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山某處山峰之上,紫極黃圖紫金光芒朗照,流轉交錯,直映得白日無影,整座山峰彷彿都沐浴在光海之中。
此處勝景,此時已經無人觀瞻,概因八景宮已經開始準備紫極黃圖之會,勘天定元之舉,各路弟子,或乘雲駕霧,或馭氣往來,在山內內外,安排鐫刻符陣,以為各方修士區隔之用。
紫極黃圖之會,和勘天定元不同,與會之人的修為,參差不齊,若不及早準備,哪位地仙大能發些脾氣,當下就能震死一圈兒。早前巫門舉辦之時,並不鮮見。
如今隔了近十劫時光,再次啟動,八景宮雖是方外之地,卻也想把此事辦得漂漂亮亮的,不至於為人所笑。
紫極黃圖、勘天定元,雖是前後有關聯,但其實是兩件事,被八景宮刻意模糊界限,裡面確有一些微妙的心思在。
如今看來,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
勘天定元每次四九重劫時都要進行,早有一定之規。
紫極黃圖之會卻因時代古早,巫門凋敝,已無前例可循,再加上,很多有志於神道者,都是旁門、偏門,甚至不乏有山精海怪之流,真大大咧咧到雲中山上去,還真怕這當世第一門閥,翻臉將他們掃蕩一空。
幾番因素作用之下,從天地大劫初起之時,八景宮、論劍軒、空有庵聯名召集,也是直到近日,有八景宮拿出平都玄陽界之舉,讓人看到幾個門閥的決心,才最終安定人心,將會期確定下來。
會期就定在一年之後。
大約就是淵虛天君在北地風風火火,斬妖除魔;洗玉盟大軍陳兵西線,力保平都玄陽界之時,紫極黃圖之會的籌備工作,已經進入實質性階段。
各路請帖流水一般發下去,在真界的巨大尺度上,簡直就是一眨眼的事兒,為此八景宮甚至是舍下血本,準備直接以「天梯」中轉,使散落此界各地的與會之人,能及時抵達。
紫極黃圖之會後,八景宮便準備趁熱打鐵,一舉將勘天定元之事釘牢,不敢說能終結當年的混亂局面,卻也能立下正統,佔據「道德」大勢,影響一界人心導向。
不能說八景宮準備得不周全,可有些時候,計劃就是不是變化快。
辛乙親往洗玉盟,以平都玄陽界換來安寧、立下標杆,才幾月功夫?
華陽宮,攔海山、蕊珠宮,烽火連天,一界都動盪不安。
尤其是蕊珠宮之事,性質更是惡劣,雖然表面上,是六盤山系大妖突破了大雷澤,肆虐南國,蕊珠宮、神霄宗首先其衝。
可明眼人都看出來了,神霄宗外的「玉樞雷霆大陣」總共灑下了不到百十顆雷火,妖魔大潮幾乎全往蕊珠宮而去。
其中更有一眾實力莫測的強人大妖,遮天蔽日,斷絕內外,結成渾茫陣法,隔絕外人探伺,其力量、其層次、其法度,令人為之悚然。
雖然很多人都知道,在大雷澤以西的蠻荒之地,近年來多有教派流傳,一眾人桀驁不馴的大妖,多有入教拜神的,卻不曾想,真的聚眾而起,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有些事情,是「眼不見心不煩」,真正挑開了膿包,總是讓人心煩意亂。
「那淵虛天君不如改個名號,叫災禍天君好了,怎麼到哪兒去都是災劫橫生,不得消停?」
「師兄何出此言?觀此局面,不是他帶災禍而至,而是災禍找它!只不過他運道好,拳頭硬,抵擋消卸,就輪到旁邊的人倒霉,所以叫‘招災天君’更合適些。」
後面一句,急轉直下,周圍正忙碌的弟子有噗哧一聲笑出來的,使得開啟話端的長者,頗是無奈。
「辛師弟……」
「連師兄?」
「如今這局面,總該拿出個主意來。」
「哦,如今掌教聖人閉關,宗門內外,以你為長,就請師兄你定奪吧。」
交談的兩人,正在峰上某處樹蔭下端坐,一位是圓圓胖胖的辛乙,另一位則是面容清癯,看不出年歲的道人,通體上下,樸實無華,簡直是入眼便忘。
但對八景宮稍有些瞭解的,碰上這樣的道人,必定早早垂首肅立,拿出個恭敬態度來:
抱朴藏真,這是八景宮地仙為長立於天地之間,而修煉的秘術。
這位連山連師兄,確實是宮中留守的地仙大能、主事之人。
只不過,面對辛乙,他也著實沒什麼好辦法。
「……允星,你來說!」
話鋒所指,是一位面相年輕的道人。擱在凡俗中間,大約只有二三十歲左右,皮膚呈古銅色,正好抱著一塊石墩走過,更像是幹苦力活的火工道士。
