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阿魔含死死盯著正分波逐浪而來的羽清玄。
此時,他身邊尚有六慾天魔十餘位,只是大劫法宗師級別的,就有四個。
然而,成也魔域,敗也魔域,這些得力手下,由於正幫助他操控萬化魔域,與魔域深入勾連,在魔域受制於虛空反噬之力,動盪不休時,也是深陷漩渦,脫身不得。
按他的估計,大概要掙扎兩息左右的時候,才能陸續脫困。
他當然能支撐兩息……其實就是單獨和羽清玄放對,難道他就會敗了?
可問題在於,他現在仍被羽清玄不可思議的渡劫手段所驚,真實之域層面的道心互鎖,更是直觀地將對面的壓力傳導過來,麻煩不在於外在的修為,而是心靈層面的衝擊。
在真界域外這塊兒,他本來應該是魔染的祖宗,可眼下,他卻被羽清玄用類似的方式,反抽回來。
可惡!
明知道此時的心情是萬萬要不得的,可在道心互鎖的影響下,他完全沒有任何調整的機會。
羽清玄又一步邁出,飛舞的發幕之下,眸光清亮,彷彿能照透他的心湖。
再一步,羽清玄整個人都似是虛化了,形神逾限,脫出了常規天地法則體系的束縛,近乎虛無,卻可有承載更可怕的力量。
真界之中,很多修士為了及早擁有這份力量,步虛階段就拋棄形骸,純以陽神狀態修行,到了關鍵階段各種問題,相較於地仙之身,以自身「靈昧」扭曲法則,在各種狀態中自如切換,相去何止天壤?
太阿魔含由此確認,羽清玄確實是完完全的地仙層次了。
羽清玄這一手,其實都稱不上是「扭曲」,其本心懸照,所涉之地,法則自趨而變,可以算是天地法則意志對地仙大能的「尊重」或「畏懼」,在地仙所涉及的區域,暫時放棄對法則體系的控制權。
這種時候,又會現兩種情況。
胸有丘壑的地仙,自然會將周邊區域,經營成一處「獨有」的世界,最起碼也是一處法則獨特的虛空領域。
但那些專司破壞、追求單純力量的大能,其身外,就只能是一片空無——比如劍仙。
對天地法則意志來說,惹不起,我還躲不起麼?
其實,若不是九劫之前,曲無劫領悟了「入鞘法」,並推行天下,真界早被那些縱橫來去的劍仙,撕扯粉碎。
太阿魔含不關心真界的歷史和命運,他現在只關心,羽清玄本心懸照之下,究竟是怎樣的「世界」,會對已經扭曲的萬化魔域,造成什麼影響?
由於天魔一族在法則感悟上的問題,絕大多數魔主級數的大能,也只能是通過「魔域」、「魔國」實現類似於地仙的效果。所以在末法主與地仙的生死交戰中,一個通常的理論是,魔域、魔國只要能保持穩固,使地仙陷陣,後者對周邊法則的控制力將被最大限度削弱,十有七八會被圍殺;反之,末法主便危險了。
如今羽清玄把域內域外虛空對撞、反噬的力量轉移到萬化魔域上,轟得魔域法度失衡,這才突入進來,對太阿魔含來說,簡直是最要命的時候。
羽清玄並沒有將「世界」具象化的想法,太阿魔含只能感覺到,那片區域內,動態流轉,無可捉摸的法則變化。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太阿魔含陷入了有意識以來,最窘迫的時段。
心防的破綻,道心互鎖的漩渦,抽去的不是別的,正是他面對危局的勇氣!
