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為之未有 治之未亂

「化夢遊仙?」

「最精妙的虛空挪移之術!」

「夢得兄的手段,他怎麼使得出來?」

「如此流利自然,修為當是在大劫法宗師層次無疑。」

會商法陣中,各宗修士的驚訝,只在餘慈之上。

「自遊仙之後,此技已成絕響。這麼說來,當年沈夢得突然失蹤,莫非與他有關?」

「原來還留了這一手,淵虛天君還能攔得住他?化夢遊仙雖只是小挪移,卻有虛空大挪移的氣象,且更為穩妥,否則也不會造就‘遊仙’之名!」

「可餘慈這份虛空神通,也不是易與……」

所有觀戰之人,都在驚訝,其緣起大略一致,但後面卻有了差別。

有人只是單純奇怪趙相山為何能有當年一代遊仙沈夢得的招牌神通,也好奇「虛空挪移」和「自闢天地」這兩樣最典型虛空神通對撼的結果。

但也有人,驚訝之於,還寄望於某種結果,或者說,是試圖將過程導向某種結果上去。

雖相隔千里,對這些人的心思,餘慈清楚,趙相山也清楚。

他左衝右突,有時候看似走了彎路,實際上飄飄悠悠,已經在數十里開外,此處已算是餘慈隔絕虛空內外的邊緣。

越到這個時候,他心底越是冷靜。

無論哪種虛空神通,都是在空間上做文章,直覺的距離感知,完全不能採信。

但他有自信,只要突破了這一層,他就有千般手段,斬去鎖魂及太虛寶鑑的鎖定,匿身遁離。

在洗玉湖經營多年,他的積累不是其他人所能想象的。就是水底秘府崩潰了,附近他還有四處短期或長期存身的隱秘之地可供選擇。此後,他還可以通過各宗的礦區,神不知鬼不覺遠遁萬里之外。

餘慈能困住他嗎……他只對「化夢遊仙」有信心!

久不彈此調,他還沒有忘記虛空挪移的關鍵。

不管是大挪移、小挪移,根本的道理,都是抓住虛空結構的法理根基。

相比之下,小挪移是借用虛空本身的「曲度」和「間隙」,大挪移則需要由本人開闢出「甬道」,故而神通層極高。

「化夢遊仙」之術,是以獨門心法,以連續的「小挪移」積蓄力量,擊破虛空屏障,形成大挪移的效果。

就像是操舟於江上,借水流之變化,不斷提速,成一瀉千里之勢。可算是虛空挪移技巧的巔峰,所需的控制力,比純粹的大挪移還要高出一籌。

也因為如此,趙相山一旦展開此類神通,對餘慈佈下的虛空屏障,感觸就更為深刻。

其深邃之處,真如一個結構謹密的宏大建築群落,每一層元氣的排布、每一處結構的運用,都體現了虛空的精妙法理。

如此謹嚴的法度,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已經超出因失去了巫神,自然消長多劫以後,變得有些畸形的真界,也就是說,憑藉與天地法則意志媾和,形成的「自闢天地」神通,永遠不可能達到這種層次。

唯有經過了真實之域的考驗,並有所成,才能實現這種「味道」。

淵虛天君、上清後聖……嘿嘿,真有意思!

餘慈的虛空建構之嚴謹,他是見識了。

不過,這一位畢竟還是修行未足,也限於眼光見識,某些排布,未免太過僵化,拼湊的痕跡太多,嚴謹中透著僵硬,還算不得無懈可擊。

趙相山便如同一個闖空門的飛賊,熟門熟路地沿著建築群落的陰影、死角,流暢地移動,也蓄積著大挪移的力量。

「世上還有此等神通?」

湖面上,餘慈也是驚歎。

就像此刻,趙相山就是解析他拼接的虛空世界的「權威」一般,也沒有人能比餘慈自己更能理解,趙相山「化夢遊仙」之術的精妙了。

此人每一次的挪移,都是卡在虛空結構「小巧不然」的間隙中,什麼地方邊角僵硬、榫合有問題、運轉得不如意,都能被他捕捉到,再閒庭信步般過去,借勢而行,餘慈在這廂「看」著,不知挑揀出多少大大小小的毛病,自覺頗有進益。

但因為虛空結構過於宏大,又環環相扣,牽一髮則動全身,順著既往的思路繼續完善還好,要倒頭處理以前忽略掉的問題,很可能弄巧成拙,使他根本無法及時調整,也只能是眼睜睜看著。

