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節奏之分 立身之本

這甚至都不再是威脅,而是行刑前的宣告了。

偏偏黃泉夫人神情不變,只斂眉垂眸,沉靜應道:

「天君義憤之情、任俠之氣,妾身倒也理解。其實,自天君幾日來遍佈流言,逼迫海商會與這邊切割,妾身便知有此一劫。」

餘慈嘿然冷笑:「你什麼都知道,怎麼不去猜猜,我給你準備了什麼?」

「何需多想?纖弱之身,不足以在此界立足,遭遇什麼,都在情理之中;唯妾身之智,變天擊地,鼓動風雲,思接千載,洞徹幽冥……天君不可不知。」

能這樣吹噓自家智慧的,當真世上罕見;而讓人慾嘲笑都不可能的,恐怕還就此一家。

餘慈一時也是啞然。

黃泉夫人悠然道:「天君本體回返,似乎還要一段時間,妾身就是想在這之前,在天君處,給自己掙下一份立身之基,消弭劫數。而這也正是今日到此的目的所在。」

說著,她盈盈起身,就在泉池中行禮:

「懇請天君收留。」

「能讓夫人跪舔……唔,這是絕善魔君的形容,我覺得恰如其分。我該覺得榮幸嗎?」

當餘慈將那個詞兒吐出口的時候,心裡真的很爽利,但看到黃泉夫人從容恬淡的神態,又有森森寒氣,自肺腑間生出。

不管之前做了如何周全的準備,真正面對之時,也不免心頭惕厲。

為什麼明知道黃泉夫人危險,卻還想著利用她、支配她?

也許,她最好的謀士人選,她本身修為有限、壽元有限,總算要依附於人,才能立足於世。這樣的人,用起來放心……

陸沉是這麼想的,海商會是這麼想的,也許東海那位也是這麼想的。

第一位結果不妙,後面兩位,似乎也遭了反手一刀。

現在,輪到餘慈了。

黃泉夫人很會選擇時機。

她來得很早,避讓過了臨頭的「處刑」;又來得很巧,正是餘慈在洗玉盟中有所滯礙的時刻。

正好給了她發揮價值的時間、空間。

如果餘慈要用她,肯定會有一段時間,按照她的步調行事。

這就是她的機會了。

但餘慈仍必須要用她。

就算刨除其他所有的因素,只從剛剛拿來交易的「名字」來看,黃泉夫人就是他真正切入羅剎鬼王、大黑天佛母菩薩、飛魂城和魔門等幾方勢力交纏漩渦、透徹其中根底究竟的最有效工具。

自然,也就是他真正瞭解當前真界最驚人的一股「暗流」,由此掌握大勢走向的最佳選擇。

不如此,如何才能讓上清宗,穩穩重立於真界,完成朱老先生的遺願?

再退一步講,把黃泉夫人掌控在手中,放在眼皮子底下,總比讓她在外界搞風搞雨來得強吧!

此時,餘慈是不會和黃泉夫人聊起「大勢」的,他找了一個相對最現實的問題:

「你既然有了自覺,也應該知道我現在的處境,那就不如給我評點一下,下步該有什麼動作。」

黃泉夫人明眸投注:「天君是奔著重立上清去了……這些年來,難得天君有明確的目標,當真可喜可賀。」

餘慈琢磨,怎麼就覺得不是好話呢?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不管做什麼事,事先的評估、調查、準備,總是必要的,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心血來潮、意外驅動、信口開河,由此定下目標,又勉強推行,便不是下愚之輩,也絕不適合行大事、成大業。」

餘慈面無表情,只是周邊冷煙蒸發殆盡。

還好,黃泉夫人很快進入了正題:

「天君在北地這段時間,應該已經盡知自己的劣勢,至於優勢,可知是哪個?」

餘慈懶得配合,只冷眼看,等黃泉夫人揭曉謎底。

他等到了兩個字:

「節奏!」

黃泉夫人移步出了泉池,也不管身上衣衫溼透,貼膚露肌,只是稍事整理鬢髮,在餘慈身邊,輕聲道:

「天君不知是否有所感覺,你和此界絕大部分修士——妾身單指那些夠得上水準的,都是不一樣的節奏。」

「哦?」

「如果天君注意這方面,會很容易發現,隨著修士修為境界提升,他們做事的預期,往往以十年、百年、千年計。煉一件上乘的法器,十年;閉一次關鍵的死關,百年;立起一個有模有樣的宗派,千年……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

餘慈點頭:「好像是這麼回事兒。」

這一刻,他想到的是幻榮夫人。

當初在北來的路上,幻榮夫人鎖定原穹廬社的真人修士……好像是叫劉顯東的,準備充做信眾。

猶記得她迂徐從容,對這個資質很尋常的人物,竟是期以十年,以培育信力。

當時餘慈就感覺到一種,與他截然不同的方式方法。

現在看,這也是「節奏」上的問題?