便在此時,原有的渠道中,轉來一個資訊:
「她破劫未久,元氣消耗劇烈,轉化不及……」
是羅剎鬼王!是她發現了這邊的狀況,提點了一句。
對那位的眼光,太阿魔含還是比較信任的,心神微定,然而忽又身上微冷,卻是羽清玄明亮的眼神,直視過來,其中分明就是蔑視……不,是無視。
「羅剎,你不來?」
罕有地主動開口,卻是一擊中的。
太阿魔含知道糟糕,心緒卻也是給帶得偏了。
他與羅剎鬼王的隱秘對話被看破,證明了羽清玄對周圍環境的掌控力,已經無視了萬化魔域的影響,徹底佔據上風。
更重要的,是一語誅心。
是啊,為什麼羅剎鬼王不來?
這隻能說明一件事,羅剎鬼王在蕊珠宮那邊,也已經陷入僵持,一時難以抽身,只想著讓太阿魔含幫她多抵擋一時間。
見鬼……太阿魔含明知不應如此,可在羽清玄的壓迫下,還是內魔並起,且盡為對方所知。
在真實之域道心互鎖的影響下,越是弱勢,越沒有秘密可言,先前被葉繽擊破的心防破綻,更是不堪。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更何況這是管湧……
他現在甚至想咆哮:
你來啊!別搞這些虛頭巴腦的,咱們痛痛快快打一場!
可是,羽清玄安步當車,似乎完全不知道,最多一息之後,萬化魔域就要壓制虛空動盪反噬的影響,十餘個六慾天魔,也將逐一掙脫。
事實上,就是現在,剛剛被虛空風暴甩飛的佐達羅,已經糾集百十刀蟻迅速回援,排空刀浪,轟然而來。
然而,羽清玄頭也沒回,已經快要切入萬化魔域中的刀蟻戰陣,「恰好」碰上一次域內外法則的衝突,虛空震盪,就算佐達羅吸取了教訓,刀蟻戰陣彼此之間,牽繫更緊,卻仍是晃盪不休,刀浪散亂,衝擊之勢,已經遲滯。
這一切,太阿魔含都看得清清楚楚。
心裡面就像是燃著火,強烈的負面情緒湧出來,卻無法像之前那樣,順勢形成外化的神通,反而是在吞噬他自身的力量。
至於為什麼會這樣,太阿魔含很快就發現:
他正遭遇元氣逆流,身上的力量,正不斷從心防的破綻中流失,通過真實之域的「道心互鎖」,被分解、重置,再被羽清玄吸收。
當然,這樣肯定沒有魔染的效率,浪費嚴重,可似乎能和羽清玄的消耗基本持平……
讓人絕望。
什麼「元氣消耗劇烈」、什麼「轉化不及」……都是放屁!
羅剎鬼王常說,神主如蛛,此時的羽清玄才是蜘蛛,域內域外法則任由她揉捏,形成了可怖的蛛網,巨大的粘力讓他脫身不得。
再這麼下去,他真會死……
「羅剎!」
他忍不住向億萬裡開外的羅剎鬼王求援。
可就在意念發出的剎那,分明聽到了彷彿瓷器破碎的聲響。
太阿魔含呆了呆。
便在此時,萬化魔域正好消除了虛空劫蕩的影響,周圍十餘個六慾天魔級數的得力手下,逐一恢復了自由,正躍躍欲動。
佐達羅也斬破了虛空,領著刀蟻戰陣強行突入,刀鋒直指羽清玄。
甚至萬化魔域的力量,也重新灌注進來,瞬間將他的狀態催至巔峰。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最有利於他的方向發展。
可是,這一幕幕情形,卻像是奔騰的江水,遇到了險灘礁石,翻湧打旋,形成了暗流漩渦。
他就在漩渦中心,看著所有的一切,都扭曲了本來面目。
刀蟻戰陣最前,佐達羅分明怔了一下;
身邊剛剛掙扎出來的手下,也用微妙的眼神、意念投過來;
還有魔域中萬萬千千,與他心神直接通聯的天魔、外道,正隱隱騷動。
漩渦更疾,然後終於是衝出險灘,繼續咆哮而下。
太阿魔含要發令,命令他的手下,直接碾碎還在數里外的羽清玄。
可是迸射出來的意念,卻是頑固地接續上了前面既定的軌跡:
「救我!」
羅剎……救我!
