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天君舊人 造化新規

「你假借天君旨意,誆我進來,又勾結外人,不怕天君震怒嗎?」

白衣但笑不語,對面,赤陰則悠然道:

「雪枝娘子不曾生養吧。」

「……」

「哦,不要誤會,只是舉個例子。想來娘子也是洗煉過陰神的,當知不管是怎麼洗煉,人之初生一段時日的記憶,無論如何都尋覓不到,是也不是?」

雪枝不回答,心中不祥之兆匯結陰雲,愈發濃重。

只聽赤陰繼續道:「神魂上尋不得,不免要到形骸根本上找原因。據我所知,有一位大能曾就此做過一些研究,其本意是想測試生靈情緒‘四本色’的源流,不想中間偏了路線,在嬰孩腦宮結構上,頗有所得。」

到這兒,她又是冷笑:

「其實,這些研究,各宗各派,包括各大門閥,都有涉足,只不過院深牆高,輪不到我們瞭解罷了……話說遠了,就說嬰孩腦宮結構。

「但凡嬰兒出生時,腦宮尚是發育不全,許多微妙處,與成人大異,其所見所感,也大有不同。其後逐日逐月變化,不是簡單的膨脹放大,而是後發育的,壓過前面發育的,層層相疊,以至於初生的記憶都給覆蓋、擦除,有的雖然保留下來,卻是徹底斷去了尋找的路徑。

「此是天然生長之理,當真奇妙得很。那位大能就想,這一變化倒是可以利用一番,由此創出了一種神通法術,可以使你我的腦宮形骸結構催生改變,便如嬰孩,發育之中,自然重洗一遍,由於是仿自天然,除非心有定見,便是剖開頭顱,也看不出端倪。

「這種神通,可以完全擦除原有部分記憶,覆蓋上新東西;也可選擇性地修改脈絡;也可以只斷去連線路徑,只待事情過後,重新找回……是了,雪枝娘子想來也明白我們要做什麼,就是不知道,娘子想選擇哪一種?」

雪枝抿住嘴唇,想保住最起碼的氣度和尊嚴,然而聽赤陰一條條詳細說起,那種隨時可能被抹殺自我的恐懼感,如洶湧大潮般襲來,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赤陰笑意不改:「你且放心,此等神通,只是區域性掩飾、更改記憶,變不得氣質稟賦,便是施術後,你還是你,沒什麼差別。

「本來步虛中人,陽神大成後,這種法子已不太有效,但還好,你修煉的法門,出自飛魂城,走的也是形神混化不分的路子,用此術倒是正好。」

「至於後遺症什麼的,更不用擔心,你看白衣,便是最好的例子。她身份特殊,與我一起投入夏夫人麾下時,為謹慎起見,以此神通斷掉了部分記憶迴路,這些年下來,不但夏夫人未曾見疑,連那位天君都給瞞過,還得了信重,當真最好不過。」

雪枝終究也是聰慧之人,聽得出赤陰話中,雖有「投入夏夫人麾下」云云,其實對夏夫人沒有半點兒尊重,自然是另有所圖。

「你們是誰?是哪位大能治下?要做什麼?既然你們要修改我的記憶,還怕告訴我嗎?你們要對付淵……」

那個詞兒剛出口,旁邊白衣已經伸手掩住了她的嘴唇。

雪枝想掙扎,卻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赤陰長身而起:「娘子是聰明人,就要把聰明用對地方。天君雖是故人,這時候還是不要打攪為好……夜長夢多,娘子不妨及早安歇吧,讓白衣好好陪你!」

言語中,雪枝眼簾便似有千斤之重,勉力抵擋數息,終於還是全盤崩潰,神思縹緲,直至陷入渾蒙深處。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雪枝悠悠醒來。

初時不知今夕何夕,還以為身在莊園之中,欲待起身,卻覺得身上有些異樣,悚然一驚之時,便見身畔,白衣以薄被掩住胸口,微微而笑。

雪枝微微眩然,前塵記憶都浮上來。記得是昨夜背主夜奔,心神顫動,喝了幾杯薄酒,不克自持,竟不顧外人在場,與白衣一夜纏綿,滯留湖上,如今卻是即將到白衣所居之處。

那位名叫「赤陰」的天君舊友,應該已經先一步登岸。

雪枝臉上火燒也似,更是惶惑,昨夜怎地那般荒唐?如今是要投靠淵虛天君的,萬一因此招了惡感,又該怎辦才好?

