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雙鶴自然不知道餘慈心中所想,這種家醜,實在讓他臉上無光,也想著儘快處置,當下切齒道:
「蘇啟哲,你很好……」
聽蘇雙鶴指名道姓,再看對面剛抬起的額頭上,那個非常醒目的「魂」字籀文,餘慈終於記起,眼前狼狽不堪的男子是哪個。
蘇啟哲,應該是蘇雙鶴的族侄,當年還在離塵宗的時候,曾在離塵宗山門,有一面之緣,和於舟同輩。當時餘慈是要叫師叔的,而如今,倒是與他族伯兄弟相稱,整個地倒了過來。
那時正值劍園事後,洗玉盟一批修士,往離塵宗拜訪,餘慈還與千山教的少教主夏伯陽、其跟班夏叔齊戰過一場,後來這蘇啟哲趕到,打了一番圓場,其實是心存不善。
在餘慈的印象中,這傢伙是個笑面虎,心機頗深,現在看來,倒是把他族叔的好色脾性繼承了下來,連喜好的型別都極相似……
只不過,這樣惡形惡狀,未免也太失身份!
餘慈還注意到,蘇啟哲至今尚是步虛修為,就算不好跟他這樣的特殊情況比對,但相較於各大宗門已成就長生的四代弟子,他這種「長輩」明顯已經落後了。
怪不得身上頗有些破敗之氣,這些年,心氣恐怕不順吧!
餘慈在琢磨蘇啟哲,蘇啟哲卻沒那個餘裕顧得其他,吐著血向蘇雙鶴乞求:
「大伯,是我的身子骨不爭氣……」
不爭氣都這樣了,要是爭了氣還了得?
餘慈心中冷嘿一聲,哪知蘇雙鶴倒是接受了這種說法,痛罵道:「若非如此,早十年你都死透了……滾出去!」
蘇啟哲抱頭鼠竄,臨出後院月門時,險些又跌了一跤。
餘慈觀其背影,又是疑惑,又是感嘆:這人恐怕已經是廢了!可那香氣……
這邊蘇雙鶴臉上訕訕,不想多說,卻又必須給餘慈解釋:「讓老弟看笑話了,我這侄兒,本來也算能入眼,可前些年修行出了岔子,受那七情倒錯之苦,性發了,便不由本心,整個人差不多廢了,我憐他早前也算有功,便養著他,哪知……嘿!」
果然,裡面還有些緣故。
七情倒錯?這不是與薛平治一樣的症狀嗎?難道也是招惹了羅剎鬼王?
但轉念一想,也知道這等人物,未必能入得羅剎鬼王的法眼。
究其原因,大約是心魔交纏之故,這些年大劫傾壓,魔劫四起,不知有多少前途無量的修士,毀在上面,蘇啟哲也就是其中一位。
但話又說回來,就算是七情倒錯,若是心無邪念,焉能如此?
若薛平治也像蘇啟哲一般,早就亂套了!
餘慈對那香氣仍很在意。他移轉視線,將回廊陰影中的雪枝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在雪枝和蘇雙鶴都有些不太自然的時候,嘆了口氣:
「遇到這種事情,只能說觸了黴運,雪枝夫人不妨出去散散心……」
說話半截又轉向蘇雙鶴:「雪枝夫人和冷煙向來是有說不完的話,分別這幾日,那邊也很想念的。」
這意思就很明白了,雖不好細究蘇雙鶴心中是怎麼個想法,且他臉上表情也煞是古怪,但最後還是應承下來。
至此,餘慈無心久待,蘇雙鶴也沒臉再留客,兩邊就行禮告辭。
餘慈飛至湖上,回頭往蘇雙鶴院中望去,昏蒙夜色中,這個位置當然什麼也看不到,但之前刻意記憶的香氣印象,依舊如在鼻端。
就像之前蘇雙鶴、蘇啟哲、雪枝三人複雜的關係一樣,引起餘慈關注的香氣,也是繞了一個非常複雜的「圈子」,才最終在雪枝身上呈現出來——如果餘慈的猜測沒有錯誤的話。
之所以認定那香氣非是雪枝所有,是因為香氣本身,就是一處特殊的印記,內蘊著非常複雜而又特殊的資訊,只有精通此道,且又切實接觸過的,才有可能辨識出來。
餘慈又往下一個約談的地點飛去,但一路上,他幾乎把所有的心力,都用在回溯香氣源流之上。
這種手法,應該是「授粉種香」之術。
曾經屬於靈犀散人的記憶裡,有這方面的知識。究其原理,就是施術者將某種特殊香料安放在「中間人」身上,將其視為傳播花粉的蜂蝶之屬,直到遇到符合條件的「目標」,才灑播下去,在目標身上生就獨特的香氣。
在「中間人」身上的時候,由於條件不符,香氣內斂不發,客觀上起到了甄別的作用。
像靈犀散人那種級別的調香師,經常在人流密集區域,用這種方式大量傳播「花粉」,尋人定位——由於香料是自己配製,旁人根本無從判斷,非常隱秘而便利。
但一切的前提是,必須要對目標有相當的瞭解,掌握氣機氣息等特質。
可就餘慈所見,裡面的流程,似乎有些變動。
施術人分明是有意將更多的手段,運用到「中間人」,也就是蘇啟哲身上。
就餘慈估計,施術人應該非常瞭解蘇啟哲目前「七情倒錯」的狀態,故而在其身上設了一個巧妙的機關,即是隨蘇啟哲心頭慾念高熾,這才有「授粉」之舉。
這樣,施術人就在限定「目標」的同時,也將「中間人」的身份固化下來,使得餘慈這樣的「有心人」更容易追溯源頭。
唔……還有一點,蘇雙鶴這傢伙,也算是花中老手,對女人香應該比較敏感,之前那特殊的香氣,世間罕有,記得當初他只嗅過一回,印象就一直延續到今日。
怎麼說那傢伙也是大劫法宗師的級數,怎麼一點兒反應也沒有?難道真是讓怒火衝昏了頭?
