處餘地,使已經淤塞的「死水」重新流動起來。
意識層面的變化,就是迅捷。轉眼間他就騰出了手,別的神通不好使,萬古雲霄牽動這竺落皇笳天之前梳理出來的部分法則體系,卻是最順暢不過。
不管別的,專挑天魔之類,以餘慈盤坐之地為中心,半徑十里範圍內,金光如噴發的地下泉水,迸發出來,散射間又保持著高度的集束性,每一道金光都穿透了十幾頭天魔、眷屬,形成了一面死亡之網,烏壓壓一片、足有上萬天魔一族,一個呼吸的功夫,便給清掃一空。
只要是天魔、眷屬,就是那些和大妖「混編」在一起的,也沒有一個能逃過。
裡面可是包括了至少三頭劫魔和真人級別的眷屬,神乎其技之處,使得撲上來的一眾大妖級強者,也愣了愣神,腳下不免遲疑。
薛平治也抓機會,發揮大劫法宗師的實力,打了那邊一個時間差,借羽清玄陣禁的掩護,領著夏夫人等,搶到餘慈身邊。
餘慈暫時按下一團亂麻似的危局,緩緩睜開眼,微微一笑:「來了?」
除了身為信眾的幽蕊,其餘人等,只從餘慈的笑容裡,都很難感覺到剛剛千鈞一髮的危險,最多是覺得餘慈太過拿大,被敵人衝到這麼近的地方,才放出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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