剎那間,整個心湖都是一片空無,分明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抹去了。
冰冷的寒意浸透,太阿魔含末法主級別的感應終於發揮了作用,他咆哮一聲,高逾兩丈的法相欲待變化,卻終究遲了一線。
殺意貫穿,卻是身邊地位僅在佐達羅之下的另一位得力戰將悍然出手,直接洞穿了他的法相……
叫什麼來著?
驀然間忘卻了,只因為在他視野範圍內,所有手下的面目,恍惚中都是一樣的。
感應所及,萬化魔域中所有的天魔、外道的面目,也都如是。
自從被葉繽重創之後,他最擔心的劫數,終於還是來了麼……
周邊魔潮層湧,已經沒有了萬化魔域的法度,加持的力量瞬間放空。
有開頭的,本就心神不定的各個六慾天魔,更是難捺心中的本能,先後出手。
目標自然不會是羽清玄,而是已經魔心損折,境界跌落,甚至連控制他們的「種魔」核心都被斬滅的太阿魔含。
如果能趁勢魔染他們曾經的主子,他們中的一個,就是下一位末法主!
誰會把這個機會讓出去?
很奇怪的,就是在這樣混亂的情形下,太阿魔含還是看到了羽清玄。
那位藍衫麗人,正收攏秀髮,簡單扎束,隨後向他微微欠身。
可就像之前那樣,徹底地無視了他的存在:
「葉島主,多謝!」
隨後,羽清玄身形徹底虛化,無影無蹤。
葉繽……羽清玄!
太阿魔含咆哮著,強行提振起當年的威煞,瞬間轟開了幾乎所有反叛的手下,就是在此時,他的修為境界,仍然是最強的。
然而下一刻,排空刀浪直進,百十刀蟻戰陣突擊,居於最前的佐達羅,從來都是黯淡無光的複眼中,分明就是閃耀著名為「野心」的光芒。
刀浪掃過,斬破了萬化魔域最後一點兒維持的法度。
域外虛空中,堅城無聲破碎,百萬天魔便像是浪下的沙堡,分崩離析。
在餘慈的感應中,群聚的百萬天魔崩散開來,就像是密密麻麻的飛蟲,圍繞著原本聚合的中央區域,往復飛行。那裡不時爆出驚人的衝擊,使本來就不穩定的虛空環境,更加地混亂不堪。
然而,相關的法則體系的變化,卻是在穩步進行。
飛落下來的法則碎片,牽引元氣,化為飄飄灑灑的「雪花」,又閃爍著淡淡青光,像是一層流動的霧,在高空中不斷沉澱,併入到本來「稀薄」的碧落天域中,與既有的法則體系相融,貫通元氣,再不分彼此。
碧落天域在「加厚」和「抬升」,沒有一刻休止,已經形成了慣性。
羽清玄確鑿無疑地改變了域內外交匯處,法則體系的結構和性質,形成了一定之規,並將影響延續下來,如果再持續十天半月,此處的碧落天域少說也要墊高數百里。
現在看來,確實這個趨勢。
更重要的是,已經織補出大概雛形的域內外法則體系的「接觸面」,已經從巨大的「凹陷」變成了大致平齊的「樣子」。
不知道還能持續多久,如果同樣能堅持十天半月,在真界天地法則體系的催化下,碧落天域的厚度,還能有一個大的躍升。
一手補天啊……最起碼也是在域內外交界處織了一層強韌而又有巨大粘性的網,強行扭曲了域內外既定的變化趨勢,這已經不只是單純的地仙神通,而是涉及到陣禁的安排佈置,當然,所有的一切,都要由地仙的境界打底。
就像劍仙一劍橫空,劍意千百年都不會消散;羽清玄則是把劍意替換成勾連法則的陣禁,更為複雜精巧。
混戰中的天魔,也查覺到這種變化,開始向「外」挪。誰都受不了「蛛網」中的限制和威脅,離得越遠越好。
