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五日湖祭 千載留痕

至於說要不要談,當然要談!

只不過,怎麼談,談什麼,全都在我。

餘慈當然知道,夏夫人的做法是很大的忌諱,從根本立場上講,餘慈代表的也是玄門,就算缺乏對當年劍巫大戰的直觀認識,基本的問題還是瞭解的,他也不可能允許真界迴轉到巫門大興的世代。

所以他必須要先驗證,看裡面的門道兒和風險。

夏夫人必須接受,如若不然,她還能找誰呢?

「她誰也找不到!」

承啟天中,趙相山冷酷表示:「如今的夏夫人,正是天下皆敵。若五日後的湖祭,她能證明胎兒只有幽、夏兩家血脈也就罷了。如若不能,除非她把腹中胎兒獻出來……

「如果真的是巫神轉世之身,通過它打造的器物法寶,比什麼勘天定元、紫極黃圖都要來得有效。也許只有這樣,八景宮、論劍軒才會心滿意足,可是,交給誰呢?」

趙相山層層分析,將裡面最冰冷的東西都展現出來:

「其實,大家都很清楚,什麼懷璞抱玉、巫神轉生,都是漫無邊際。通過這種方式,想把巫神找回來,便不是天方夜譚,也需要漫長的歲月。

「劍巫大戰時,巫神血脈早已零落,現在滿打滿算,不過五支,還要包括已經被咒鬼所汙的那支,就算這五支都拿到手,當年遺失的怎麼辦?想要收集完備,在胎兒時代根本就是不可能。

「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將五支大巫血脈集齊,形成絕對優勢的巫胎,成長後,再利用這份優勢,奪取其他血脈,精粹匯聚。就是這樣,也只能是接近巫神而已,能不能承載遺留在水世界裡的精髓靈水,無上神通,還是個未知數。

「說到底,巫神轉生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各方能用這個胎兒來做什麼!」

餘慈嘿然而笑,心裡也是透亮。

如此條件下,夏夫人與任何一個成熟的勢力談判,都是把脖子放在案上,任人宰割。

所以,她只能選擇餘慈,選擇後聖這種強勢的攪局者。

餘慈明白趙相山的意思,就是想趁機在夏夫人身上,狠狠割上兩刀。

對此,餘慈也是認可的,但他準備再與一直在湖上留守的薛平治等人商議一番,深入瞭解各方局面後,再做決定。

趙相山卻又道:「主上,這種事項,註定了是短期、臨時的合作,長期的基礎已經不存在了。」

餘慈嗯了一聲。

同時被魔門東支、羅剎鬼王、論劍軒盯上,任夏夫人再有千般手段,最後的結局怕也十分不堪,趙相山如此說話,應該是擔心,他會為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做出非理性的錯誤判斷。

畢竟,餘慈是有相關前科的。

餘慈就笑:「知道了,眼下最多也只是給夏夫人提個醒兒,別讓她繼續做那‘懷璞抱玉’的美夢了。」

也許夏夫人確實有心機、有手腕,但在此界前後未有變革的大勢之下,虛幻如泡沫。

如今在本質上,不是她找餘慈,而是餘慈找她、利用她,給羅剎鬼王、魔門東支添亂!

見餘慈心中有數,趙相山不再多言,又提起另一件事,就是原天遁宗的殺手陰陽……的影子。

短短幾日功夫,陰陽在北地戰豐碩,此時的天遁宗、赤霄天在北地的根基,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可就是這樣,餘慈這邊仍不能把握諸陽的行蹤。

就像那邊無法捕捉到陰陽的蹤跡一樣。

諸陽的問題必須解決,那就像是懸在頭頂的鍘刀,隨時會落下來。

可這種無限接近於地仙戰力,精於暗殺、隱匿的強者,又是任何計劃所不能控制的。最要命的是,這一位似乎也不是那種特別看重「身份」、「氣度」的型別,真要甩脫一切束縛,放手報復,餘慈這邊,也要頭痛到死。

這幾天趙相山打理餘慈的家底,倒是想到了一個主意。

當然,只是個大概的輪廓。

「主上應該知道,天遁宗第七代步影,早年意外死於東海之上,那時,其一脈傳承就有了瑕疵,時有斷絕之厄,這也是諸陽無奈打破宗主、步影傳承壁壘的根本原因。」

「確有此事。」

「七代步影意外死在外面,天遁宗肯定是遺失了相當重要的傳承之物。這玩意兒是什麼,沒人知道,可有幾樣原屬於步影的寶物,卻是有跡可循……比如鬼王鎖環!」

「步影鬼王秘寶?」

鬼王鎖環,其實有一段時間是在餘慈這裡,乃是幽蕊請他做事的報酬,後來兩邊關係發生變化,餘慈又將此寶賜還,自然是知道來歷的。

「不只是鬼王鎖環,還有步影斗篷,據我所知,那件寶物,其實也在巫門之中,而且,擁有者主上也知道的。」

「哪個?」

「蘇雙鶴。」

其實不管在巫門何人手中,都沒有差別。

之所以單獨提到此人,實是眼下正是順理成章將此訊息透露出去的好時機。

根據趙相山的情報,步影鬼王秘寶並沒有任何攻擊力,但在藏匿氣機上,卻是非常了得。兩件秘寶配合,可以將大劫法宗師的外露氣機,掩飾為還丹境界,欺天欺人,甚至可以藉此蓄力,與「絕影三遁」配合,效果更佳,特定情況下,是有大用的。

