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雷君法相 拿君入甕

「行天靈鼓上真符」確實很有意思。

天垣本命金符十三符法脈絡,唯有「行天靈鼓上真符」獨門獨戶,只此一家,獨佔一脈。

但此符又不只是一個「有意思」就能形容得盡的。

其位列誅邪一系,前接五方星隕殺印、九元五帝內攝雷印;後連九五叱雷法、上洞真霄辰光感應神雷,貫通兩脈,化育神通。

所成者,雷君是也。

五器四神中的「四神」,亦即四種神通法相,包括神將、靈官、雷君和天師。

這個順序,無關威能高低,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不過,常規來講,後兩者,亦即雷君和天師,要比靈官、神將的評價更高一籌。

天師之妙,在於「中樞」,一旦「五器四神」結成法陣,天師居於中央,統籌排程,是靈性所鍾。便是神將執法劍,靈官執帝鍾,神通化合,也遠遠不及。

雷君之高,則在於純粹的威能。

行天靈鼓敲響,上合星樞,震動五方,掌控雷印,代執天刑,若能應機而發,順承天心,自有天地法則意志傾注,真能夠機緣巧合,甚至可能從本屬於小神通的層次,一路提升到無上神通!

便如此刻。

隨天鼓擂響,翻卷的劫雲陰霾,無盡的雷鳴電閃,都歸入一定法度掌控之內。

在其核心,也就是雷池之中,亦就在金剛魔俑身後,電漿拔起,形若水銀,聚攏塑形,依稀見得身形面目,又隨靈光流轉變化,塗就顏色,成就一具法相。

其頭面威猛,雙眸似開似閉,頂戴高冠,身披大紅之袍,上織紫青之紋,又有雷圖雲篆,身下乘墨麒麟,腦後圓光如輪,其中有三座燈盞,燃燒的不是火光,而是雷霆光焰。

隨著雷君法相現身,掌控法度更是嚴整,已經瀕臨崩潰的雷池,霎時間波平如鏡,億萬雷火,便在「水面」之下,遊走如靈魚,積蘊著更恐怖的張力。

法相一現,自成界域。

這本不是「雷君」天生便有的,但在此情境之下,威能便有不同。其實也就是轉移天刑權柄,理論上,劫雲周覆之地,便是界域所及。

裡面當然要有一個過程,具體是要看用符之人的修行境界,還有把握樞機的能耐。

強者則速,範圍則廣;

弱者則慢,範圍則狹。

掌控「天刑權柄」不容易,就算是朱太乙復生,要使「雷君法相」控制千里以上、萬里以下的劫雲範圍,也要花上小半刻鐘好好梳理。

但餘慈又有不同。

因為這一刻,他那具分身已經電射而回,帶著他的核心念頭,直接撞入雷君法相之中。

這是以分神之法合以符法靈機,任何一個符修恐怕也不會做出這種捨本逐末的事來,但如今餘慈只一具分身在,並無本體牽累,倒是最恰切不過。

他的修為境界不說,認知層次已經踏上了真實之域,對天人九法有了一定的把握,更別提還要寶蘊在旁,與天地法則意志「暗通訊息」——多管齊下,權柄移交之速,遠超常理。

也就是一個呼吸的時間……

前方金剛魔俑從暴怒如狂的情緒中醒覺,猛然轉身,發力便撲。

不能說它反應不及時,然而此時它面對的,已經不是尋常的法相、尋常的神通!

雷君法相穩居於黑麒麟背上,腦後圓光輪轉,三盞雷焰燈變化位置,燈火搖曳,異相便生。

雷池之上,電光之間,細密波紋暗生,層疊如鱗甲,隨即延伸變化,擺盪如活物,轉瞬之間,竟是有天龍之形化現,張口作嘯,雷音轟鳴。

萬千天雷,飛落如雨,轉眼將金剛魔俑淹沒。

雷霆本身的殺傷倒在其次,剛剛天劫最狂暴時的雷霆海洋,不也沒把金剛魔俑怎麼樣嗎?

