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鏡鑑人心 基本問題

這些從光路里被劈下來的,可沒有之前「消解掉」的那樣幸運,全都落在光圈範圍之外,重歸血海,當即便是慘叫起來。

短暫地脫離痛苦之後,再度沉淪,分外讓它們難以接受。

出現這樣的變化,使得萬魔池上,所有的魔頭都真正「瘋魔」了。

那裡縱然不是生路,也是路啊!

雖然兇險萬端,後果慘烈,可前面的傢伙給他們探了路,也指明瞭要點,就等於有了寄託希望的方向。

有些魔頭,已經開始轉動許久不用的思緒。

萬魔池的主人,那個主宰了它們命運的強大意志,搭建起了這條光路,給予了這麼激烈的考驗,總不會是逗它們玩兒吧。

事實上,很多魔頭雖然腦子已經被無窮盡的折磨給弄得傻了,可本能還在,感應還在,連續的挫折變化之下,自然也會有所調整。

便有這麼一個魔頭,在光圈周圍,就近斬殺了足夠多的同伴,卷其負面情緒、精氣為己用,奮起衝進光圈裡,沿光路向上攀遊,任雷霆如何轟擊,都是忍住。

而在同時,也是最重要的:

它在用含糊嘶啞的嗓音大聲呼喊,向那個它痛恨、詛咒並恐懼的強大意志求饒,臣服,表露所謂的忠心。

這種態度,裡面有幾分真誠,是很值得懷疑的。

可這麼一次次的呼喊,同時在光路中被明光照耀,殘缺肢體、雜念一層層地剝離,到最後,求生的意志和恐懼臣服的慣性,徹底交融在一起,終於壓過了那份痛恨詛咒,輕重份量徹底轉換。

它身上猛地一輕,驀然發現,不知何時,它已經來到了光路的最頂端,頭上,就是那一輪朦朦朧朧的圓月。

此時此刻,它全身上下,已經只剩淡淡虛影,它輕觸明月……

不是形容,而是真真切切地觸到了。

剎那間,虛空洞開門戶,引它步入其間,隨即閉合,倏然不見。

虛空門戶雖然只開啟了剎那,可「對面」迥異於萬魔池血海魔獄的景象,已經透出來一些。

同時,那個被引入門戶魔頭所經歷的事情,也轉化為微妙資訊,通過特殊的方式,瞬間傳遞到萬魔池上,每一個魔頭的心底。

真的是……超脫了!

真實不虛!

萬魔池上,不知是哪個起了頭,百萬、千萬、億萬魔頭齊聲嘯叫,宏大的聲波橫掃海天,以至整個萬魔池都搖晃起來。

真的可以脫身!

雖然仍不可能逃脫那強大意志的掌控,可是,如果能擺脫這種讓人絕望的局面,什麼樣的代價都不是問題!

距離光路不遠處,趙相山在觀察。

此時,作用在他身上的禁錮已經解開。

幻榮夫人就在數千裡外,雖是分屬域外、域內,可這個距離上,神通作用已無窒礙,早在餘慈的命令下,為他解開了刑罰和束縛,僅存的這一縷魔念,在萬魔池的特殊環境下,也迅速成長起來。

雖然距離全盛時期,還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但這都不是重點。

他已經打定主意,背離皮魔、十三外道、天魔圈子的既有路徑,重啟新篇了。

而眼前,連線海天的光路,正向他昭示了這種可能。

不過,雖說目標就是海天間的明月光路,但他和那些腦子近於漿糊的魔頭不一樣,他沒有動,還在觀察,也在猜測。

他明白這是什麼:登天的梯子!

也明白餘慈在做什麼:試驗,一個有關於神主該做什麼的試驗。

餘慈本事太雜了,涉獵的方向太多,缺乏一個核心的要義;或者說,承接了這麼些高階的東西,什麼意識核心,都要給壓得抬不頭來。

別的時候也還罷了,此時此刻,在神主與信眾建立本質聯絡的時候,卻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了。

神主與信眾的聯絡,以信力最根本,方式上則以共鳴為最高階。

實際上是看信眾或準信眾,與神主之間,能否有一種深層聯絡——在神主所擅長的領域內。

像是元始魔主那樣,只要有「魔」在,他便在!

趙相山大概知道餘慈的打算,可讓他頗為無語的,是餘慈的態度。

要說餘慈不是不知道,自己這邊在看著,幻榮夫人也在看著,可這個主兒卻是這樣憊懶——沒錯,就是這個形容詞。

餘慈難道不知道,這種態度和方式,很難讓人生出信任之心嗎?