對餘慈來說,這套秘寶本身,意義倒是一般。不過,對於諸陽,或者說是天遁宗而言,這樣一套宗門舊物,卻是很容易激發聯想。

找到了步影鬼王秘寶,其他的寶物呢?步影的傳承呢?

趙相山的意思,或許可以做個套,把秘寶的事、陰陽的事、飛魂城的事都合在一起,足夠份量,把諸陽引到洗玉湖來。

三元秘陣別的不說,對劫法、地仙的限制能力還是過硬的。

只要能確認諸陽的行蹤,限定他的行動軌跡,就是絕大的勝利。

如果這種情況下,還不能將其擊殺,那就真的沒辦法了。

對趙相山的計劃輪廓,餘慈還是認可的。只是說來容易,做起來難,如趙相山所說,算計一個諸陽,等於是算計一個地仙,便是八景宮、論劍軒這樣的門閥大派,都要細細思量,何況是他?

餘慈也要認真做些準備,最後還要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

正想著,心中忽是一動,應是之前留在洗玉湖底的暗樁,有了些異樣。

這是……小傢伙!與之勾連的,就是張衍、靈矯。

論劍軒到來,張衍那邊本來就要起變數,按照餘慈的意思,早早讓他們脫身才是真的。可是張衍這廝,賭性不改,還大有色迷心竅的意思,勾著人家論劍軒的核心弟子不撒手。

眼下,果然是惹出了麻煩。

餘慈當下神意轉移,不走幽蕊這邊的信力渠道,而是切入了「小傢伙」那邊。

他的反應已經很快,但這邊形勢微妙,也不能隨意為之。

等魚龍眯成兩條縫的眼睛略張,金光射出,已經不見了張衍的影子,之前發生的事情,卻是都留下印象,為餘慈翻找檢視。

這對狗男女……

餘慈不免腹誹,這張衍一向憊懶慣了,又極是叛逆,什麼大宗弟子的氣度,是一概不講究的。認準了人,那些「發乎情,止乎禮」的道德規則,也不是太在乎。

這下倒好,哄人家小姑娘開心,想貪佔便宜的時候,卻是被人家長輩逮個正著,直接拎了出去——他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魚龍此時就縮在這一處秘府的角落裡,看著主人被拎走,聽著可能是女主人的申辯撒嬌,無動於衷。

誰招的麻煩,誰去處理吧!

這種事情,魚龍也好,餘慈也罷,完全沒有摻和的餘地。

反正是戀姦情熱,不,是兩情相悅,張衍的天資氣度也還可以,論劍軒再霸道,還能棒打鴛鴦不成?

修行道侶之事,只要不是落到「正邪勢不兩立」、「世仇不共戴天」這種程度,宗門強要插手,沒的招人笑話——嘿!

餘慈不免又想起舊事,情緒略微浮動,隨即沉靜下來。

隨他心念,魚龍浮起,眼透金光,在周圍崖壁上掃過。

當初,張衍與靈矯在湖底遇險,被妖族追殺,情況本是窘迫。但後來餘慈隔空照拂,而靈矯的失憶症狀,也隨著傷勢癒合而漸漸好轉。由此逐步記起了自家身份,也想到了宗門曾經提點過的重要訊息。

論劍軒在這洗玉湖中,其實也早立下根基的。

而且,是造化劍仙親手所留!

這些時日,靈矯與張衍一起,不說什麼「戀姦情熱」,便是一起躲避湖底妖物的追殺,齊心協力,共御外敵,緊迫時刻當真不少,每每要命的時候,又豈會隱瞞能救命的訊息?

兩人也算是歷經千辛萬苦,才憑著靈矯不怎麼靠譜的記憶,尋到了這處所在,可惜沒過幾天安穩日子,以李伯才為首的論劍軒強者便搶進來,把張衍捉小雞似地拿了去。

剛剛一片混亂,忽略了魚龍,倒是便宜了餘慈。

這些時日,魚龍隨侍在張衍、靈矯身邊,很是看了些稀奇景緻,也聽了不少訊息。

便如這處開闢在湖底深處的秘府,看上去草草而就,比極祖之前毀棄的那處都有不如,但論深度,還要超過。

開闢秘府的時間,超過千載,還要在上清遭劫之前。

如此看來,這一位應該不是衝著「太霄神庭」來的,那麼其目的也就很明顯了:

就是巫神!

