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楊朱失蹤,可能給北地帶來的亂局……
驀地,尖嘯聲起!
域外星空聲波無法傳導,然而凍寂魔國內部,多有衍生出來的介質,一時音波激盪,小半個魔國都搖動起來。
但見寒潮中央,楊朱不管不顧,嘶聲長嘯,身內身外,氣機如燃,任寒氣噴湧,卻無論如何都近不得身。
極祖為之沉吟:打破平衡,甘受魔染,這個……
一念未絕,楊朱倏然以掌做劍,平空斬出,洶湧寒潮,驀然中分。
劍意所及,動靜法則控制的扭曲狀態,被一劍斬破,凍寂魔國搖動。
但這一擊,根本沒有抓住「謝康令」的真身,幾乎沒有任何威脅。
相較於漫天飛舞的劍氣,極祖更關心楊朱如今的狀態。
他深知,一切都是從「打破平衡」開始的。
剛剛才確認了楊朱立足於「中間地帶」的狀態,這是楊朱在身遭魔染之後,仍能夠以「四明宗主」身份,立足於世的關鍵。如若不然,要麼他就是一個人見人誅的魔頭,要麼就是在艱難的掙扎中無聲無息死去的可憐蟲。
就此事而言,楊朱做得近乎完美,調理的平衡,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但如今,一系列的平衡被他主動打破。
此時再回頭看,楊朱前面的作為,分明就是為了在「平衡」的兩端加上更多的份量,這樣,如果操作得當,自然可以獲得更為強大的爆發力,也足以獲得更驚人的殺傷。
可是,楊朱難道沒有搞清楚,此時此地的爆發,幾乎毫無意義?
打掉他的支點,確實是一著棋,但這種兌子式的棋路,算算兩邊的價值,就知道,並不對等。
站在極祖這邊,「謝康令」確實重要,他將謝康令的形骸安置在華陽窟,一方面是以其間的魔氣祭煉,一方面也是在北地三湖安插一個支點,以排布耳目。本劫以來,進展甚好。
比如穹廬社,本是元始魔宗尚在時,打入北地三湖的釘子,元始魔宗分裂後,便是半獨立狀態,近年來穹窿神君和魔門東支走得很近,極祖看在眼中,便層層滲透,將其滲成了篩子,噬原蟲一事爆發後,順勢一推,穹廬社便等於是廢掉了。
近來魔門東支在攔海山發力,其實有相當一部分,是想平撫餘波,適應變化後的新情況。
極祖正是用這種方式,即使不曾真正亮相,卻在北地翻雲覆雨,佔盡先機。
此外,要取上清三十六天,「謝康令」也是個很必要的抓手。
極祖看重「謝康令」,可站在楊朱的立場上,又絕不應該做出這種選擇。
面對逆勢,楊朱選擇了入魔,再用太淵驚魂炮和誅神刺的手段,提升威能,且不論結果怎樣,打破的平衡不可能再轉回去,後面他要怎麼做?四明宗要交到誰手裡?
極祖都能想到的,楊朱又怎麼可能弄不明白此中的輕重?
事有反常必為妖。
本來這也沒什麼,只要能控制得住就好。可問題在於,楊朱這種層次的對手,又哪是可以輕易控制的?
楊朱決絕入魔,別的不說,其身中身外魔意的共鳴,相較於之前,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凍寂魔國臨時修改了天魔化生的法度,但楊朱這份魔意共鳴,在層次上,又要高過所謂的「化生」。
天地宇宙中,一切天魔,都要遵循這份「魔意」,因為這是因循於元始魔主、成就天魔族群的根本。
極祖與之相較,則確有不如。
到了自在天魔的境界,任何一個有野心的魔門中人,都會讓自己儘量與之保持距離,否則,與那些末法主,又有什麼兩樣?
話又說回來,到這一步,就是大部分末法主,都不會去做,這種共鳴,更像是「融解」,稍一個恍惚,便再無自我可言。
楊朱之前已經拋離了界域,可如今,界域不立而自成。
隨魔意共鳴而起,魔潮就是他的界域。
界域既成,便證明,楊朱的靈明未失——長生界域最根本的要求,就是「不疑、不惑、不由他而自知」,心思混亂的修士,修為再強,也是界域難成。
界域之中,太淵驚魂炮的法度,又一次展現出來,再配合誅神刺的宣洩,現在楊朱雖然往來斬切,亂七八糟,卻是達成了一種動態的平衡。
也許停下,就是他徹底入魔之時,可在此之前,誰知道他能堅持多久?