如果連最起碼的信任都沒有,又怎麼可能控制住信眾,建立起體系……等等!

趙相山突生明悟,莫非,餘慈的意思是……

他驀地心神晃動,有了些別樣的期待。

趙相山既然在餘慈的心內虛空之中,又不像最初那般,緊鎖心神,其思維流動,餘慈也能隱約生出感應。

餘慈很想告訴他——你想多了!

在有關「實驗」的方面,趙相山的想法沒錯。

元始魔主有著穩定而堅實的基礎,餘慈無論如何也比不了。就是與其他神主……甚至於部分有志於神道的修士相比,他的核心要義都不怎麼出挑,想要真正弄明白,只能是試驗著來了。

就目前來看,他有一個比較好的開始。有了第一個魔頭信眾,就證明他的方式是有效的,而且,隨著「信眾」的增加,反覆刺激、共鳴,他自然就能找到,或曰「證明」那最真實也最合適的那部分。

然後所要做的,就是進一步明晰並強化。

可是,餘慈也不得不考慮另一件事:就算是實驗得出了結果,他所擅長的、擁有的,必須立為根基的部分,他手下的信眾,更確切地講——幻榮夫人是否接受?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餘慈能給什麼?

從修行角度看,幾乎什麼都給不了。以他修行的資歷和見識,幻榮夫人隨便拿出一個問題,就能讓他難看。

可從另一個角度講,幻榮夫人肯定又是有所冀求的,只是看餘慈願不願給而已。

這是一直困擾餘慈的問題,從準備補全照神銅鑑開始,就一直在琢磨思考。

如今,餘慈心神切入萬魔池,看照神銅鑑前後兩部分逐步相融,看血海之中魔頭掙扎哀嚎,體悟其中的微妙處。可沒多久,他的思維又受到那個問題的影響,發散開來。

說起來,幻榮夫人也好,血海中的億萬妖魔也罷,都應算是試驗的物件。

同一類的試驗和做法,血海之中,億萬魔頭面目模糊,某種意義上,只不過是符號而已。既然是符號,就可以算計、權衡,不會有什麼心理負擔。

所以,他如此泡製萬魔池中的魔頭,作為神主,讓信眾認同也好、敬畏也罷,威懾性的力量永遠不可缺乏,如果沒有,何以分辨、過濾?這樣也是為了要讓它們成為易於調配的資源。

這種思路非常正確,可如果用到幻榮夫人身上,就成笑話了。

幻榮夫人和一眾魔頭,為什麼要有差別呢?

說到底,還是有得失之心,分別之心。

在真界這個範圍裡面,魔頭和幻榮夫人的價值並不等同。

魔頭億萬,死掉千個萬個,也能隨時補充,但他們對於當前的局勢,幾乎沒有任何用處。

幻榮夫人只有一個,是餘慈最重要的戰力之一,也是僅有的能夠獨擋一面的人才,對她,餘慈的顧忌也就多了很多。

可是從他們本身的需求來講,一眾魔頭和幻榮夫人,差別真的很大嗎?

似乎也未必……

趙相山「想多了」的那部分,給了餘慈靈感。

餘慈忽然就發現,差別是有,可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麼明顯。

尤其是將趙相山居於「中位」,使其介於億萬魔頭和幻榮夫人之間,相去天壤的差距,竟然也有脈絡相連。甚至可以說,在本質層面,餘慈能給予他們的,他們從餘慈這裡謀求的,三個來回,六條線,其實有一份相當的契合感。

嘗試著總結一下,或許可稱之為「超拔的可能」。

掙扎在魔獄的魔頭,登光路而「昇天」,從痛苦到輕鬆,是超拔;

趙相山要擺脫外道的侷限,是超拔;

幻榮這樣大神通的魔主,要擺脫元始束縛,擁有無拘無束的自由意志,同樣也是超拔。

推而廣之,幽蕊想擺脫靈巫的宿命,血相老祖想擺脫死劫的威脅,虛生老道想突破生死的困鎖,都是對現實的環境不滿,都在求變,求上進,這就是超拔。

沒錯,這就是天人九法中的「超拔」。

佛祖也好,道尊也好,元始魔主也好,都給予了生靈超拔的希望,也確確實實傳下了超拔的體系。只要沿著他們的體系一路向上,就能從凡胎俗子,一路而上,突破形骸、生命、精神的極限,成就不可思議的境界。

