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笑話嗎?
雖然按道理來講,純粹是幽、夏血脈的巫胎,過關沒有問題,然後儘可以沉澱下去,待這一波風潮過後,再圖後計。
可現實中,一旦撕破了臉,誰還管你道理不道理?
洗玉盟的處事原則,在這上面,不值一文。
護不住、沉不下……怎麼辦?
在看到論劍軒的霸道、洗玉盟各方的曖昧、還有仍測不出源頭的「幕後黑手」的威脅後,幽煌突然發現,他在城中的設計,未免有些一廂情願了。
此時此刻,便是以他堅定的意志,都有寒意層生。
不想還好,這麼想下來,心頭就有強烈的不祥之兆,對一位精通巫法的大劫法宗師來說,真是最要命的情況。
一想到那後果,幽煌心口就像是燃著火,再也忍耐不住,起身出了秘府,沉著臉潛到更深水層中去。
雖說幽煌胸口火燒火燎,但最起碼的理智還是有的,一貫以來嚴謹的作風,也讓他嚴格按著流程,先到「燈塔」祭臺那邊,與三位趕工的耆老見面,還花了一個多時辰的功夫,仔細勘驗進度。
能耗費慕容輕煙和幽蕊寶貴的生命力,一同前來的三位耆老,自然有他們的根底在。
其中有一個叫「幽樓」的,論輩份甚至是幽煌的叔祖,同樣有大劫法宗師的修為,也是祖巫堂的首座,當然,也是看夏夫人最不順眼的人之一。
至於其餘二人,也都是飛魂城大巫血脈的代表人物,都有長生境界,在幽樓的帶領下,工作還是很紮實的,根本輪不到兩位靈巫插手。
事實上,那兩人修為有限,除了在祭祀之時,受巫法神通加持,可以排除水壓,正常情況下,也確實插不上手。
幽煌和幽樓簡單交談幾句,幽煌自不會說起現在的麻煩,只問:
「這兩日,可看到有什麼狀況?」
「熱鬧得很,在妖國內外來來去去,是看咱們的笑話嗎?」
幽樓有點兒倚老賣老,對幽煌也是用後輩的語氣:「你怎麼也是副城主,該使手段的時候,不能手軟嘛!」
「樓祖說的是。我準備先下去看看情況。」
幽煌也算是找到了合適的理由,不再多說,繼續深入。
神意漸漸散化入水脈,感應範圍很快突破了百里的極限——在洗玉湖深層,能抗過水壓,做到這一點的,除了那些地仙大能、或者精通神意攻伐的如楚原湘、武元辰等人,便只有巫門強者了。
地利優勢,越往下去,就越分明。
正因為這種優勢存在,幽煌能夠以比較超然的視角,觀察深層水域的種種微妙變化。
之前,幽樓說什麼「來來去去」,是誇張的形容。
這麼惡劣的環境下,就算天階、地階的大宗,也不可能隨便拿出十個八個的劫法宗師,輪流到湖底,只為看飛魂城的笑話。
這些人裡面,至少有一半以上,是為了至今不知所蹤的「太霄神庭」而來。
前些時日,也就是蘇雙鶴第二元神殞滅前不久,臨近真界與水世界交界處,一處脫離了洗玉盟監視的秘府突然爆裂,吸引了洗玉盟高層的視線。
問題在於,此事和蘇雙鶴的事並沒有矛盾衝突,疊加在一起,造成了更為集中的後果——即使兩邊的直線距離達數千裡,在湖底妖國的特殊環境下,近於天塹,卻也沒能影響到人們的「熱情」。
對幽煌來講,這當然是不利的。
他沒有刻意避開這些「同道」的感應,偷偷摸摸潛入,說不定會弄巧成拙。
真正的掩護,來自於湖底妖國的紛雜氣息。
越是接近於妖國的內部區域,各種妖物的氣機便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鍋沸湯——這群妖物還保留著原始的習性,更習慣於劃出「領域」,就像是長生中人的「獵場」,且沒有任保收斂控制的意思。
託巫門前輩的福,幽煌的氣機很大程度上與湖底妖物相類,這就是天然的保護色,就算有人能夠鎖定他的位置,卻也無法進一步確認他的神意趨向。