極祖繼續觀察,按理說,只要堵住這個宣洩渠道,不用多,只一次,楊朱可能就徹底完了。
但理論就是理論,楊朱雖沒有進入真實之域,劍意也不純粹,可在穿透力上,已經將太淵驚魂炮的威能發揮到了極致,要堵住,目前的凍寂魔國做不到。
況且,楊朱已經漸漸適應了魔意的共鳴,正利用魔潮中億萬天魔的感應,搜檢他的位置,想藏身的難度,越來越高。
極祖也是樂了——怎麼說楊朱也算是宗師之身,竟然搞這些無理手,而且還真把他逼到這種程度!
那麼,這樣又如何?
凍寂魔國擴張,瞬間擴大了三五倍,輕而易舉地將甘詩真那邊的戰場也圈進來。
再這麼亂七八糟斬下去,說不定下個擋在他劍鋒之前的,就是甘詩真!
劍勢倏止。
楊朱驀地停身,凝立在魔潮中央,雙眼微瞑。如果往前推十餘息的時間,他這麼做,青衫飄飄,意態自若,想必是瀟灑好看。
可如今,他已然入魔,縱然保得靈明,可身中遭億萬天魔魔意洗盪,由形骸而至神魂,每一寸、每一個角落,都在向不可逆的方向轉化。整個身軀都膨脹了一圈,撐得青衫欲破,髮髻散開,皮膚之下,有一層幽光閃爍,偶爾照透了,連內層的骨骼、臟腑都隱約可見。
極祖看得分明,其形神結構,確實已然非人……不過,他嘴裡嘟嘟噥噥,念什麼呢?
楊朱眼下這狀態是極度危險的,宣洩的渠道暫時封閉,魔意洶湧,靈明便如風中之燭,隨時可能熄滅。也許,他是想著故技重施,通過再一次打破剛剛形成的「動態平衡」,獲得極致殺傷?
極祖控制著「謝康令」,在凍寂魔國中藏得更深。
這種手段,可一而不可再,況且,如今的楊朱,最為欠缺的就是準確性!
另一邊,由於被圈入了凍寂魔國,甘詩真很不適應,相反,作為主戰力的具多羅,卻是如魚得水,得以藉助扭曲的虛空環境,展現他千變萬化的能耐。
由此,他得到了交戰以來最大的戰果——尋隙而入的一記背後穿刺,極致發力,首度突破了定心簪的防護,幾乎將甘詩真的背心捅個對穿!
若非甘詩真反應迅速,連脊柱都可能被斬斷。
即使遭到如此重創,甘詩真也是一聲不哼,不給楊朱帶去麻煩。
極祖倒是興致盎然,這兩位在堅持什麼呢?
略一轉念的功夫,他倒是又發現了異常。
楊朱的喃喃言語,凝成了迥異於尋常音波的獨特資訊,借剛剛劍勢亂斬的效果,穿透了已經不那麼嚴密的凍寂魔國,投入緲遠虛空。
至於去向,是直接打入了法則層面。
由於涉及靈昧一脈,追索時多少給他帶來些困擾,而捕捉到之後,解析也要花點兒時間。
最後他確認,這是走入了生死法則的一條衍生脈絡,類似的脈絡,是玄門常駐的「地盤」,不適合魔門涉及,楊朱若要勾動其中力量,說得過去,只是,好像有點兒眼熟?
不及分辨,這條資訊分明已經與相關脈絡之上的某個意識相接,微幅的波盪和反饋傳遞回來。
這一刻,三方的意識,透過相應的法則脈絡,碰撞在一起。
那邊的反應也不是特別迅捷的樣子,似乎和他一樣,有些愣神。
此時,戰鬥狀態下的極祖,反應自然要快過一線。雖然不是神主,玩不了佈網天下,億萬裡交戰的把戲,但立世數劫,身為魔門修士第一人的最有力競爭者之一,他自有神通。
當下神意激盪,似攻還守,佈下屏障。
這就是一個態度:
我們這邊做事,無關之人,不要牽涉進來!