只不過,佛祖道尊在他們的體系最後,給了「涅槃」、「合道」的選項,不敢說確證終極,但已經放開了上限,且玄德永存,或因而成就。

元始魔主由於他自身的侷限,同樣宏偉的體系,最終還是夢幻泡影。其族類更攀附在這上面,謀圖私利,所以,他被稱為「魔」,在生靈心中盤踞了億萬年,也沒有超脫。

以餘慈目前的境界,去考慮佛祖、道尊、元始魔主的差別,想到這兒,差不多就是極限了,再往下想,也沒什麼必要。

苛求真實,只會離真實越來越遠。

初心立意,不過如此,過多則惑。

他現在要解決的是,自己和佛祖、道尊、元始魔主不同的地方在哪兒?

就目前來看,區別就在於,他沒有那三位無上存在恢宏遼闊的「超拔體系」,短時間內,也確確實實建不起來。

可是,他也有自己獨特的地方。

獨特之處就在於,在真界這個「小範圍內」,他掌控了生死法則,並且多方涉獵了釋、玄、魔等「超拔體系」的內容,任何一個體系中,都有他的位置。

而且,他的那幾位「信眾」和大批的「準信眾」,都是用正常的法子,已經做不成了,想從頭再來。

其實,佛祖、道尊也好,元始魔主也罷,都有破解胎迷,轉世重修的法子,真界這麼重來的,也不少,可是,這總有一個機率的問題——且非常之低。

餘慈卻能夠依靠生死法則,幫助他們將機率大大提升。

而且,因為有了心內虛空,有了一個獨立法則體系的雛形,也有心象物象的轉換過程,只要餘慈願意,他可以幫助任何人,洗去其在各自「超拔」體系中的烙印,或曰負債,真真正正從頭再來。

是的,就是這樣!

如果說,佛祖、道尊、元始魔主立下了大的框架,餘慈就是在這個大框架下,找到了一個相對窄小,更注重功能性的區域。

這就是餘慈所能給出的,以幻榮夫人為代表的「準信眾」又極為期待的東西。

站在這個層面上思考,眼界放得很開,他之前的想法又延伸開來。

億萬魔頭、幻榮夫人,如果沒有趙相山居中「緩衝」聯絡,確實是天差地別。

可在神主的位置上,這麼看是不合適的。

餘慈也曾偷師元始魔主,他很清楚地知道,神主的視角,很大一部分是宏觀的視角。從宏觀的尺度來看,幻榮夫人與魔頭,真的都微不足道,真界的幻榮夫人,威能神通不可思議,可如果擴充套件到更廣袤的宇宙中,絕不是獨一無二。

但更本質的,也不在宏觀微觀,而在於是何等參照。

在平地看,大山巍峨,高拔萬仞。

可換一個角度,平地和大山,都是土石聚合而成,又能有什麼不同?

從餘慈所處的環境來看,幻榮夫人的戰力不可或缺,但從神主的層面看,一個連信眾都不是的幻榮夫人,與血海中翻湧的魔頭,又有什麼差別呢。

「信」與「不信」,僅此而已。

至於道經所云「有無相生」,或言述此狀。

當然,餘慈本人也就在微觀層面,也有我與非我的差別,妄言諸法無別、有我無我,天地不仁之類,時刻都要玩高境界,未免太可笑。

他只要注意思路的差異,宏觀與微觀、個人與神主,兩個思路可以同時存在,但絕不能混淆。

對神主而言,混淆了,就是根本的錯謬,再也扳不回來。

那麼,現實的矛盾就出現了。

他的矛盾之處就在於,他遠遠不是元始魔主那般,可以站在宏觀尺度,俯瞰宇宙萬物運轉的大能,現實的迫切需求,使他必須具備基本的「傾向」選擇。偏偏兩種道路的折中是不允許的,因為這關係到他的修行前路。

那麼,只能在根本道路所允許的尺度下,做一番調整。

這種時候,他應該慶幸,涉獵很多。

當思路清晰了,本質明確了,用什麼樣的方式、什麼樣平臺,其實都沒有問題。

餘慈不認為他有另闢蹊徑的見識和能耐,模仿就是繞不過去的必要環節。

那麼,模仿誰?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元始魔主的情況,已經讓人明白,閉合的體系在最後,是沒有前途的,神通廣大如元始魔主,也要受到衝擊。所以餘慈更傾向於玄門的法度,開放、鬆散,可以拓展,也可以接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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