聞言,這年輕道人停下來,扭頭看看四周:「那……我歇會兒?」
四周忙活的弟子為之絕倒,有人便起鬨:「允星師叔,一語破天機啊!」
「這墩子重逾萬斤,在山上搬來搬去的,誰不想歇?」
「兩位師伯祖萬萬不能讓他迷惑了!」
視一旁同門的怨氣如無物,也不管兩位師長如何,允星徑自放下石墩,順勢坐在上面:
「既然師伯動問,弟子定然是有一說一,絕不保留。」
分明就是拉開了長篇大論的架勢。
連山對這位掌教聖人的親傳弟子,著實也沒辦法,只能是將目光一掃,鎮住周邊那些被帶壞了的「閒雜人等」,才頷首示意:
「你說罷。」
「弟子以為,東海那位,野心已經是昭然若揭,這種時候,也沒了什麼掩飾的必要。本宗沒能在此劫之前,她逐一落子的時候打斷,已經失了先機,此時做什麼都是錯。」
「……」
允星見連山七情上臉,忙變了說辭:「當然,我知道連師叔您想說什麼。誰也沒有想到魔門和論劍軒會發了失心瘋,圍攻陸沉,還讓他們把事做成了;
「更不會想到,此戰引發了天地大劫,將本宗原本綽有餘裕的反應時間,一下子全部抹消掉,也使得東海那邊本來過分激進的手段,轉眼變成了天衣無縫的佈局。
「但發生就是發生了,既定事實,恐怕就是道尊也無法改變。
「弟子也知道,諸位師長看著東海那位發難,除了顧忌其在真界的佈局,在血獄鬼府的億萬大軍,還有別的那些……說說沒什麼吧?」
允星視線指向辛乙,辛乙又看連山,連山只能是嘆了口氣:
「你隨我們來吧。」
一語既出,便和辛乙縱起清光,轉眼不見。
允星則對諸位同門眨眼笑笑,隨即便在一片噓聲中遁走。
一路飛上雲層深處,這是通往雲外清虛之天的「雲路」,同樣是有八景宮修士在此作業,為一年後的大會做準備。
雲路之中,有專門負責監控的節點,三人便停在其中一處,就著雲層坐下。
連山示意:「你繼續講。」
允星也擺出了無奈的姿勢:「其實都是老生常談的事兒了,促成當前局面的幾個關鍵因素,魔門、論劍軒,現在的苗頭越來越不對勁兒。
「魔門與上清有不共戴天之仇,對那位大人不應該更關注嗎?難道宗門一散,注意力也散了?自從那位大人現身以來,幾乎沒有任何有效動作。哦,華陽窟那次,借天魔之手,引來無量虛空神主法力,樣子做得很漂亮,但更像兒戲。
「論劍軒更不用說,純化改造化,連爭勝之心都改了?前幾劫時光,倒是好生禮讓,可本次天地大劫以來,已經讓他們將南國經營出了好大格局,這回有備而來,可不好相與。」
連山老道之前那些情緒,彷彿是吹過山林的清風,繼起而落,無影無蹤。此時只餘下沉靜和淡然:
「魔門趨於亂,歷來如此;倒是造化那裡,未免也太心急。空有庵那邊……」
辛乙則哈哈一笑:「玄門、佛門求穩,但一東一西,格局不同。就是當年西天佛國,六道輪迴周覆,不也是被論劍軒強行斬破?更何況,我們這裡還沒有六道輪迴。」
允星則續道:「弟子則以為,除論劍軒、魔門之外,其他人的想法才是最關鍵的。相對來說,洗玉盟最穩,那邊也許比我們還要渴望穩定,不過,內部複雜,已經被弄得千瘡百孔。洗玉盟都如此,況乎他人?逆天地之勢猶可為也,逆人心之勢……」
「你是這麼想的?」
允星微微一笑:「我聽掌教聖人講課時,曾聞宇宙廣大,真界與之相比,微不足道,卻是第一等的‘規則’之地,而此外無垠星空,固然依循法度,其實卻是在不斷向混亂趨變,有序是區域性之狀,無序才是整體之態。這是宇宙自然之勢,概莫能外。
「真界存焉,修士存焉,勢必有法,使無法歸於有法,其實是在消耗區域性的有限的資源,打破整體的平衡,由此引發反噬。
「巫神九變,創出真界,亦知其勢,故而每三千六百年,成一劫數,是找出的天道平衡,真界四九重劫,根本在此。
「以巫神之能,還要給宇宙自然之法,留出一個平衡的口子,本宗雖是四大門閥之首,上承道尊道統,執掌玄門牛耳,也未必比得上巫神當年。大勢既來,是否真的擋得下?這是必須要考慮的問題。」
允星直視兩位師長,沒有做任何遮掩:
「如果不計較任何限制條件,宗門的實力冠絕天下,沒什麼問題。仍在籍的二十二位地仙,短時間裡能趕回來的,怎麼也有十二三位,再算上同屬玄門的盟友,足以蓋壓一界,便是與天下為敵,又能怎樣?