他也是故技重施,就像這些年嚇阻意圖進入華陽窟「探險」的人們一樣,亮出了修為境界,卻掩飾了自己的身份。
別看這裡打得不可開交,卻一直在凍寂魔國控制之下,出了魔潮範圍,沒有誰能看出端倪,就算以楊朱現在的狀態,也別想破壞。
他有這個自信。
然而,對方的態度,也是出乎意料地堅決,最初的愣神之後,意念循法則脈絡切入,且是玄妙無方,對魔門法度的理解,更是遠超出他的預料。
極祖立下的神意屏障,其實已經是真實之域的層面,雖築基於魔潮之上,卻自擬法則,如地堡堅牢。
可對方來得更是飄忽。
在最終受險之後,竟然直接繞過了相關的法則脈絡,以一種驚人的搜魂秘術,追著楊朱的意念特質,以及其絲縷欲求之想,瞬間漫過億萬裡虛空,如黑潮、如暗流,無聲無息而來。
「這是……天欲妙染搜神法!」
億萬天魔所構的魔潮,毫無牴觸之意,概因它們多年來「他化」而得的情緒心念,正是此搜魂法門借力之階梯。
天魔本無心,他化而得之。
根基都是虛無,又怎麼能夠駕馭呢?
對方正是用這一渠道,藉著域外最為常見的天魔族群,幾次跳轉,就繞過了極祖的防禦,將可觀的力量投放過來。
可這股力量投放之初,似乎是也「驚」了一記,浩浩蕩蕩撲來的氣勢,驟然一挫。
也怪極祖在真實之域的阻隔,把自家身份藏匿得太好,對面就算做過一定的準確,也顯然沒有想到,這裡竟然是如此的「大場面」。
不過,如果讓這位就此知難而退,未必也太理想化了。
這股力量只是變得更晦澀了些,在魔潮中載浮載沉,出入不定。雖然不那麼強勢,卻依舊擺出了不甚友好的架勢。
凍寂魔國不會允許如此外力,在自家腹地興風作浪,自然形成絞殺之勢。
可問題在於,這種力量所作用的層次,總是與凍寂魔域所控制的領域有那麼一些「游離」,準確地講,就是在魔門體系最少涉及領域之一的情緒意志層面,往來弄影。
情緒意志大半屬於靈昧法則的脈絡,而眾所周知,天魔是沒有靈昧可言的。
元始魔主據天魔而搭建的體系,自然也就沒有「靈昧」的位置,就算魔門修士歷代以來,對此多有增補,但也是天然的弱項。
絕大多數時候,魔門會將「情緒」視為「六慾濁流」的主要成份,是摒棄的物件,而將相關的精進意志劃入「超拔」的範疇,這其實也是對修行體系缺陷的一種妥協。
同樣是魔門手段,對方所依存的,就不可能是靈昧法則,而是另闢蹊徑,在超拔與靈昧的交纏中,尋找了一條抵近「靈昧」的捷徑。
沿這條路走下去,偏左一些,就是在超拔之法上多走一步,就是魔門傳統的極致;偏右一些,在靈昧之法用心,則極可能是脫出現有體系的一條新路。
「這事兒有趣啊!」
極祖訝然失笑,明明是走的玄門路數,卻招來了魔門強人,而且觀其法度,就是現在幾己湮滅不聞的「本義派」心法,唔,是五通……不,應該是欲染魔主的修持法門!
九玄魔宗?西支?還是北宗?
很快,已經人才凋零,幾乎快被自家的冰雪魔宮吃掉的北宗,便給排除了;
九玄魔宗近年來走的是與他差不多的「貫通三脈」的路子;
那麼就是西支,裡面頗有一些抱殘守缺的老頑固……或曰野心家!
