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二人就因為「滄」、「昌」二字的「衝突」而大打出手。
最後的結果,自然是東滄子踩著東昌子,再次證明了「第一」的評價真實無虛。
因為東滄子的名頭和評價實在太高的緣故,作為失敗的挑戰者,東昌子輸得也不是太難看,名聲並沒有受到多大影響,甚至還有所上揚。
可失敗就是失敗,絕不代表什麼「榮譽」。
尤其是帝天羅用這種語氣,幾乎完美再現了東滄子當日的神情態度,正是在「敗軍之將」的東昌子臉上,狠抽了一記耳光。
東昌子倒沒有失態,只拿暗紅的眼眸,盯著帝天羅,臉上笑容都還沒散:
「天羅師妹的膽子很大,口舌功夫更好,一會兒我定要好好品嚐。」
帝天羅依舊雲淡風清:「哦,師兄誤會了。天羅膽色倒也尋常,若林清漁在此,必是有多遠就躲多遠。然而到此的,是已經百年不得寸進的‘雙扁日’師兄,天羅又有何懼?對了,那磁光萬化瓶,師兄拿得太久了,不妨還來。」
「哦?」
東昌子再怎麼心計深沉,也有個限度,他笑容不改,手指在磁光萬化瓶上摩挲幾下,眼神愈發陰沉:
「師妹的意思,我倒是明白了,想必是對全沒有前途的光魔宗為不滿,想招些禍事回去……」
他的說法,絕不是危言聳聽。
北地魔門之間的傾軋,從沒有一日消停,光魔宗在北地中部,位置頗是微妙。如果以北極天柱為起點,向正南劃線,穿過北海,切過凍土,形成一條延長線,光魔宗便是這條線上的一個點。
目前魔門各分支中,能稱得上大宗門的,不外乎冰雪魔宮、九玄魔宗、魔門東支、東陽正教四家,最多還有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地火魔宮,但多數時間,都忽略不計。
四個大宗,前兩者明面上擁有自在天魔級別的戰力,後兩者則沒有,但他們敬奉無量虛空神主,各有獨特法門,真正激戰時能夠爆發出的力量,絕不容小覷。
目前四宗算是一個均勢,光魔宗位居腹地,正處在幾個大宗門的勢力範圍邊緣,又無險無憑,「左右逢源」也好,「夾縫求存」也罷,「主動」一詞,向來與他們無緣。
之所以沒有被併吞掉,也就是這一點脆弱的平衡。
可如今帝天羅的做法,從大局上看,分別就是「主動」將平衡打破。
東昌子也好,魔門東支也罷,對這種送上門來的大禮,可絕不會客氣!
剎那間,東昌子界域放開,黑暗海面上,陰鬱的氣機流動,夜幕更沉,直透心底。
和帝天羅不同,東昌子自少時便一意精修魔門東支的「滲元神變魔經」,從一開始就是走的「他化魔識」的魔門正統大路,成就長生之後,便有「暗蝕界域」自成。
該界域鋪展之時,形之於外,而用之於心,虛實貫通互化,變幻無窮。尋常的步虛修士,一旦陷入他的界域中,在詭譎莫測的魔功作用下,要麼就是被蝕透根基真元,損折性命;要麼就被他魔識所染,喪了靈智。
只是,帝天羅與尋常的步虛修士也不一樣。
面對吞沒了數百里海域的「暗蝕界域」,帝天羅長吸口氣,身外磁力電光漲縮間,其身形都虛化了,便如一個有形無質的幻影飛魂,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消失在海天之間。
餘慈眯起眼睛。
東昌子的「暗蝕界域」遮不住他的視線,他對這個嚴密但也比較傳統的魔門界域,沒什麼興趣。
真正讓他在意的,還是帝天羅。
在他獨特的視界中,此時的帝天羅甚至已經失去了「人」的形態,還原成某種聚合的法則結構。
如此,法理清晰自不必說。他也就能夠確認,此時的帝天羅,定是如當年的「鬼厭」一般,超脫了尋常「魔功煉體」的層次,演化出了類似於「天魔變」的法門。
只是,她算進入了「他化魔識」的系統嗎?
且不說帝天羅還沒有成就長生,也沒完成關鍵性的蛻變,就算只從法理上看,餘慈覺得,這一套法門,和「亂欲精」、「破神鬼」之類直指人心念頭的手段不太相同。
它並沒有在「靈昧」、「道德」這些相關法則上做文章,倒是在「元磁」的法理變化上,更深入了一層,以至於已經涉及到天地元氣的存在方式、形態變化等更基礎的層面。
在天地法則體系中,越是基礎的,就越接近根本。
這是「境界」上的成就。
雖然很可能只是暫時的提升,卻也是在法則層次上進行了一次跳變,類同於神意攻伐的高階技巧,乍使出來,當真有出其不意的奇效。
那一瞬間,東昌子就失去了對帝天羅的精確掌握。
「暗蝕界域」中,暗潮湧動,壓力層疊變化,但卻是做了無用功——在此刻,帝天羅等於是跳出了這一方界域,且給了東昌子「她還在」的錯覺。
對於「他化魔識」的法門而言,這真是最要命的破綻!