至於用百年、千年的時間去做事,更是餘慈所無法想象的。

畢竟,他自從孃胎裡出來,也就是六十來年。

但對那些活了一劫、數劫的大能來說,卻又是理所當然。

「天君不同,和他們完全不在一個步點兒上。

「我研究過天君,知道天君一路勇猛精進,雖說經了許多險事,但總體而言,還是非常順暢,一路衝入長生,用時不到一甲子,自羽清玄之後,當數此界第一。

「天君習慣了這種節奏,所以在短時間內的衝擊力,現今真界無人能及,看起來很有橫衝直撞的勁頭。也因為如此,天君所過之處,是非不斷,難有消停,可說是人人頭痛,但他們一直趕不上步點兒,便是想鉗制,也不容易。」

餘慈抽動嘴角:「多謝誇獎。」

黃泉夫人微微一笑:「既然前面的經驗可用,不妨一直用下去。就用天君的‘快’,對付旁人的‘慢’,這就是優勢所在了。」

餘慈唔了一聲,又問:「你說要一個‘快’字,從快復起宗門嗎?」

「適得其反。」

黃泉夫人輕輕搖頭:「所謂的‘快’,不是單項的事件,而是整個事態演化的速度。從區域性來看是快的,但放在整體上,很可能就是慢的,反之亦然。

「不算早前在離塵宗庇護之下,天君這些年,遇事可謂是‘一沾即走’。北荒、南國、東海、北地三湖,處處可見天君的影子,而每當‘盤子’被打翻,事情亂成一團糟、後續影響層層壓過來的時候,天君又不知所蹤。

「這就是‘快’節奏。

「但若復起上清,天君要開山建派、要招兵買馬、要往來應酬;等砸破了盤子,天君還能像以前那樣,拍拍屁股就走嗎?

「欲速則不達,是曰‘慢’。」

「有理。」

餘慈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贊同黃泉夫人的判斷了,他現在旁的心思越來越少,只想聽後續的推衍。

「你認為,什麼才叫‘快’?」

「那就要先放開眼界,看一看,如今天底下最大、牽扯最多、影響最廣的事態是哪個?再從那個層面比較、判斷。」

「勘天定元?」

「不錯,還有紫極黃圖之會。」

世人講起勘天定元,往往就帶著紫極黃圖之會,反之亦然,關係非常緊密。但二者其實不是一回事兒。

紫極黃圖之會是針對普天之下,所有行神道之人而設,某種意義上,可說是勘天定元的前奏,所以,一定會在勘天定元之前舉行。

但二者又沒有必然的聯絡,自巫神沉眠之後,紫極黃圖之會就再沒有開過。

「當年巫神在時,沒有勘天定元一說,但若有改動的必要時,便會有一場紫極黃圖之會,召集天下山川海陸之主,各路香火精怪,何也?

「實是天人九法,旁的容易,唯人之三法中,‘道德’一部深入人心,不具實體,改易最難。儒宗有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便是如此。

「若以儒宗之法,改易‘道德’需施以教化,期以十代、百代,太遲,不比神道,在信眾之間,一語可決。

「自然,神道佈網天下,依附法則,勾連緊密,就是改易其他法則,也更加便利。故而十餘劫來,東海那位任性妄為,無人制她,尤其曲無劫後,變本加厲。實是五大神主中,只她一人存世,無人能夠替代。

「但這一場突來劫數,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那位早有異心,不值得再信任,紫極黃圖就是要分權鉗制,後面勘天定元才有意義……這一點,天君不要說不知情。」

餘慈笑了笑:「確實有感覺。」

但也是讓黃泉夫人梳理之後,才更加清明透亮。

「她的異心,是三界六道之類吧。」

餘慈這一句是試探,黃泉夫人的回應,則也變得含糊起來:

「確有往那邊努力的跡象,可那位的心思,又有幾個能猜透的?」

「別人不成,你必然能成,否則怎麼會是盟友?」

「誰說我們是盟友?」

「說你的跪舔的那位提過,這豈不就是魔門的共識嗎?」

絕善魔君有魔門的情報渠道,就算捕風捉影,還是有幾分可信的,至少,從餘慈這邊得到的資訊看、從剛剛指認的黃泉夫人要瞞下的人物看,都證明了這一點。

雖然以黃泉夫人一貫的行徑,最後鬧崩的可能性也很大,可她們之間肯定有過密切的接觸。

黃泉夫人微微而笑:「算是比較談得來?不過從沒有真正見過面。要想成為她的盟友,你們男人也還罷了,女人家總要付出得多一些,著實不合算。現在……這算跑題嗎?」

倒更像「顧左右而言他」……

餘慈不急,等本體回來,有的是手段炮製她。

現在,不妨多配合一下,多聽些以前觸不到、想不起的隱秘和判斷。

一念至此,餘慈便道:「那好,咱們說正事,紫極黃圖也好,勘天定元也罷,怎麼才能讓我‘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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