是了,東海之下,九宮魔域,只是對付陸沉之前打的馬虎眼,不過,裡面頗是出了幾件奇事……
想到這裡,他心中已經有譜了。
凍寂魔國依舊與新侵入的力量較勁,這股力量攪得魔國之中,法度紊亂,極祖知道,這是因為他真身不在此地,很大程度上藉助魔潮之力,憑空化現魔國,導至出現根基不穩的情況。
兩邊的法門無所謂高低,但在這種形勢下,對方更易於借力。
而這也證明,對方在境界上,和他的距離已經相對接近,至少,比現在頻出無理手的楊朱,要強出不止一籌。
變數頻生啊。
一聲慨嘆之後,他當先發言:
「幻榮啊,多年不見,一向可好?」
「極祖安好,晚輩拜見。」
魔潮中,纖瘦白影顯現,那是幻榮夫人凝出了虛影分身,對著凍寂魔國深處,款款一禮。
都是魔門體系中人,彼此知根知底,大家沒有必要掩飾什麼了。
極祖沒有讓謝康令出面,也沒有學幻榮,弄個分身之類,他有這個資格,甚至還有閒情評點兩句:
「古早之時,本義派與見行派衝突,我雖未親身經歷,但就本心而言,我是站在本義派那邊。本義派看似尊古薄今,其實尊重的是魔門全盛時期,萬千氣象,百家爭鳴的活躍狀態。
「而見行派的思路,未免就太過狹窄、現實,這也是無量派系在魔門一家獨大的後果。若不是大梵遠在血獄鬼府,另起爐灶,說不定連這個都要抹掉……可惜啊,百家千宗各自注疏《太元天魔根本經》的盛況,終究是一去不復返了。」
幻榮夫人淺淺一笑;「極祖明鑑。」
「莫要誇我,下面我說的,可能你就不愛聽了。不說別的,只論穢淵、無明、欲染、無畏、寂妙等五魔主尊位之法度,我更贊同五通之說。」
「哦?」
「往來不窮謂之通,從穢淵而至寂妙,對應的,是修行的五重境界,亦即超拔之脈絡。更合乎魔門根本法理,以此為本,才能夯實根基。
「而以欲染為主,則先期就將重心放在人心意志層面,雖然早早就能觸及到‘靈昧’之根,但失之操切,便如魔潮中這些小小魔頭,大浪一卷,任其他化了多少情緒念頭,都要衝刷殆盡。
「你我之輩,固然不想侷限在這牢籠之中,但該做的功課不做得圓滿,就算出去了,又能飛多遠?」
此言既出,幻榮夫人沉默良久,方道:「極祖金玉之言,幻榮謹記在心。」
由天欲妙染搜神法攜來的玄通法力,雖是還在,不見早先的洶湧勢頭。
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極祖穩居魔門最強者之列,豈是幸至?
幾句話的功夫,便將幻榮夫人的氣勢挫消,也將本來不怎麼有利的局面扳了過來。
幻榮夫人明知極祖的真實目的,可這幾句話,誅心得很,她本身的戰鬥意志也不是太強,不免就受到影響。
極祖話鋒又是一轉:「不過,我這些話也許沒了意義,幻榮啊……恭喜你得脫聖典名籍,說起來,這也是絕大的造化!」
幻榮夫人面無表情,又淺淺躬身,算是回應。
「你既然脫離了一重束縛,能不沾染麻煩最好……」
這又是誅心之言,且極祖是明知故問!
幻榮夫人視線在這片虛空中打了個轉,凍寂魔國扭曲的法則,還擋不住她的目光,確實是麻煩沒錯。
無聲嘆息一記,她直接切入正題:
「敢問極祖,魔國之中,是四明宗的楊宗主嗎?那一位……甘詩真?他們得罪了極祖?」
「不,是我設局請他們進來。當然,楊宗主應該也另有想法。」
「這一點,妾身倒是可以想見……楊宗主做了件很有趣的事。」
幻榮夫人至今還有些不可思議,視線再往楊朱那裡轉了圈兒,方道:「妾身受人之託,代為處理在九天外域的一些事務。卻不想第一個上門的,竟然是楊宗主。」
極祖笑聲傳來,沒有尋根問底,只道:「既曰代管,可有決斷之權?」
「慚愧,妾身還沒這個資格。」
話音方落,法則層面,有微妙的震盪傳遞過來,兩人都見得分明:
又有一位的意志駕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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