她心頭莫名有些不安,但細察身體感覺,依稀也是前幾次與白衣在一起的模樣——她和白衣關係,天君應該已經知曉才對,之前不說,或許對此並不在乎?甚至可能是有所喜好?

不管怎樣,此時已經船已臨岸,便是退縮,也沒有可能了。

據雪枝所知,淵虛天君在洗玉湖上的親友、手下,其實是分居兩處。

一處是宜水居,即華夫人當初的落腳地,原有的明堂樓閣在刺殺行動中毀於一旦,這一處是海商會大出血,舍了虛空法器建起來的。後來兩邊因為華夫人之事,兩邊幾乎決裂,海商會也沒臉再要回來,就這麼維持著。

在那邊,都是淵虛天君最親近的人,但也是雪枝欲加入而不可得的。

另一處,本來是在隨心閣的三寶船上,人數不多,其實就是沈婉、白衣,隨心閣送出的四位侍婢,其中的棲真,是已經傾覆的玉景門弟子,與上清宗也有淵源的。

這一行人,從環帶湖時,便跟著淵虛天君一路北上,雪枝本也在其中,但到洗玉湖後,還是回到蘇家莊園裡。而後,蘇雙鶴要她與淵虛天君多「親近」,所以,偶爾她也會去住一住。

但因沈婉北去,幾人不能長留在船上,與宜水居那邊,也不是太搭調兒。

沈婉在徵得餘慈同意後,將她們暫時安置在平治元君的居所。

這些時日,薛平治和徒兒駱玉娘,要麼去寒泉療傷,要麼就是去忙活新得的飛泉界等事,並不常在,倒讓白衣等人「鳩佔鵲巢」。

雪枝如今去的,便是此處。

洗玉湖本身面積不大,兩處相距也不算遠,但除了棲真偶爾會去宜水居,向五娘子、九娘子問安以外,其餘人都是比較疏離的。

雪枝不知道,如今她在淵虛天君眼中,究竟是怎麼個角色。

是外室……或者,連外室也不如?

外人都道她是淵虛天君的相好,話裡話外,甚至勾連上蘇雙鶴,說得更加難聽,可雪枝很清楚,不是這樣的。

雖然淵虛天君在外人看來,性好漁色,頗有些輕薄名聲,可這些日子處下來,她卻看出,那一位的心思,十之七八沒在女色上面,只是包括蘇雙鶴在內的世俗之輩,以己度人罷了。

也許,淵虛天君確實要在她身上得些什麼,卻絕不是什麼女色。

正因如此,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她難道就依靠著這種誤會,硬粘上去嗎?

現階段,讓她稍稍安心的是,淵虛天君並不在洗玉湖,她還能頂著這「帽子」,厚顏寄身於此。

也許,要把「名份」落在實處?

此時,白衣著衣已畢,彷彿昨夜什麼都沒發生過,笑道:「今日正好平治元君在,我引你去見她。」

「見元君?」

「畢竟是元君的居所,豈能失禮?」

雪枝如今已沒了主心骨,依言去了,見薛平治的過程,也是渾渾噩噩,都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還好,薛平治的注意力也不在她身上。

此後,白衣安排雪枝住下,自己卻留在薛平治這邊。

薛平治對於雪枝,態度持中,但對白衣,則要直白得多:「為何引她來?」

白衣淺淺笑道:「不管事實如何,據各方傳言,她與天君的關係已然確定,如今蘇雙鶴出事,飛魂城、家族中,都是一片忙亂,顧不得這裡。萬一有人趁亂害了她,天君面上須不好看。」