可此時迸發的雷霆,已不再是自然雷火,而是運轉靈機,主天刑殺伐之力,再以九五叱雷法的法門,將其運化出來。

九五叱雷法、九元五帝內攝雷印、上洞真霄辰光感應神雷,為諸天飛星、天垣本命金符中的三大雷法,便應在雷君法相腦後這三盞雷燈之上。

九五叱雷法所發雷霆,為陽剛之極,震動萬物,專破道基根本。

金剛魔俑身屬異類外道,沒有道基可言,但其體內還藏著一頭天外劫魔。

這倒霉催的,先後在玄黃刺殺以及隨後的雷霆海洋中遭受重創,只能縮在魔俑中樞之地苟延殘喘,可該來的劫數,無論如何也逃不掉,九五叱雷法的穿透力,焉是自然雷火可比?

一輪轟擊之上,這頭天外劫魔便給催化成煙,一舉滅殺。

金剛魔俑雖然不用天魔控制,也是當之無愧的強者,但機變總有不足,天外劫魔為其靈智所繫,一旦滅去,不可避免就是一滯。

此時,這個丈二魔物已經硬頂著萬千雷火,衝到了距離雷君法相只有七八步遠的位置,以其長臂而言,可說是觸手可及。

然而就是這要命的一滯,雷君法相腦後圓光中,又一盞燈祭起。

雷霆再生,然而灼灼雷光不是外爍,而是內收,聚而有核,形若法印,當頭便落,端端正正印在金剛魔俑頂門。

其印徑不過四五分,相對金剛魔俑,小巧得很,然而印在頂門,便有可怖的靈壓集束雷火,直透進去,便如同生著鐵勾倒刺的鎖鏈,勾心拿肺;又彷彿是劃界的高牆,將原本渾然一體的氣機分割包圍,難越雷池一步!

九元五帝內攝雷印,人常以「氣象萬千」形容,便是說它在雷法運用上靈動自如,又極具威儀氣魄,最適合因勢利導,鎮壓控制。

此一雷法,對用符者的要求也是最高。其威能之大小,全在用符者的雷法造詣上。當年餘慈通神境界時,就能運使上洞真霄辰光感應神雷,但無論如何也別想動這道靈符的主意,否則只能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當然,現在情況自是不同。

純論力量,就算雷君法相顯化,比之金剛魔俑,也是遠遠不如;而到了這個境界,金剛魔俑也可說是真正的不壞不死不滅之身,想要短時間內將其斬殺,難度太高。

可這不代表餘慈沒有辦法。

連續兩路雷法轟下,先斷其靈智,又封其根基,金剛魔俑便似給鎖了關節,一時掙扎難起。

而隨著雷印砸落,已擴張到數百里方圓的雷池,層層回收。每壓回一層,金剛魔俑所承受的壓力苦楚便增加一層,身外盔甲已經不可能再周全,被雷霆磨消甚多,一時間失了遮掩,魔氣滔天,更引發天地震怒,陷入了最致命的惡性迴圈之中。

一時間,金剛魔俑只能是暴怒吼嘯,身子卻無論如何都再難動彈半點兒。

雷君法相似開似閉的雙眸,此時才完全睜開,其中跳躍的,亦是雷霆閃光。

他驅動墨麒麟向前,卻不是針對金剛魔俑,而是直接從它身邊過去,再不回頭。

金剛魔俑的吼聲也開始變得沉悶,力氣還有,卻是給「壓」進了電漿雷池深處,牢牢鎮壓。

除非雷君法相消散,又或是天地大劫至此而終,否則,是不用想著出來了。

雷君頃刻間已到了雷池邊緣,已經與雲間雷音渾融一體的行天靈鼓,忽又拔起,重敲一輪。

震天鼓聲掀劫波濤,急速收縮回壓的雷池之中,忽有道道人影化現,尚沒有完全成形,便都飛縱入雲,化合於雷霆電火之中,不知何往。

所謂雷聲普化,陰陽摩挲,靈機化就。

九天雷音本就是孕育生機靈明的一條途徑,而雷君代執天刑,與天地法則意志溝通往來,輔以特殊法門,自然可以生成「雷部神明」,作為不斷擴張的界域樞紐,上下往來,更易控制。