餘慈清晰感覺到,東昌子的情緒出現了波動,幅度不大,卻異乎常理。
「嘖,中招了!」
帝天羅抓住了東昌子心神失守的瞬間,投下了一顆「種子」。
看到這兒,餘慈心中驟然明晰:
果然,還是「他化魔識」。
帝天羅所做的,其實是以魔意擬天法,再以天法為機關,設陷伏擊。藉著天地法則體系的掩護,繞到了東昌子的「盲點」,魔染於無形。
這種「魔識」法門,完全是建立在她對天地法則體系的深刻理解上的。
在出手的瞬間,帝天羅與天地法則體系融為一體,以魔心模擬了天心。
騙過了東昌子,也騙過了天地法則意志。
餘慈扭頭,一側寶蘊非常專注地盯著那邊戰場,果然,這位也發現,帝天羅的手段與她很相似嗎?
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帝天羅投下了「種子」,也不能代表什麼。
想讓魔種生根發芽,不是件容易的事。
尤其還有層次境界上的根本差距。
東昌子在起初的錯愕之後,分明有了感應,然後便咧嘴發笑。
以他雄厚紮實的根基,完全可以形成密不透風的心靈防線,將植入的魔種硬生生「悶死」。
此外,他還有另一種選擇:
「天羅師妹,你是要和我比試心神修為嗎?」
話音方落,東昌子收起磁光萬化瓶,騰出手來,十指結印,口中頌咒,魔意森然,反將帝天羅投下的魔種鎖定。
此時,他心神如獄,內生魔炎,竟是要將魔種強行煉化。
這裡有個名目,叫「心魔煉返」,等於是雙方意志角力。要麼是帝天羅的魔種生根發芽,擊潰東昌子的靈智;要麼是東昌子將魔炎順勢燒到帝天羅的心神深處,形成致命反噬。
到那時,被魔染的,就要變成帝天羅了。
六慾天魔與步虛修士比拼心神修為,一望可知,哪個佔了上風。
帝天羅的情況仍然不妙……甚至連回旋的餘地都喪失掉了。
餘慈眉頭皺起,以他所見,帝天羅不應該這樣虎頭蛇尾才對。
一念未絕,便見帝天羅腦後,有靈光飛騰,直衝雲霄。
剎那間,「暗蝕界域」都搖動起來,那矯然靈光所蘊的強壓,直迫心神,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東昌子本是在「心魔煉返」關鍵時刻,自認為在界域中無人能擾,哪知變生腋肘,不由為之駭然。
抬眼看時,卻見那靈光迎風招展,化為一卷圖景,徐徐鋪開。
其上山脈如龍,勢貫九野,又若一劍橫亙於海天之間,有千堆雪浪,銳意森寒。山勢海景並立,意象明晰深刻,世間也僅有一處而已。
靈綱山!
東昌子雖沒那個膽量,親至靈綱山這等論劍軒核心之地,可修行千百年,基本情況總還是瞭解的。他眼神不自覺投注,與傳說中的景緻一一對應:
造化峰、凌霄峰、天尺峰……
奇峰林立,氣象紛呈,似乎是哪位畫道聖手的名作,將某一刻的靈綱山復刻進畫卷之中。
東昌子瞠目結舌。
與之同時,臨海高崖上,餘慈又眯起眼睛。
這一回,和打量帝天羅的時候不一樣。
他是真的被畫卷中的「光芒」刺傷了眼。
畫卷之中,真正刺眼、有價值、且栩栩如生的,是內蘊的層疊流動的劍意——如此純粹鮮明,凌厲強橫,讓人不禁疑惑:
帝天羅這樣的魔門修士,如何能擁有這等劍道異寶?又如何能夠激發威能,運使開來?
是了……影鬼!
餘慈想到了磁光萬化瓶,思路再往前推,還有劍園、界河源頭!
