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就是為什麼,當年在東海之底,九宮魔域之中,絕善魔君會有那句最貼切的形容……
黃泉夫人,你找到新近「跪舔」的物件了嗎?
只聽得黃泉夫人輕聲道:
「妾身的身份,天君懷疑、猜到都不奇怪,但今日如此明確指認,還是有些出乎了意料……」
「是啊,難為你暗示了這麼多回。」
餘慈拍了拍泉池的邊緣,冰冷的石塊上,上面無量虛空神主手書的魔紋,瑩瑩生光。
還有,就在剛才,泉池邊緣,在被晾了多日後見面,開口便自承「為己謀利」,她謀什麼了?難道是赤霄天的資產嗎?
餘慈可從來沒把那個當一回事兒,這種「不打自招」的愚行,怎麼會是精明強幹的「華夫人」能做出來的事兒?
可以說,這是對方故意賣出的破綻,出於某種「自尊」的考慮,餘慈不會說出來,他跳過這一項:
「你身上的禁制,是陸沉的手筆吧。你到底……有多招人恨哪!」
餘慈未曾親見過陸沉,卻也知道那一位,乃是絕代豪雄,卻是用這種近乎惡毒的手段,禁錮黃泉夫人的生機。
若說裡面沒有曲折,鬼都不信。
黃泉夫人神情不見什麼變化。
但能將這一路禁制暴露在曾經親身「感受」陸沉拳意威能的人前,餘慈都要佩服她的膽色。
當然,也是其間黃泉夫人做了許多主動或被動的「掩飾」——大概是因為試圖掙脫、破解,而使得禁制扭曲變形,很難再看出本來面目,只有那份強絕的意志,還擁有著較為獨特的表徵。
這是餘慈發現的第一個疑點。至於第二點:
「你和葉島主很熟嗎?」
當日頭回見了華夫人出來,餘慈與薛平治同行,得知葉繽在針對羅剎鬼王之事上,對薛平治說了兩個人選:
一個是華夫人,一個是餘慈。
並且著重提及「要事不決,可問餘慈」之語。
細思來,這個「要事」,不是對羅剎鬼王該怎麼辦,而是針對華夫人一人。
為什麼如此?
葉繽應該知道,在那日之前,餘慈從來沒有見過華夫人,便是葉繽,嚴格算起來,也只與他正式見過兩面。
第一次,兩人身邊是葉途,可以不論;
第二次,是在東華虛空最混亂之時,閒雜人等眾多。可在當時僅有的一次交流中,作為隔空確認的暗號,餘慈只提及了一個名字:
黃泉夫人!
「啊,是葉繽嗎?」
黃泉夫人那釋然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餘慈笑起來,他很佩服黃泉夫人的膽色,但這不等於要尊重她!
想來,黃泉夫人也有這份自覺,甚至有這份暗示。
那麼,如你所願!
餘慈心念微動,便有兇橫力量按在她肩頭上,近乎粗暴地發力,將她硬壓到冷泉中去,足有一息,才放她出來。
黃泉夫人頭頸肩頭破水而出,雖不至於憋氣,可什麼髮髻都要散掉,顯得有些狼狽,她不顯怒色,只是伸手,想梳理一番,卻被餘慈翻手扣著。
女修眸光凝注,微微喘息:「不意天君竟是有此嗜好……」
「今天你過來,大概是篤定我殺不得你,但其他的,總要有點兒自覺。」
餘慈略微發力,將她扯過來,又發力鎖定了距離,不讓她貼上。
只將她一段藕臂湊到口鼻之前,輕輕一嗅。
當餘慈當真「動手」的時候,黃泉夫人反倒安靜下來,直視他的動作,沒有刻意做出什麼姿態。
餘慈也不是真的有什麼特殊嗜好,他只是單純嗅聞而已——出於對自身形骸的精準把握,分身同樣可以暫時擁有肉體的某些功能。
甚至還要更敏銳。
比如嗅覺。
不過片斷,他心中就有數了,抬頭與黃泉夫人視線對接,咧嘴笑道:
「曾到過夫人在心廬中的香閨,對夫人體香,依稀還有幾分記憶。這下,倒是確鑿無疑了。」
此外……餘慈眼中陰霾聚攏,旋又消散。
繼而臉色一正,略微發力,將身前女修推開了一些:
「黃泉夫人,久聞大名,今日得見,幸何如之!只不知,此來有何見教?」
相隔數尺水煙,女修也是盈盈拜禮:「黃泉見過天君。今日到此,實是妾身的秘密將為天君所知,天君同樣有一個大秘密,妾身正好知曉,故而前來切磋交流,有共謀進取之意。」
「哦?」
餘慈依舊貼著泉池石壁,姿態隨意,但他不否認,自己的心神又是緊了一緊,隨即笑道:
「餘某不比東華真君坦坦蕩蕩,藏的事兒也多,夫人是說哪個?」
「自然是最立竿見影的那個。」
說話間,黃泉夫人緩緩欺身過來,直面餘慈冷厲的眼神,啞然笑道:
「天君這般風流人物,也要如此見外,倒讓妾身更有‘蛇蠍’的自覺……只是妾身修為不濟,收不得音,還請天君海涵。」
餘慈嘿然一笑,眼中寒芒不減,卻任她近身。
黃泉夫人已被冷泉浸透的肌體便貼在他肩側,瑧首微垂,朱唇附耳,低語吐息:
「如果從這一刻起,北地三湖乃至於全天下的修士,不,也許只需要讓外間的平治娘娘知曉,那一位後聖大人,不過是子虛烏有……會是什麼反應呢?」
餘慈不知道別人是什麼反應,但從黃泉夫人吐出「後聖」二字的一瞬間,冷泉水幾乎要被他激沸的心神燒化了。
他扭過頭,黃泉夫人卻不曾稍移,兩人面孔幾乎要貼在一起,一時反而更看不清楚。
還是餘慈略調整光線感應方式,才看到,黃泉夫人面色更為蒼白,應是受了他的情緒衝擊,但面上依然微笑,很「貼心」地柔聲解釋:
「妾身猜測,理由有四。
「其一:天君到洗玉湖之後的作為。
「世上都道後聖是上清宗的老派人物,天君從來不置可否,但也不曾明確否認。這樣的人物,理應對洗玉盟的格局非常熟悉,至少應對裡面的運作機理了然於心。可作為他的後輩、代言人,天君卻完全沒有這種自覺,尋找合作者,竟是與夏夫人結對!
