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造化陰陽 人心所向

便是當初的黃泉夫人,也不能說完全看破了餘慈的所有底牌。

如果真的如此,這計劃很可能就要無以為繼,線索也會中斷。

餘慈就在想,如果是他,聽聞此訊息之後,常理之下,會做什麼反應呢?

他與幽蕊聯絡:「給我查,查與雪枝相關的所有情報。出身、來歷、師承,委身蘇雙鶴之前、之後……不妨露出點兒形跡,讓慕容知道,讓其他人也知道。」

幽蕊雖是在籌備「湖祭」的緊張時期,也無異議。

餘慈冷然一笑:都動起來吧,一場亂戰,看看究竟是誰,能技高一籌!

他從不對自己的智計抱有信心,但對於亂戰,倒是很有些底氣。

很快,幽蕊傳回資訊,卻不是關於雪枝的,而是夏夫人那裡,又一次詢問,何時見面。

幽蕊代餘慈提出的那些條件,夏夫人都一一答應下來,這份姿態,確實已經做到了極致。

餘慈想了想:「便在半個時辰後吧,地點在飛魂城,我從你那兒過去……」

確認了時間、地點,餘慈轉向薛平治:「元君,一會兒與夏夫人商談,可有興趣參與?」

薛平治微怔:「三方會談,許多話都不好說……」

「旁觀無妨。」

「怎麼旁觀?」

「不妨體驗一回‘外道神明’的加持之法?」

餘慈將楊朱之事,去掉一些敏感資訊,對薛平治提起,若以此法加持,二人臨時成就信力通道,若餘慈允許,自然可以互通感應。他也是想試驗一下,這等加持之術,在不久後的亂局中,是否能起到作用。

薛平治也是很感興趣,他們這一方,若真能借此手段,形成合力,與羅剎鬼王的交手,將更有勝算。

「便依天君所言。」

兩人也不耽擱,當下便嘗試了這「外道神明」的加持之法。

說起來,薛平治的道基,也是正宗的玄門路數,一旦上了路,比楊朱還要契合,而這一條「生死」上的牽繫,也讓她頗有幾分感慨。

略過薛平治的複雜感受不提,餘慈與她試驗了幾次具體的加持操作,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共享了感應,以幽蕊為跳板,意念降臨飛魂城。

餘慈也不急著去見夏夫人,能就近觀察飛魂城基業的機會,也不太多,他先將念頭懸居高空,俯瞰下來。

飛魂城臨海,核心區域足有萬里方圓,倒不是像八景宮、清虛道德宗、離塵宗這等高懸天外、另闢虛空式的結構,而是紮紮實實,建起了城池。

巫門法度,自與天通,有移山填海之工,又盡得地勢之妙,一直延伸到大海深處。不管陸上海中,都勾連地脈,圈攏洞天,自是應有之義。整體觀來,但見城中有城,依法列布,氣象沉凝;城外則洪波湧起,拍擊高牆,堆卷如雪,卻是在樸拙之中,見得雄壯巍峨之氣。

玄門有望氣之法,餘慈是不懂的,然而一法通,百法通,這種匯聚千百強者一宗中樞之地,如何排布,其中法理,總免不了有「天人感應」的規矩。

知此法度,便大略可知當前情況。

這需要足夠的高度——不是常規意義上的概念,而是足夠層次和境界。

餘慈是以真實之域的眼光來解析。

見這等若一國的堅城之中,法理雖在,氣象雖盛,然而並不統一,隱然劃分兩半。其中還不到彼此沖剋的程度,然而明顯大小不均。

很不幸,餘慈捕捉到的夏夫人的氣機,就處在弱勢的位置。

從這一點上看,之前夏夫人、幽煌、祖巫堂三方對峙的情況確實已經改變了,夏夫人與幽煌則也有了高下。

被蘇雙鶴坑了的夏夫人,已經不可避免地落入了下風。

而且,這個勢頭還在持續推進下去。

若再想深一層,應該也有此一劫來,夏夫人以「外人」的身份執掌飛魂城,城中修士積累下來的不滿,在其全盛時期,自然無所謂,此時卻盡都形成了反噬之力,不可低估。

餘慈搖搖頭,鎖定夏夫人位置,徑直投影過去。

此時的夏夫人,正居於飛魂城中央位置,一處高閣之上,憑欄倚望,神思縹緲,周圍不見旁人。餘慈來得坦蕩,氣機明瞭,使她微微一顫,收回在夜空中巡遊的視線,轉過身來。

「天君……」

在夏夫人柔婉客氣的稱呼中,兩人打個照面。餘慈便覺得,眼前女子不似孕婦,倒有些清減。

他視線也不忌諱,在夏夫人小腹上巡逡幾遍,不過那邊已經有了封禁,阻擋神意透視,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感受他的目光所指,夏夫人不慍不怒,只是輕嘆一聲:「世事變易,此消彼長,讓天君見笑了。」