早年在劍園,界河源頭,唱主角的是曲無劫、影鬼、羽清玄、羅剎鬼王、大梵妖王這一批最最頂尖的人物。
餘慈在那裡,只能說是在刑天的驅動下,敲個邊鼓。
除他以外,那一批突入界河源頭的修士,更不必說,連旁觀者的資格都算不上。而就在那一批修士中間,若也要分個三六九等,毫無疑問,得利最大的,就是帝天羅。
她是第一個搶奪了曲無劫的收藏,又全身而退的。
劍仙不假外求,能夠入得他們法眼的,無疑擁有著絕大的價值……以及威能。
尤其是當時,還是「沉劍窟主人」的影鬼,寄身劍仙原道法體,大肆破壞,能逃過那一輪劫數的法寶,靈性、威能必然是出類拔萃。
餘慈不免就想:
這一幅畫卷,莫不就是那件法寶?
隨著畫卷鋪展開來,暗蝕界域便給開了天窗,靈光矯然躍空,千百里範圍內都能看到。
可問題是,寶蘊已經不能看下去了,附近九成九……乾脆點兒說,是除了餘慈以外的所有人,都無法直視。
畫卷內蘊的劍意,排斥一切外力。
也許,畫卷之上,真的是某一刻的靈綱山吧。
那淡青的天空、雪白的海浪,厚重的山石,本沒有生命可言,但在畫卷裡,它們活了過來。
更準確地講,是它們所承載的意念和力量,活了過來。
按照天人九法的理論,劍意是靈性的力量,其高度凝聚化合形成的「種胎」,亦即「劍胎」,便是劍修獨立不改的真種子。
靈昧之法,無法從天地法則體系中探知,卻對體系有著強烈的影響。
存或不存,法則體系的結構狀態是不同的。
餘慈也沒有強行透視畫卷的玄妙,而是從法則體系的異化狀態中觀察,逐步判斷、滲透。
畫卷中充斥著劍意,餘慈發現了至少二十種以上。
每一種劍意,都有獨特的韻味兒,有著強烈的「自我意識」——當然,這只是個比喻,用以形容那份生動氣象。
雖然畫卷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影,餘慈卻彷彿看到了眾多音容笑貌。
他能「看到」曲無劫、昊典、原道……
在這裡面,劍意即人,人留劍意。
他們是如此鮮明、清晰,就像從來沒有完全相同的兩個人,也沒有任何兩種劍意是相同的。
可在這一刻,它們在共鳴。
同屬於劍仙的超拔意念,傲岸而純粹,但彼此之間,卻有一份對彼此的認同。
使得在某一個剎那,這份恢宏而絕妙的氣象留印虛空。
這不是兩位、三位,而是二十多位劍仙的共同「創作」。
就算是劍仙、就算是同門,如此機緣,也是千載萬年難逢,而製作這幅畫卷的修士,便將這一刻「擷取」下來。
所謂的「擷取」,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不可思議的手段。
不知是哪位,從連貫的時間長河中,擷取這幅剪影,等於是將那一瞬間的世界「切」下,獨立出來,化為此圖。
沒有什麼別的煉器手段,卻是渾若天成……這本就是天成之寶!
帝天羅怎麼能用得起?
餘慈心中,震驚和疑惑並存,可事實就是這樣。
雖然內蘊的劍意不可能全數引發,雖然眾多劍意達成一個微妙的共鳴和平衡,使得威煞內斂,但只是那份數十位劍仙意興飛揚、氣貫長虹的大勢,便已拔至天地法則體系的最頂端,俯視萬物,難有與之並論者。
當畫卷與外界元氣相激,自有金玉之音貫穿,透心刺神。
「暗蝕界域」中央,東昌子本來是以「心魔煉返」壓制帝天羅,佔盡上風。
可當此音入耳,便是呆怔。
他與帝天羅魔識相接,等於是同遭這件異寶的「洗煉」。
帝天羅早有準備,他可沒有!
就算差了整整一個大境界,就算是長生與否的根本差別,可在這樣的劍意之下,他和帝天羅都是螻蟻之流,「差別」什麼的,又什麼意義?
劍意清音瞬間截斷了他的情緒念頭,掃平所有,剎那空白。
在「心魔煉返」的關鍵時候,如此做法,與尋死無異。
頃刻間,包圍著魔種的心神幽獄崩潰,魔種失了限制,立時生根發芽,就像是一株魔藤,在急劇成長的同時,毫無節制地抽取了其紮根土壤的所有養份。
所有的神意力量、情緒念頭、生機活力,都在這一剎那被抽了個乾淨。
如此威煞的天成之寶,不可能維持太長時間。
畫卷收回,暗蝕界域崩潰。
等人們擺脫了劍意壓迫,嘗試著移回視線,呈現在所有人眼中的,便是東昌子整個人枯萎、化為飛灰的場景。
圍觀者都是譁然。
海面上,帝天羅重新成為人們視線的焦點,她甚至還在原地,背對海岸高崖,分毫未動。
餘慈卻知,動用那幅畫卷的代價著實不小,此時她也已經到了崩潰邊緣。
但是,東昌子的被抽盡的生機靈氣、神意力量,都去了哪裡?