相應的,真界這邊,絕大部分人也不會再去招惹他們,能這麼離開,已經是很不錯的結局了。餘慈神意感應時,就非常謹慎,以至於羽清玄後頭挪移去了哪裡,都沒有捕捉到。
不過很快,他就聽到朱文英叫一聲「宮主」。
餘慈扭頭,發現朱文英身上的大氅軟甲,似乎有些門道,可以為羽清玄定位,此時正靈光外爍,符紋化現。
下一刻,虛空微顫,羽清玄已經現身出來,正好和扭頭過來的餘慈打個照面。
餘慈還是頭一回直面羽清玄的真面目,這和神意感應的結果是完全不同的。
在羽清玄大戰時,餘慈心潮澎湃,可如今,他卻不知該說什麼,有些尷尬。
如果此時的羽清玄還是北荒時兜帽罩頭的神秘模樣,也許餘慈還會更自然些,可如今,面對這溫潤不見一絲稜角的清麗面容,以前的那些習慣態度,好像突然就變得不合適了。
承認吧,不管是什麼境界,人們總會被外相所惑,否則真幻之法,也不會成為「天人九法」重要組成部分。
更何況,羽清玄也絕不是表裡不一,那發於衷心,形之於外的風采氣質,自然有她獨特的節律和韻味。
餘慈憋了半天,才道聲恭喜:「宮主成就地仙尊位,可喜可賀……對了,為何不趁勝追擊?」
餘慈說的是她對太阿魔含「放手」一事,其實也是沒話找話。他本心以為,這種處理方式,已經是非常恰當了,最重要的是節省了大量的時間……雖然沒有利用道心互鎖,抽取更多的元氣以滋補自身,確實可惜。
羽清玄卻沒有立刻回應,先讓朱文英聚集那隊商旅,說法和餘慈差不多,朱文英卻乖乖去了,讓她名義上的「主上」很是無奈。
待朱文英遠去,羽清玄才回答上面的問題,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很髒。」
「呃?」
「借他人之境、奪他人之意、噬他人之氣,正是天魔本意。其意既合,便有共鳴,不管種魔與否,多少都要與魔主勾連,防不勝防。」
此時所說的「魔主」,自然就是指「元始魔主」。
餘慈剛見識了帝天羅「根本加持」之事,對「共鳴」是理解的。不過,他還是認為,羽清玄這般說,更多是出於潔癖。
說話時,女修微蹙起的眉峰,便像澄澈湖光上投映的山影,光影交錯,純淨至見不到一點兒瑕疵。
羽清玄似乎也感覺到餘慈的想法,她依舊微蹙眉頭,眸光在餘慈臉上掃過:
「小心吧,比如你,現在就很危險。」
羽清玄的眸光分明有著穿透力,餘慈心內虛空中,萬魔池都微微盪漾。
他眼角抽了抽,沒有頂嘴。必須要承認,卷這麼多「元始魔主」的資訊過來,一向又是魔染、種魔之術全無顧忌,若要共鳴的話……
他不準備在這個話題上深入,羽清玄則也輕巧地將此事揭過,又道:
「更何況,自有人會去收拾的。」
雖然現在情緒微妙,但餘慈絕不願在心智上被拋下太遠,仔細考慮一番,也是醒悟過來:
「魔門東支!」
「正是。剛剛我見了陰鬼,她是鬼修轉奼女陰魔,若無特別機緣,正常修行前路已絕,除了魔染……只能通過這種方式,拼一拼運氣,不要試試嗎?」
最後一句,顯然別有所指。
不多時,虛空中便傳來輕輕笑語:「羽宮主真是個可心人兒呢,此情容圖後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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