薛平治不置可否,她精通陰陽之法,對白衣昨夜的勾當,當真是一望便知,但她也懶得挑明,而是奇峰突出:

「昨晚,赤陰又去了哪裡?」

白衣就笑,除此以外,再無片言隻語。

薛平治冷眼看她:「你、赤陰、慕容輕煙,一直以來,都在我與夏夫人之間來回穿梭,赤陰怎麼說,也是我的徒兒,慕容則是夏夫人義女,唯有你,來歷不明,心思莫測,又是這般態度,真當我不會拿你怎樣?」

說到這兒,薛平治也笑起來,笑意微冷。

如今她七情倒錯之苦,已經消解大半,大劫法宗師的氣概重現,對白衣這樣的,自然有千般手段泡製,這般威脅,倒是有些失了身份。

不過,這也是看在餘慈的面子上,知道餘慈與她關係微妙,不想越俎代庖,這才警告一聲。可若白衣自恃恩寵,說不得她就要好好教其做人的道理了。

白衣終於收了姿態,恭恭敬敬行禮:「元君教訓得是,白衣知道了。」

薛平治略一點頭,讓她退下,視線卻落在其背影上,若即若離,直至身形消失,才收回來。

此人的行事、愛好,其實是她最討厭的那種,尤其是剛剛看到她與雪枝在一處,更讓她想起當年不堪的歲月。

若非是近日療傷見效,說不定就給勾起了心魔。

也是因為如此,早些年,有意無意都將她幾人的交往忽略過去,但現在看來,還真有些古里古怪。

便在她沉吟之時,赤陰求見。

薛平治啞然失笑,這幾個來來回回,果然是算計好的麼?

她一直覺得,赤陰這位記名弟子,許多方面,都與她相似。

性情有男兒氣,心高氣傲,凡事精益求精,絕不會在衣食住行上委屈自己,極好場面奢華。

觀其此時,如見她當年。

相較之下,駱玉娘是仿了她的男兒爽利、重情重義,但半生漂泊,不拘小節,有江湖氣,在愛好上,除了美酒以外,兩人可是沒有半點兒相同,有些時候,還不如赤陰聊得來。

當然,薛平治很清楚,赤陰拜入她門下,從一開始,就是場交易。

她教給赤陰長生術,赤陰則帶來夏夫人的助力。

赤陰在禮儀上做得無可挑剔,卻從來沒把她當成真正的「恩師」,反過來,她也是這麼個態度。

打量赤陰片刻,薛平治便問:「夏夫人那邊,有什麼說法?」

「夫人已經與淵虛天君達成協議,請天君回返洗玉湖,到巫門祭湖大典上觀禮。」

「總算還頭腦清醒。」

之前,薛平治已經和餘慈通過特殊渠道交流過,但此時,還是一板一眼,細細詢問,這不是做態,而是要從赤陰這邊的渠道上,比對出細微的不同,以進一步挖掘出飛魂城的情況。

這一問一答,就是小半個時辰過去。薛平治了解得差不多了,突然話鋒一轉,問起:「你昨夜是怎麼回事?」

赤陰果然是坦然答道:「師尊是說雪枝之事嗎?弟子是去湊個熱鬧,看白衣與美姬遊戲,聊做休閒。弟子自知師尊好惡,不曾真個參與……況且,也是為日後準備。」

這裡話裡坦白得過分,自然是帶刺的。

薛平治對此,卻是一笑置之。

以前她是忽略了,可在和餘慈關係密切之後,又怎麼可能不仔細瞭解。所以她很清楚,這徒兒與淵虛天君,早年有那麼一段恩怨。

她不否認,只要淵虛天君能助她報得大仇,若其有意,她絕不介意將赤陰獻上,便如昨夜雪枝。那時,就算她自己代入赤陰、或者什麼人的角色,也沒什麼大不了。

如今的淵虛天君,就有這份資格。

她是這麼個意思,赤陰又不是泥雕木塑,怎麼可能沒有想法?