「然而,這樣的比拼,不是在域外斬妖除魔,主戰場是在真界,也不可能脫離真界。如此一來,能塞到真界來的,有幾位?
「以陸沉之戰推論,七個地仙已經砸出了天地大劫,那麼,轟碎真界還遠嗎?需要八位還是九位?這還要算上對方的戰力,能排出的至少要打個對摺,我們的優勢……蕩然無存哪。
「剛剛辛師伯所言,最是在理。西方佛國當年有六道輪迴支撐,十法界初見雛形,才勉強禁住了幾十位地仙大能的亂戰,但到最後還是將幾十劫來積攢下的本錢消耗一空,連六道輪迴都沒保住。
「如今戰事再起,真把真界砸個稀巴爛,羅剎鬼王還有血獄鬼府的億兆妖魔,妖魔現世,百鬼夜行,對東海那位來說,沒有任何問題。我們難道只靠幾處虛空世界裡,遷徙的黎民百姓嗎?」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看兩位師長的反應。
越到這種時候,連山越是沉靜。眉頭也不皺一下,整個便如泥雕木塑一般。
至於辛乙,則對他眨了眨眼:「我看你還沒說夠,後面呢?」
允星咧嘴一笑:「其實兩位師伯早就看出來了,就像我們的本錢不像數字上看的那麼厚實,我們選擇的餘地其實也不大——否則大家也不會這麼煩惱。
「這樣其實不錯,早發現早好,免得到最後才明白,其實大家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到那時,就真的被動了。」
連山瞥他一眼:「要言之有物。」
允星嘆了口氣:「其實弟子意思是,既然我們八景宮並不能壓制一界、包治百病,要靠別的人、別的力量來實現目標,那麼,我們選擇的方向,就受制於其他的因素。
「比如今日之事,上清、蕊珠宮隱隱連成一線,蕊珠宮再沒有了選擇,上清那位大人的選擇餘地也就有等於無,那位大人沒的選擇,想用藉助他的力量的我們,餘地還能有多少呢?
「這只是今日一事,已經如此,與紫極黃圖、勘天定元相關之事,何止千百計?一層層累積下來……什麼是人心大勢,這個就是。如立中流,砥柱什麼的,真的不好當。」
連山、辛乙二人聞言,又對視一眼,由後者開口:
「如何?」
連山終於又展露笑容:「這百多年來,允星你雖是韜光養晦,卻也不曾折了鋒芒。」
不管允星的說法如何,這份清晰獨立、有本有據的思路,正是八景宮需要的。
允星卻是笑道:「世人將弟子和陸素華比;和東滄子、林清漁比,其實弟子自愧不如。弟子所擅長的,與修行無用,也就是在本宗之內,否則能不能步入長生,都不好講。」
辛乙搖頭道:「自謙太甚便是自傲,你最擅長的是,是充分運用資源,多多益善,在小門小戶,或許就是個真人,但在八景宮內,地仙可期。但最關鍵的,是不著眼於一時一地,正是宗門所需。
「三五劫內,你未必能成就地仙尊位,成就與否,卻是必然。當今之世,不是你的……」
「未來也不是。」
允星有些悵然,又是輕鬆:「若早十五年,弟子必不會如此想法;而如今,不怕給兩位師伯笑話,允星能立於雲中山上,清虛天中,觀白雲蒼狗,流年變幻,於願已足。」
辛乙與連山又是對視,允星之言,出於衷心,而其雖言不爭,卻已經劃出了底線和根本,便是這雲中山和雲外清虛之天。
八景宮不需要雄才偉略的「雄主」,有謹守門戶的穩重,且不板滯,已經足夠。
雖然現在還遠不能說,允星就是未來八景宮的掌教聖人,可這份心態和見識,便是一份真正厚重的資本。
其實連、辛二人本沒有涉及這一範疇的意思,但幾句話的功夫繞過來,迴避也沒必要了:
連山便道:「數劫之後,誰也不能料想。當前的事,還是要做。你且說說,若要你來做事,對當下這局面,又該如何?」
允星不假思索地回應道:「八景宮走到今天,不是我們做了什麼,而是我們沒做什麼,最起碼,是在該做的時候做事,不該做的時候堅決不做……」
乍聽起來,這話又和他前面的言論相悖,不過,辛乙也好,連山也好,都聽明白了裡面的意思。
這仍然是符合八景宮的處世哲學,只是有著眼點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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