此時的夏夫人,風儀不失,然而與碧霄清談之上相比,已然神姿迥異。

回想起來,碧霄清談上,可算是她的巔峰,此後,便是層層跌落,至今已經沒有了紅妝高座,素手點將的威儀。便餘下那麼一些,對餘慈而言,也沒了意義。

說到底,還是她的根基,大半都繫於幽燦之身,也是在飛魂城、乃至於巫門的權力體系之上,自身的修為,還遠遠達不到號令群雄,莫敢不從的地步。

此事若換了羅剎鬼王,便是舉世為敵又怎樣?

雖然感慨,但餘慈還是當先表明了立場:「夫人請我來,我便來。然而若真談及巫神轉世之事,我上清一脈的態度也是清楚的,有些話,就不必說了。」

夏夫人一嘆又一笑:「天君也信那等言論?」

「無風不起浪哪。這樣,夫人請明確回答我的問題,夫人腹中,是不是巫胎?」

「近似於巫胎,但是……」

餘慈直接打斷她的發言:「類似的話,我不想再問第三遍。」

「……是,是以巫胎之法造就。」

夏夫人面色平靜,眸中卻似有暗潮翻湧,餘慈堪稱「凌迫」的態度,對她這位比擬大宗之主的女中英傑而言,堪稱奇恥大辱,尤其重要的是,餘慈言行,不是一個盟友的表現。

但這種局面,也是她自個兒招來的。

心中幾度翻瀾,夏夫人最終還是選擇了平淡解釋:

「今日請天君過來,便是要說個明白。巫門中人,血脈是頭等大事,若有條件,巫胎必然是首選。天君可以看城中強者,哪個不是巫胎出生,先天佔優,才一路突破,高踞大巫之位?

「所謂彙集幽、夏、蘇、唐四支血脈,更是荒唐。事涉先天性靈、陰陽造化,連巫神都要遵守,斷沒有在一代一胎之中,便可以四條血脈匯於一身的道理。

餘慈竟然點了點頭:「夫人所言甚是……若真如此,湖祭之上,又有何懼?」

「不然!如今外間對巫胎喊打喊殺,抱的是什麼心思,天君應該最清楚不過,絕不會因為是否是兩條、三條、四條血脈,而有什麼改變。」

「這個嘛,洗玉盟,八景宮,以我之見,還是能夠秉公行事的。如果夫人真的只是以懷璞抱玉之法造就巫胎,再沒有別的打算。」

餘慈笑了笑,隨後就是話鋒一轉:「據我所知,若是隔代巫胎彙集血脈,很難保證精純。若真有彙集多條大巫血脈的心思,說不得還要在本代做一些準備……還是那句話,無風不起浪,夫人難道就沒有些想法?」

「天君……」

「夫人。」

餘慈再次打斷她的話:「其實這段時間,我也是請教了一下內行人,得了一個訊息,不知對還是不對,請夫人為我解惑——巫門之中,有凡胎、靈胎、巫胎之分。凡胎可以不論,靈胎是以一條血脈佔絕對優勢者,或承繼於父,或承繼於母,絕大多數巫門中人,都是以此發端。」

他一邊說著,一邊慢慢走到高閣欄杆邊上,與夏夫人站個並齊,目光也投向外面夜空:

「至於巫胎,本身就是野心之作,是嘗試將其餘血脈,在一代之中,奪取吸收的計劃產物。據說,巫胎出世之後,便有‘吞噬’其他巫胎的本能,若能成功,便可以造就一個相對完整的‘作品’。

「這種巫胎之法,大約是五劫之前,論劍軒西征之後,巫門束縛漸解,漸漸研究出來的法子,實是自相殘殺的禁忌之術,受限也是極大。要知各家都把自己血脈看得極重,怎會讓人輕易得手?短時間內,若不能實現,巫胎便會退化成普通靈胎,只能按部就班修行,再沒有一步登天之望。

「所以,五劫以降,飛魂城、千山教彼此防備,都沒能實現這個計劃,直到夫人嫁入飛魂城……」

說到這裡,餘慈移轉視線,與夏夫人正面相對,沒有什麼情緒波動,但眼中那純粹的光,卻在夏夫人雙眸中,激起一圈又一圈波紋:

「現在,幽、夏血脈已合,蘇、唐血脈,應該也有準備了才對。也就是說,還有一個胎兒,是蘇、唐所結?」

「……」

餘慈盯著夏夫人的眼睛,不給她任何空隙:

「唐氏那邊,千山教自會安排;蘇氏一族,你選的是哪個?蘇雙鶴,還是蘇啟哲?」

乍聽得「蘇啟哲」之名,夏夫人耳畔如驚雷轟響,嬌軀顫動。

雖然很快止歇,但無論如何,也遮掩不住。

餘慈點點頭:「果然,是那一位啊。」

此時,他想到的沾染在蘇啟哲與夏夫人身上的「飛天」香氣,那應該是妙相「授粉種香」的秘技所致。蘇啟哲作為「授粉」的中介,每當其慾念高熾之時,就會將香氣灑播出去。

如此一來,雖不能確證夏夫人與蘇啟哲有「姦情」之類,但以彼此天差地別的地位,能沾染上,便證明二人之間,有超乎常情的聯絡。

雖說至今沒能與妙相聯絡上,但餘慈覺得,那位故人辛辛苦苦傳了這麼個訊息出來,定然有她的意義所在。

有此一著,結合「巫胎」的情報,推斷出來,就不算難事,而且,也順理成章地掌握了更多的訊息。

眼下砸出來,一擊便將夏夫人的心防轟出裂縫。

夏夫人怔了半晌,也盯著餘慈看,似乎是想弄明白,為什麼她全心謀劃之事,就這麼暴露出來,而且,是來自於「蘇啟哲」這麼一個不起眼的人物。

在此刻,她無論如何,都要有所回應了:

「正如天君所言!然而,妾身也只是預備,那邊雖也僥倖成了巫胎,卻遠沒有到奪胎的時候。甚至最後要不要做,也還沒有定論。妾身也在奇怪,為何蘇雙鶴竟然知道此事,要知便是蘇啟哲本人,都不知情……」

夏夫人還想著繞開鋒芒,這是倉促應變之下的自然想法,餘慈也由她,還順嘴捧捧場:

「是啊,為什麼呢?」

「也許,是此人荒唐墜落已久,我本錢或是下得重了,引起他的警覺?」

「是啊,‘斷尺伶人’葛秋娘,也是北地絕色,夫人也真捨得。」

「……天君,你?」

餘慈微微一笑,有飛天異香這個線索,又有幽蕊這個內線,想查出個究竟,還不容易?

葛秋娘此人,餘慈在環帶湖時,也聽說過,據說是色藝雙全,當時連白衣身化的冷煙娘子,都要甘拜下風,想來也是一時絕色。本是得了「玉尺名伶」的雅號,卻以斷尺明志,迥異俗流。

當時,餘慈還覺得此女有幾分風骨,不想到頭來,還是這般結局。

「夫人門下三千客,如葛秋娘這般人才,也不太多,終究還是扎眼了些。不過,依我想來,夫人選她,應該也是有‘必然’之因……莫不是這位,乃是唐氏流落在外的血脈?」

夏夫人被他步步進逼,欄杆都要給握斷,卻又不能不答。稍稍靜心,才斂目道:

「環帶湖上,倡優伶伎之業,數劫以來,都是盛而不衰,實是當年,這是一處巫門處置門中逆種的所在——當時巫神在位,然則垂拱而治,血脈代代承繼,使得一些鼠目寸光之輩,竊居上位,不知珍惜血脈,為排除異己,使出這等絕戶之法,操持此業,數代以降,血脈稀釋,自然從巫門除名。

「諷刺的是,至此巫門衰落之世,一些已經在飛魂城、千山教滅絕的血脈,還要從此間收集。葛秋娘……確如天君所言,體內流著唐氏血脈,且意外精純,是承載巫胎的極好人選,便如妾身一般。」

夏夫人自比伶伎,姿態當真放得極低。

餘慈卻知,這定是千山教唐氏妥協之舉。

也對,誰會想讓自家核心血脈生來便作為吃食?

餘慈也順勢問道:「這麼說的話,蘇雙鶴納雪枝為外室,恐怕也不只是因為,她與夫人外貌氣質肖似吧!」

「不錯,雪枝與我肖似,也是有夏氏血脈表徵之故。」

「所以,昨夜安排赤陰等人,將她接出,也是個預備?」

夏夫人又是沉默。繼而苦澀一笑,再不多言,對著餘慈,盈盈拜下。

高閣起于堅城之上,恍與星辰同列,居於此間,便是凌於巍峨堅城,百萬修士之上。

也在此刻,統馭這堅城大宗的女中英傑,就此跪在身前,陡然的高度差距,彷彿飛魂城都有了傾斜。

然而,餘慈雙目微瞑,語氣平淡,不為所動:「夫人這是何意啊?」

「妾身深知,僅憑一身之力,腹中胎兒必難保全,今日請天君前來,便是懇請天君……助我留下這巫門血脈。」

說著,她匍伏於腳下,額頭觸地,視之卑微,感之悽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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