這時候,一直在背後使勁兒的寶蘊倒是閒了下來,笑眯眯現身,也不管什麼雷君威儀,扯住了由電漿凝聚成形的大袖,擺弄兩下,嘖嘖有聲:

「這符好!回頭教教我啊!」

「沒問題。」

雷君開口,彷彿鬱郁雷音。

與之同時,本來的威猛面目,也迅速轉化,到最後竟是轉為了餘慈模樣。

這也代表著餘慈核心念頭已經暫時「降伏」了「天刑殺伐」之意,甚至是壓過了天地法則意志一頭。

從行天靈鼓敲響,「雷君」顯現,到鎮壓金剛魔俑、召來雷部神明,也就是三五息的時間,餘慈已經安定了「後方」,一舉拿下了天魔一方最頂尖的戰力之一。

這其中,寶蘊實是出了大力。

十多年來,天地大劫凌壓真界,對絕大多數修士來說,都是糟糕透頂,但對於寶蘊而言,卻是如魚得水,一身神通,遠非昔日可比,尤其是在天劫之下,很難估出一個上限。

餘慈出了洗玉湖,便通過神主網路召她過來,這些時日,一直暗行隨行在側,充作底牌,今天果然有了大用。

對此,餘慈自然不吝嗇讚美之辭。

寶蘊哼哼哼應著,看得出,也是十分開心自得。

若有時間,餘慈肯定還要再誇獎她兩句,然而此時,遠方陸沉拳意終於有了衰減趨勢。

魔潮化就的堅城之上,兵災魔王也好,魔門修士也罷,都已經受夠了。

他們眼睜睜看著餘慈金蟬脫殼,到百里開外,鎮壓了金剛魔俑,卻是毫無辦法。

對魔門修士來說,是因為陸沉拳意,牽引了無量神意之威;

對兵災魔王來講,則是雷池之上特殊環境,根本不給他插手的餘地。

而好不容易等到了陸沉拳意衰退,欲待加力碾碎之時,雷君界域,已與漫天劫雲一起,無縫銜接,擴張至此。

劫雲如巨浪,裹著紫紅電光,先與天魔所化的堅城黑潮轟然碰撞。

雷霆電鏈,密集如雨,百萬天魔也化為種種形態,抵禦化解。

每一瞬間都有千百雷光湮滅,但同時也有更多數量的天魔崩解滅殺。

兵災魔王攜魔潮而來,本就是化萬千魔頭為己用,從不會為死傷的念魔、煞魔之屬心痛。

然而此刻,幾輪對沖下來,它就有些不是滋味兒了。

打別人家的孩子不心疼,天地大劫間,天劫雷火無窮無盡,餘慈只要能掌得住樞機,耗得起法力,就沒有他慮。

兵災魔王又怎麼可能將手下魔頭,全塞進這毫無意義的「磨盤」裡去?

沒有魔潮中的百萬天魔護持,它憑什麼和餘慈戰下去?

不知不覺間,形勢已經掉轉過來。

兵災魔王忍不住去想,天地法則意志與他……算是狼狽為奸麼?

它心中存了保全之意,洶湧魔潮便不可避免地收縮陣線,雷君界域順勢漫卷,頃刻間就觸及了無量神意與陸沉拳意交鋒的核心區域。

魔門修士都來不及發惱,虛空中雷聲大作,沒有任何緩衝,無量神意與雷君威煞轟然碰撞。

論力量的層次境界,其實是後者略遜一籌。

無量虛空神主必然是站在真實之域上的強者,其神通法力已經是真界的最巔峰,超拔萬物並一應法則之上。雷君法相所駕馭的「天刑殺伐」之意,終究還沒有脫出天地法則體系的範疇,自然遜色。

然而一輪碰撞下來,魔門修士給悶得幾欲吐血,竟是吃了個悶虧。

初時,他還以為是雷君代執天刑,天時、地利、人和畢集之故,但很快他就發現,還真不是這麼回事兒。

餘慈對雷君威煞的控制力簡直是匪夷所思,如此暴烈兇橫的力量,怒潮般衝過來,與幾乎交纏在一起的無量神意和陸沉拳意同時接觸,怎麼看都是三方混亂絞殺的態勢,可事實上呢?