只不過,薛平治不會把她的想法當回事兒就是了。

至此,師徒二人就沒什麼可談的了,赤陰依舊是態度恭謹,告退離開。

薛平治決定要和餘慈溝通一下。正好不久前,餘慈邀請她去研究一個高手的推衍留痕,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她便往宜水居而去。

宜水居這邊,要比她那裡清淨多了,雖然外面還有大批的修士,儘可能地表現虔誠之心,可裡面這些小妮子,都沒什麼壞心眼兒,讓人省心。

進得宜水居,前面卻有一人,也是剛剛回來。

那人感應非常敏銳,在薛平治看到她的第一時間,也是回眸,恰與薛平治打個照面。

是葉池啊……

這位一直重傷昏迷的後輩,薛平治之前也見過的,清醒時見面,倒還是頭一回。葉池給她的感覺很是文靜,有些內向,不大愛說話,只是停下來,欠身行禮,叫了一聲「元君」。

薛平治與其師葉繽也是密切的盟友,也不介意,親切問詢幾句,隨後便分開,直趨宜水居旁邊,她最熟悉的冷泉所在。

在這裡,也是療傷議事兩不誤。

推開石門,薛平治倒是意外見到了餘慈的身影,分明是用神主手法,投影過來。後者見了薛平治,笑著打聲招呼:

「元君安好。」

二人已經可以忽視那些虛禮,招呼過後,便直入主題。餘慈借用冷泉寒煙,將早早準備好的幾幅影像映現出來。

「元君,這是我在洗玉湖底,見到的某位強人留下的推衍痕跡,據我等推測,裡面很有些門道,但深究起來,還有些模糊未明之處。元君見識高明,或可為我解惑。」

薛平治之前已聽過餘慈的描述,出於「預防干擾」的目的,餘慈並沒有談及細節,她心中全無概念,直至親眼目睹,眉峰便是一蹙。

「這是造化之法?」

身為此界最優秀的丹師之一,薛平治對造化之法,自然也深有研究。

餘慈沒有多說,只是讓她繼續看下去。

薛平治也沒有再說話,也不顧療傷之事,細細看下去。

這一仔細,便忘了時間流逝,她花了足有三個多時辰,才告一段落。

此間,她在這四幅,其實是幾十上百幅圖畫堆疊的圖景之上,留下了幾道「筆記」似的圈勾符號。

每留下一處,餘慈就能看到,薛平治的臉色便陰沉一分。

雖然還沒有得到最終答案,可如此反應,等於是間接驗證了他和影鬼的猜測。

薛平治停下來之後,又沉默半晌,一方面是梳理思路,另一方面也是緩解消耗過甚的心神。大約小半個時辰後,她才開口:

「天君可否形容一下,留痕之上的真意性質?」

果然是讀通觀透了,一句便中關要。

餘慈點點頭,伸手一指,那些死板映現的痕跡之上,便有劍意流動,錚然有聲。他很難模仿造化劍意,但對影鬼來說,不是問題,除了層次達不到,其他的幾可亂真,這是借了力過來。

本來是極精妙的手段,薛平治卻已顧不得了,可以看到,劍意既出,她之前做的那些「筆記符號」,便在劍意流動之後,接二連三地扭曲、破滅,似乎有兩股力量彼此衝擊,到得後來,整個冷泉上的寒霧,都給調動起來,翻騰盤轉。

直至一聲暗啞劍吟過後,最後一個符號被抹掉,寒霧沉寂,圖景依舊還是原來的模樣。

薛平治冷然一笑,面上還算自持,然而情緒波動,元氣激盪,轉眼將圖景碾得粉碎,便是寒霧一時也合攏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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