幽煌也是好久沒有到湖底妖國來了,神意散化,滲入水脈的時候,隱約覺得,湖底這些受「巫神靈水」影響的妖物們,其實是「規矩」了不少,各種「領域」的接觸,更有法度,不至於釀成過份激烈的衝突。
頗有長進啊……
幽煌也沒多想,神意在水脈中,很快切入了事先確定的特殊層次,並且立刻就得到了回應。
「大兄!」
「煌弟辛苦。」
「大兄近日可安好?」
「不好不壞。」
對面的回應倒是輕描淡寫,可幽煌半點兒也輕鬆不起來。
因為他知道對面,也就是他的大兄,飛魂城主幽燦的現狀。
上一劫末,正是上清宗與魔門交戰,如火如荼之時,北地動亂,洗玉盟各宗都被捲入。
當時的飛魂城,雖然貴為天階宗門之一,其實實力比之四明宗還遜了一籌,至少,在四明宗的鎮宗地仙未在大劫中殞滅之前,是這樣。
別的不說,只看大劫之後,丟了地仙的四明宗,依舊能穩穩頂住上清宗破滅後的空缺,便可見一斑。
飛魂城之所以跨入天階,大半是因為洗玉盟的平衡需要,佔了四明宗的名額。
當時的情況,是天地大劫與魔劫並起,儼然就是今日的翻版。且蓄積了三千多年的負面力量一朝爆發,甚至要更為激烈。
大劫之中,喪失了「勘天定元」權利的飛魂城,本來超過十人的劫法宗師「儲備」,直接就給打了個對摺,實力大損。
在此情況下,一貫走「厚積薄發」路子的幽燦,認為自己必須拿出城主的擔當,果斷強渡四九重劫,逆勢而上,一舉成就地仙尊位。
幽燦的選擇是正確的,雖然大劫之下,城中的劫法宗師戰力折損了六成還多,但因為他及時成就地仙,使得飛魂城的地位不降反升,一舉擺脫了「平衡者」的帽子,徹底夯實了飛魂城的根基。
然而,強渡四九重劫,打破修行節奏,勢必要付出代價。
幽燦為了提高渡劫的成功率,動用了巫門的「禁術」,也是冒了絕大風險,從「水世界」中,牽引了巫神所化的「靈水」,化入本人巫體之內,藉助巫神法力神通,這才一舉功成。
從渡劫的過程看,幽燦的選擇是正確的,否則怕是早就殞身在劫雷之下。
可問題在於,動用「巫神靈水」,在巫門法統中,等於是從祖宗身上挖肉以自肥,相應的就要受到嚴重的反噬。
尋常的巫門中人叛出,還要受到「巫毒」的折磨,幽燦這種做法,承受的比巫毒厲害了何止千百倍?
幽燦原本以為,成就地仙尊位之後,有大把的機會,將這份反噬壓制住,但他最終失算了。
因為,所謂的「反噬」,是曰「同化」……也可稱之為「合道」!
古巫九變,以成真界,架構了一整套天地法則體系,某種意義上講,整個真界,都相當於巫神的「自闢天地」,雖說之後失控,但在天人九法的層面,巫神完全可以代表大半個「天意」。
幽燦汲取「巫神靈水」,是看重了巫神的「意志靈性」,本義是想在天人相搏的時候,借一把力。
哪知成功之後,這一道「靈性」,磨滅不得,甚至在失了巫神的烙印之後,自然轉化到「天心」那一邊,一下子打翻了平衡,使幽燦在天人相搏之時,落盡下風,被狠拽向「合道」的深淵。
若單純是合道也還罷了,幽燦不是沒有奮力一搏的勇氣。
問題是,九劫以來,「巫神靈水」與「水世界」相融,又受真界法則體系變動影響,早已經異化,所謂的「合道」,連「道」都偏了,合出的盡是四不像的玩意兒。
據幽煌的瞭解,此時的幽燦,已經是面目全非,甚至都不能稱之為人,受兩邊天地排斥,只能生存在水世界與真界這一片交匯地帶。
真界他去不得,去了便等於是「侵入」的妖魔,等著天打雷劈,或被天地法則意志湮滅靈智;
「水世界」也呆不得,呆久了便會被巫神靈水徹底化掉。
幽燦到這裡來,是保護自己,但同時也等於是進入了不見天日的牢獄。
幽煌想來,也為自家大兄慨嘆。
這種情況下,巫胎根本就是必然的選擇。
幽燦正是要通過這種方式,借「胎迷」之障,隔絕「反噬」;借「巫胎」血脈,承載力量,重新開始。
是的,轉生的從來就不是什麼巫神,而是幽燦!