雷君威煞對後者簡直是秋毫無犯,便如一陣暖風,吹過漸趨衰弱的陸沉拳意鎮壓範圍,也沒有激起任何反應,而在碰觸到無量神意之際,卻又電閃雷鳴,爆發力強勁,倒像是與陸沉拳意一起,合攻過來。

同樣是借外力為己用,魔門修士能為無量神意規劃出一條較為明晰的走勢,已經足堪自傲;

可餘慈做的,卻是將「天刑殺伐」之地搓扁捏圓,隨心變化。

裡面的差距,實去天壤。

一時間,魔門修士倒還支應得住,可這趨勢讓他感覺不妙,當即便叫了一聲:

「圖莫羅!」

他稱呼兵災魔王的真名,其實不是太禮貌,後者並不與他計較,而是澄定心神,依舊隱去身形,在城頭上觀察。

此時三方碰撞的區域,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磨盤,或者說,是飛旋的龍捲風。

而風眼處,就是輦車上那個女修。

自交手後這個把月裡,兵災魔王也收集了相關的資訊,知道女修乃是修行界中大名鼎鼎的「華夫人」,身有重疾,修為境界都沒有什麼可重視的。

問題在於,餘慈這段時間不管怎麼被動,都要攜她同行,可眼下又幹脆將其拋棄,是什麼意思?什麼意義?

不論是魔門修士還是兵災魔王,感覺都不是太好。

好像,他們是讓人給利用了?

堅城之上,兵災魔王提及此事,和魔門修士交換了意見,都覺得,餘慈十有八九要在女修身上做文章。

那麼,他們也要先下手為強!

堅城之上,漆黑的飛矛凝就,其為千百天魔煞氣所聚,具備純粹的毀滅破壞之力,就是針對女修,打碎這目標,先斷了餘慈的念想,亂了他的謀算。

兵災魔王並不急於出手,而是喃喃念頌魔文,層層加持于飛矛之上,務求一擊建功。

不過此時,虎輦玉輿隱輪之車上,黃泉夫人正發生變化。

陸沉拳意已經進入了低潮,就算餘慈與其「聯合」,也不可能再挽回。

除著餘力一點一滴耗盡,捆縛在黃泉夫人身上的「禁錮」,不可避免地「鬆開了」。

當然,以禁制所具備的特性而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拳意破滅之際,也是黃泉夫人生機靈氣盡都寂滅之時。

但不管怎樣,拳意對黃泉夫人的壓制恐怕已經降到了自施禁以來的最低谷。

同時,數月來餘慈做的一些調養、醫治的手段,也終於發揮了作用,使得黃泉夫人的生機靈氣,稍微具備了些「自主權」——只是一點點,卻也足夠造成短暫的失衡。

失去的平衡,就像一個蹺蹺板,將原本緊緊鎖固的,專屬於黃泉夫人的氣機、真意「頂起」,就此顯化在外。

微弱,卻又確實存在。

餘慈雖是與無量神意對抗,其實絕大部分心力一直關注這邊,黃泉夫人身上任何一絲變化都瞞不過他。

眼下情形,正是他所希望的。

可也在這一刻,他莫名發覺,他竟然分辨不出,黃泉夫人的所謂「真意」,究竟是什麼樣子。

因為,那真意很……明透!

不是因為微弱的緣故,而是本來的性質。

冷漠?空無?幽寂?

也許吧,這些形容詞兒都說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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