想到這裡,餘慈忽地警醒:
難道香氣也挑人?
餘慈當然知道,人與人的嗅覺靈敏度是完全不同的,像他天生就有一個好鼻子,對氣味非常敏感,但有的人則非常遲鈍。
對於那些手段高超的調香師來說,調配出一種只讓特定人群、特定人物嗅到的香氣;或者更準確地講,讓某種香氣在某個條件、某個階段只讓特定人群、特定人物嗅到,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真是如此,裡面的資訊量就更大了。
餘慈又停下身來,他發現,不盡快把這個問題解決掉,心裡頭就不舒服。
尤其是那香氣之後,所對應的故人,用這種方式做事,現在的狀態怎麼想都很是詭秘。
他閉上眼睛,投影到承啟天,同時從記憶中抽取了幾個片斷,與香氣的印記混化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栩栩如生的形象。
此時,幻榮夫人受他之命,從萬魔池中飛騰上來,目睹了形象塑造的全過程。
雲樓樹下,就此呈現出一個女子身影,其光頭緇衣,是東方修行界非常少見比丘尼打扮,但很快其身外雲氣如煙,掩去樸實外袍,生就華彩霓裳,飄帶飛舞,不類凡俗。
最讓人驚奇的在於,雖是餘慈意念凝成的虛影,可她立在樹下,莫名竟是芬芳動人,動人心魂。
定力稍遜的虛生不自覺睜開眼睛,見則訝然:
「妙相法師?」
「妙相?」
幻榮夫人莫名覺得此名耳熟,搜檢一番記憶,便記起來,這不是飛魂城主幽燦的下堂妻麼?
在魔門西宗的情報裡,有相關的資訊,不過更詳細的情報,還是這些年,她通過神主網路與寇楮等人交流時,聽說的那些。
此女曾在北荒和餘慈有過一番「交往」,還借餘慈之力,練就「天人」之法,後來卻是投到了大黑天佛母菩薩座下。
這些年,已經和餘慈斷了聯絡吧?
幻榮夫人瞥了眼餘慈,見他正專注於妙相形象的細化,覺得好生奇怪。正要相詢,卻聽餘慈向虛生問起:
「你也和她打過交道,覺得我所造之像如何?」
虛生對餘慈也沒什麼好偽飾的,老老實實答道:「形神兼備,只不過,總覺得還差一些,具體在哪兒,我說不好。」
餘慈點頭認可:「是香氣,那香氣實是我造不出來的……」
在心內虛空中,餘慈幾可稱為是無所不能的神祇,且作為一個還算合格的調香師,在目前境界下,世間也少有他造不出的香料,但他也有自知之明,有一種香料,是他確實無法制造,也難以呈現在心內虛空中的。
那便是妙相以《未來星宿劫經》為根本,化出的「飛天」所獨有的異香。其香澤流動,自成煙氣、華裳等等異相,這種香氣,是特殊心法、體質獨有的造物,讓人一嗅難忘。
除非餘慈將《未來星宿劫經》徹底解析明白,否則,還真的弄不出來。
可是,之前在蘇雙鶴庭院中,在雪枝身上,他嗅到的就是此類香氣,若閉上眼睛,簡直就要以為是妙相站在邊上。
正因為知道不合理,餘慈才多用了一番心思,發現了蘇啟哲身上的異狀。
聽幻榮夫人問起緣由,餘慈也不忙著解釋,示意稍待。
片刻之後,雲樓樹下,忽地又有人跨空而來,卻是先被面貌大異的環境給驚了一下,隨即就屈膝跪地,恭恭敬敬向餘慈行禮:
「婢子幽蕊,見過主上。」
來者正是已成為靈巫的幽蕊,也只有她,才有隨時以真身進出心內虛空的能耐——當然,必須是在餘慈的允許下。
此時的幽蕊,已經是真界名頭最響亮的靈巫之一,在世間行走時,多有神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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