答案是:在帝天羅身上。
天魔體系中,最直接的提升境界的方式,就是他化魔染。
勝者全勝,敗者全敗,他化魔識之妙,盡在於此。
為何魔門修士進境往往遠超同儕?也是由此而來。
東昌子的死,成全了帝天羅。
六慾天魔級別的根基法力,盡都移轉到帝天羅身上,帶著她一路衝關,轉眼便觸及了那層橫亙在「超拔」與「凡俗」之間的厚重關隘。
剎那間,劫雲傾覆,彷彿數千裡的厚重雲層一發地壓下來,與海面相接。
在其中,帝天羅的氣機非但沒有見機收斂,反而持續高拔飛揚,與天地偉力接觸、交纏。
圍觀者又是騷動,帝天羅竟是要在此時此地,破關渡劫!
人影紛紛飛離,但凡是長生中人,當真有多麼遠,跑多麼遠,免得遭遇池魚之殃。
餘慈和寶蘊卻沒有動。
寶蘊還問:「要不要使壞……絕色呢!」
這是她第三次強調,顯然帝天羅給她的印象十分深刻。
天可見憐,餘慈今天還沒見到帝天羅的模樣呢。
他心裡突又一動:以魔心擬天心,說起來,和寶蘊十分契合啊……
此時正是天劫臨頭,如果寶蘊身化奼女陰魔,寄神奪舍,都不用餘慈出手,便是個順理成章的局面,要省不知多少力氣。
既然動了念頭,自有與之相配套的許多法理依據,層疊而生,將單純的念頭,轉化為漸漸清晰的思路。
眼看思路成形,餘慈卻是一怔,神思突然偏移,被天地間的某種現象所吸引。
劫數激發之時,天地法則體系的結構狀態,不可避免有了變化。
到了餘慈這種境界,很多時候,形狀就是本質。
餘慈早就知道,攔海山周邊,是一片「低窪地」,趙相山也曾說過,這是域內域外法則體系衝突的結果。
但這種認知,失之簡略。
直到帝天羅強渡劫關,引爆了周邊天域的法則亂相,更細節的東西,才進一步呈現出來。
此時此刻,餘慈意識舒展,便循著法則的動盪,輕飄飄穿透了真界法則體系,直抵外域,對那邊的法則結構,也有了較為真切的感應。
這也算是突破了某種侷限——不是能力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餘慈的心神順勢而行,不再拘於域內、域外,他跳了出去,從更高的層次「俯覽」全域性。
這是真實之域的層次,對餘慈來說,並不稀罕。
問題在於,他僅單純地以「認知」的方式,攀登上來,概覽真界天地法則體系全貌。
上回的登臨和觀測,則是借大日法相施展虛空挪移神通,施加了強烈的動盪和刺激。
一動一靜,認知的層次和精細程度,就是天差地別。
餘慈早知道,包裹著真界的天地法則體系,不是一個「平滑」的理想形狀,而是多處扭曲、凹凸不平的。
但在相對靜止的狀態下進行觀察,還是頭一回。
這能讓他能更客觀地瞭解常規情況下,真界的真實面貌。
把天地法則體系用「凹凸」來形容,其實不太恰當,這只是一個相對形象的比喻。
若將其視做一種「趨向」,還更準確點兒。
所謂的「凹」,就是存在某種引力,使別處的法則結構向那邊傾斜、聚攏;
相應的,所謂的「凸」,則是存在某種斥力,將原本存在的法則都排斥出去。
其形成的原因、法則運化的法理,都不盡相同。
真界之中,這種凹凸扭曲的位置,比較明顯的就有十多處。
最醒目的還不是攔海山,而是在真界中部,也就是天裂谷、萬鬼地窟一線。
如果用「凹凸」來表示,那裡就像是一座高聳的山脈,與攔海山相映成趣。
看到這種「地形圖」,餘慈陡然間就明白了。
怪不得呢,這些年在攔海山附近發現的緣覺法界碎片,數量、密度都超出正常水平。
要知道,緣覺法界的層次擺在那裡,其碎片是真正能夠嵌入法則體系中的奇物。
當年陸沉一拳將其粉碎,那些碎片留在北荒地底的還好,但凡是反衝上地面的,被黑暴一卷,散入天地,有相當一部分,肯定是順著天地元氣的流向,如水之就下,自然而然,流淌到這處「窪地」。
作者「減肥專家」的其他小說
《幽冥仙途》《幽冥仙途(全集終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