某種意義上,造化劍仙與極祖頗是做了一段時間鄰居,再算上那位「極祖舊友」,這幾百上千年,這片深層水域倒也熱鬧。

餘慈不知道,造化劍仙身為門閥之主,不在東南海岸鎮壓局面,長年逗留在洗玉湖底,研究巫神之奧妙,算是哪門子算計。可此時他能夠看到,這千多年來,造化劍仙研究的軌跡和成果。

都道劍修不重視推衍秘法,然而這位另闢蹊徑,在「造化」上用功的門閥之主,又怎麼可能在這項上瘸腿呢?

餘慈通過小傢伙的眼睛,環視這處彷彿草草搭就的湖底秘府四壁上,深淺不一的劍痕圖形,看得都有些痴了。

就像餘慈之前從李伯才身上看到的那樣,造化一脈的劍修,應是非常注重結構、法度。

雖然四壁劍痕是信手劃出,有的甚至是一部分巖壁劃滿了,順手便給抹掉一層,繼續畫上去,使得結構沒有一個完整性,可細究起來,內蘊的法度規矩又是高度一致的。

尤其是那劍意,內斂不張,單獨觀其留印的線條,都是賞心悅目,便如一幅無數圖形拼接起來的畫卷,看不懂,也覺得有一番諧和之美。

看這些線條軌跡,彷彿就能看到造化劍仙的風標氣度,與之前影鬼描述的,可是大相徑庭。

不過,餘慈可不會因此而低估了造化劍仙的能耐。

這一處草草開掘出來的秘府,沒有任何法陣護持,卻能在深層水域中長存千載,實是四壁所留劍痕劍意之功。

都道劍仙劍意存世千年萬載,不減其鋒芒;到了造化仙劍這裡,卻是千年萬載不失結構法度,分明是通過劍意,開闢出一處穩定的空間區域,內外氣機貫通,沒有任何突兀之感。

只憑劍意,也能做出這種事情?

餘慈很想把影鬼叫過來,讓他好好說道說道,事實上,他也真叫了。只不過如今北地形勢複雜得很,影鬼雖然是聽聞了「造化劍仙的陰謀之地」,急著要過來,卻還是讓手邊的事情絆住,只能再等上一等。

餘慈只能借魚龍的眼睛,繼續觀睹。

造化之法,不是他所擅長的,對裡面的結構法度,短時間內,只有純粹的觀賞而已,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出太多玄妙。可如果拋開「造化」,只細究其中的劍意走向,即使已經偏理了主脈,卻還是有一些趣味的。

不管影鬼怎麼鄙視造化劍仙,這位在劍道修為、境界上,都沒有什麼可指摘處。

餘慈觀其劍意走向,也略有所得。

唔……這筆法怎麼有點兒眼熟?

餘慈怔住,他沒有花費什麼力氣,便醒悟過來。

本來麼,就在今日,與極祖交戰之時,印象還十分地深刻——那幅化芒紗!

魚龍輕輕擺尾,在餘慈的加持下,在虛空中劃出一連串劍痕,隨即消散。

可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對照驗證,已經足夠了!

擁著類似劍意筆法的,就是楊朱用來約束、發洩魔染濁氣的那幅高仿的天魔化芒紗!

就是這道劍意,餘慈注意到其導引的痕跡,與化芒紗上所表露出來的那幾處似是而非的變化法度,有著高度的契合感。

造化親筆……就算不是他,也是同出一脈。

這個答案比發現更讓人驚愕。

造化劍仙和楊朱?

雖然一是門閥之主,一是大宗之主,地位上不能說相差太遠,有些交流不奇怪,但涉入楊朱入魔之事,也太不可思議。

兩人是什麼時候「勾連」上的?

如果楊朱是自私自利之輩也就罷了,看他的表現,實是將宗門的存續列入到最優先的考慮,若造化劍仙輕易涉足,楊朱怎麼會信任他?

這種時候,餘慈是萬萬不會將有限的腦力,浪費在這片混亂中的。

既成的事實之下,他更應該思考的,是造化劍仙想利用楊朱達到什麼目的?

略一思索,他就聯絡了幻榮夫人,此時幻榮分神一在華陽窟,一在甘詩真旁邊,都比較容易接觸到楊朱。

餘慈需要楊朱給他一個交待。

雖然能找到源頭,可一時半會兒,餘慈是拿不到答案的,只能等待。

楊朱這邊還沒等來,影鬼已是匆匆投來了意念:

「哪兒呢,哪兒呢,讓我看看!」

餘慈懶得搭理他,只將「小傢伙」的視角與他分享,剎那間,影鬼就不作聲了。

沉默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楊朱那裡也沒有進度,餘慈正想著是不是要換個聯絡方式,影鬼已經是嘿嘿冷笑:

「我就說,一身造化便是巧奪天工,也是因人成事之輩。當年我們斬不落的,他到底也拿不起來……繞了這麼些圈子,依舊拿巫神沒辦法,還不是要借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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