在他們兄弟倆最初的計劃中,湖祭是一定要舉行的,湖祭之時,幽燦的靈識可以混入加持靈光之中,與巫胎緊密聯絡,為轉生做最後的定位。
可是……幽煌又嘆了口氣。
正像他之前所想的那樣,他們一來是沒料到夏夫人的本事,能夠在飛魂城壓過幽煌,佔據主位,也就有了相應耐性,根本不準備「母憑子貴」,一直拖到此界大變局之時,才有了突破;
二來則是沒料到,夏夫人身懷「巫胎」之事,竟然弄得盡人皆知。掀起了如此巨大的波瀾。
這種情形下,就算湖祭上的靈識聯絡成功,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可十月懷胎總還是要的;轉世化生、破除胎迷,也是必要的流程,這一過程自然是越快越好、越隱秘越好。
可如今,已經做了上百年的精密計劃,等於是泡了湯。
幽煌將湖上發生的事情提了:
「大兄,如今這形勢,強自為之,恐怕……」
「確實麻煩。」
幽燦的意念清晰,源頭卻十分隱晦,藉著複雜特殊的環境,便是地仙大能,也無法捕捉到。
至於幽煌,在接觸到幽燦之後,便將感應範圍一再收縮,意念只在最微小的範圍內波動,將交流的主動權,完全交給了對方。
這種模式,無疑是最為安全的。
相較之下,比面臨的困局要安全千百倍。
幽燦的情緒倒是沉穩:「論劍軒可能是有所察覺,李伯才將蘇雙鶴第二元神驅趕至此,就像是在測驗……我冒險將其吞吃了,也算露了形跡,這幾日,確實招惹了不少人的注意。」
「那,幕後黑手是論劍軒?」
幽燦直接否決:「黑手?造化也是一代英傑,如此陰私之事不是他的作風。」
幽煌眉頭緊皺,不是論劍軒,情況反而更糟糕了。
一隻難測根底的黑手,某種意義上,要比龐然大物的論劍軒還要麻煩。
「大兄,為安全計,此事……」
「實在不成,就用備選的方案吧。」
「這……」
在計劃之出,為應對不測,兄弟倆兒自然早有替代預案,為的就是能夠在麻煩出現時,繞過夏夫人。
但說起這事兒,幽煌更是慚愧:「愚弟無能,不能再結巫胎……」
「地仙靈種,結胎哪有這麼容易,若不是‘懷璞抱玉’,懷玉那邊也做不成。」
幽燦依舊沉穩:「那邊也算做得不錯,蘇啟哲的種,如今已經快臨產了吧。」
「……是。」
「不也是巫胎嗎?用那個就是了。可以徹底繞開湖祭,用它做幌子,只要你設法將那女子轉移到湖底,我便可以尋機直接化生,然後韜光養晦,蟄伏數載,渡過虛弱時期。」
幽燦說得輕描淡寫,卻是把幽煌給說得愣了。
「血脈的問題……」
「剛剛不是說了嗎,日前冒險吞吃了蘇雙鶴第二元神,又收了他的寄託巫寶。此寶以蘇氏根本血脈煉製,否則堂堂大巫怎麼能用出玄門分神秘術?有了這個,便有了根基,最多回頭再多做一層,精煉一番便是。」
幽燦的思路清晰明白:「待這邊成了氣候,可以再以‘奪胎’之法,將懷玉那邊的取來,除了多一個環節,也沒有太多差異。」
「那女子叫葛秋娘,如今就在洗玉湖。可是大兄……」
幽煌很想說,血脈之事,向來是巫門根本,若只是用一個血脈煉製的巫寶做引子,未免失之輕率,可他的意念,再次被截斷。
「蘇雙鶴在湖底的佈置,我都看在眼裡。祭巫秘陣,汲取靈水,這是學我了,可惜有些法門,蘇氏一脈並不掌握,拿劍修獻祭,手段也太笨拙,慢了何止一步。要說鶴巫也是人傑,不想生死之間,昏聵至此……恰如我當年!」
幽煌沉默,聽著幽燦發出嘆息:
「趁現在還有餘裕,把事情做起來,成或不成,都還有轉圜的餘地。否則真到最後關頭,我未必還能保持清明。」
「是。」
見兄長之意已決,幽煌不再多言。
臨別時,幽燦又提醒他:「小心懷玉,她不是被動等死之人,被逼得急了,應該也會有所動作,平添變數。」
「她?」
幽燦那邊就傳來微諷的情緒:「找外援、投靠山、擺脫漩渦、拋夫棄子,生死之間,什麼做不出來?」
兩邊聯絡斷去,幽煌又在湖底妖國轉了一圈,也到蘇雙鶴第二元神的殞滅地看了看,並不擔心自家兄長的行蹤暴露。
在這片區域,全天下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比幽燦更熟悉環境、能獲得更多的加持。在此地,幽煌的實力,絕對是真界最拔尖的那一級數。
然而可以想象,幽燦絕對不會在乎這種「實力」——受此反噬,原本應然渾然一體的不滅巫體,形神不諧,隱患處處,一個不慎,隨時可能重歸渾沌。
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誰會稀罕?
幽煌有些恍惚,以他的穩重謹慎,這次下來,其實是想勸說幽燦,暫時放棄這個節點,另尋機會。
但幽燦的決心,堅定不移。也許,正如其所說,在還有資本的時候,及早一搏,才是最應有的選擇吧!
至於對錯……倒是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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