「且不說,玄巫有別,一切合議到最後都難有成果,更置傳統盟友如四明宗等於何地?
「尤其當前,上清宗在北地傳統的勢力範圍,正是風雨飄搖,四明宗、浩然宗、象山宗搖搖欲墜,天君非但沒有登高一呼,投身其間,反而在洗玉湖優哉遊哉,流連美色,連個場面話都不說,實在有違常理。
「若天君一人在此界還好說,畢竟沒那根弦兒,但後面虛生出場,確證後聖還在此界留有耳目,這就說不過去了。
「也虧得此事太過匪夷所思,四明宗等也對當年之事有愧於心,再加上天君不甚愛惜羽毛,有‘寡人之疾’為掩護,才不至於徹底暴露。」
餘慈悶哼一聲,這時候卻是想透,當日聽聞薛平治說起四明宗一脈的不利局面時,所生出的異樣感受,是由何而來!
黃泉夫人繼續在他耳邊低語:
「其二:虛生的手段。
「當日鬥符,貴僕虛生符成幻境,展演永珍,使得火獄真君直接認負。而後,天君親承是後聖神通,然而,據妾身觀之,那風吹雲散、大日懸照的氣象,實是和之前天君符法神通的展示一脈相承。
「這也還罷了,但天君為了體現效果,使貴僕能懾萬眾之心,欺天瞞地,所用不是別的,正是自第一局星羅棋佈以來的人心大勢。
「後聖神通再大,能攝天之三法為己用,能扭轉天人三法的勾連作用,都沒有問題。人之三法,卻自有獨特的靈性在,便是與天君同出一門,豈能說借便借?
「幸好天君還算謹慎,干擾了述玄樓上辛乙等人的感應;廣微真人、張天吉也一直陷在日輪的符籙中出不來,受了誤導。否則,說不定要給人當堂揭破!」
餘慈仍沒有說話,只是沉吟。
「其三,要更早些,便是天君與東海那位大戰之時的表現。
「天君和所謂的後聖,完全沒有體現出聯手的效率,這是最玄虛的問題,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如果天君只是一位尋常的長生真人,無所謂,可隨著天君在北地三湖表現得越出色,這個問題就越來越可疑——雖然紫微帝御已經是神通無邊,可為什麼不見萬古雲霄?為什麼不見真文道韻?為什麼不用更高妙的體系?當時天君真的只甘願於做敲邊鼓的角色?
「這些疑問,隨時可能被人拎出,尤其是東海那位,說不定她什麼時候就要反應過來。」
別的餘慈可以無視,但最後一句,便以他的膽色,也是心頭微寒。
黃泉夫人所言,確實切中要害。
而這還沒完。
「其四,天君不要忘了,東華虛空,我們曾有一面之緣。」
看黃泉夫人的笑靨,餘慈一怔,旋又釋然。
是啊,確實「見過」,在真實之域。
那是他頭一回在真實之域「冒頭」,就迎面碰到了元始魔主,硬給塞了海量的資訊進來。
與之同時,當時的真實之域層面,還有一人。
當時猜測是黃泉夫人,如今總算得到了確認。
他終於醒悟過來,別的都能瞞人,他在真實之域的特徵,卻是瞞不了人的,尤其是剛進入的那一回,表露出來的特徵,原原本本,沒有任何偽飾。
所以說,從真實之域的層面看:
餘慈的根底,黃泉夫人清楚;
餘慈這些年的經歷,她能猜到;
如此拿著答案倒推,怎麼可能瞞過去呢?
不過,問題又來了:
真實之域難道已經變成了黃泉夫人家的池子,隨隨便便就能進嗎?
憑她已經弱不禁風的病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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