若這種狀態持續下去,趙相山真敢是「大搖大擺」地脫身。

化夢遊仙……世間竟還有如此神技。

之前他還對幻榮夫人所言將信將疑,如今,倒是有了七八成把握。

他更明白,「嘗試」階段徹底結束了。

一念至此,餘慈放開了刻意為之的拘束,任由那仍然超出了他極限的恢宏道法神通,轟然降臨。

虛空如畫布,神意如筆鋒。寥寥數筆,就是一個別樣天地。

深水層中,飄然而行的趙相山,忽地心頭髮緊。

此時此刻,他像是撞進了一幅正在創作的山水畫裡,有一杆如掾巨筆,挑染點化,便有亭臺樓閣,層層化現。

所呈現的,正是他所感應的「宏大建築群落」。

那是虛空法理的「具現」,也就是相應的「理」之境界,在「物」之層面應有的模樣。

這也還罷了,真正讓他震驚的是,作為闖入此間的「飛賊」,他陡然間迷了路。

那些亭臺樓閣,具現之後,與他理解的法理,似是而非,且還不是一處兩處如此——種種差異合在一起,就是迥然不同的面目。

尤其是那些轉折僵硬之處,更是一洗而空。

若趙相山真是「觀畫」之人,必然會感嘆,此間筆鋒一氣流轉,毫無滯礙,意象飛動,首尾貫之,與之前「預設」的法理相比,簡直就是脫胎換骨!

只可惜,如今他已是「畫中人」,這些感語讚歎,全是狗屁!

他只知道,如今情勢,大大地不妙了!

也就是來得及轉動這些念頭,前方忽有長廊,依屋舍而建,被人一筆勾勒出來。根根廊柱,分割虛空,層層巢狀,又似在他眼前,拉伸出了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甬道。

趙相山心中叫糟,但這條「長廊」出現得太過精準,恰是他一步跨出,化夢遊仙神通發動之機,兩邊扣合得天衣無縫,尤其是虛空法則已經勾連,對方還佔了主動,他已經強行扭轉,卻還是被「吸」了進去。

剎那間,天地移換。

「豈有此理!」

會商法陣中,再次傳來拍案聲,而這回,顯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來得「真誠」。

只因為,就在方才剎那之間,眾目睽睽之下,趙相山就像是一個氣泡般,倏然破滅,消失不見。

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心臟都縮了一圈兒。

哪裡,哪裡?

是趙相山以「化夢遊仙」的神通遁離,還是那位淵虛天君施展了莫測手段?

怎麼想,都是後者居多。

因為在趙相山消失前的數息時間裡,一干人等都是看到,水域之中,似有筆鋒勾畫,看似隨意,落墨如煙,卻是有一座座亭臺樓閣,宮室苑囿,在此茫茫水域中拔起,卻又飄搖不定,隨波移換。

趙相山本來還是飄然有神仙之姿,可一旦身陷其中,受制於建築群落之佈置,便如沒頭蒼蠅般,四處亂撞,最後一頭撞向某處廊道,半途就沒了蹤跡。

隔了這麼遠,眾修士僅通過偵測法陣的留影,難測其中奧妙,怎麼看都不是趙相山主動。

也就是說,餘慈將趙相山給害了?

若是真滅殺也還罷了,可若是鎮壓了……

「人呢?」

拍案大叫的修士嗓眼兒裡都帶著顫音,猶不自覺。

其實也用不著他再表示「強烈關注」,包括暫時脫離了會商法陣的寒竹神君,都收到了命令,要求他們最大限度開啟三元秘陣的搜尋功能,全力搜尋趙相山所在。

這種命令某種意義上已經可稱為是「亂命」,發令之人一定沒有想過,三元秘陣全面開啟,覆蓋範圍又涉及湖下千里深度,對這個區間內的湖底妖物,會造成怎樣的刺激。

對這種愚蠢的命令,寒竹神君第一時間反對,根本不予執行。

還好,總算還有腦子清楚的,命令很快又修改了部分:

湖底法陣只開啟事發水域方圓三百里範圍,逐步擴張;湖上法陣全開,重點監測餘慈周圍氣機運轉。

同時,讓寒竹神君嘗試和餘慈「交流」一下,看能否「商議」出個讓各方都滿意的結果。

寒竹神君當即勃然作色。

「交流」個頭!「商議」個屁!

下此令的,才是頭頂長瘡,腳底流膿的貨色。

寒竹神君心中大罵,傻子都能看出來,此時的餘慈,正是在最關鍵的時候,強要與人家「交流」,不就是持堂皇之名,行干擾之實嗎?

不管最後結果如何,他這個頂在前面的槍頭子,還能有好果子吃?

寒竹神君才不是喝了苦水還往肚子咽的孬種,聞言就是怒髮衝冠,拍案而起,當然,這裡也有做態的成份,他就是要拿出這份姿態,去和那些高層「理論」,將自己從漩渦裡摘出來。

然而,沒等他真正開罵,出人意料的反饋,已經透過會商法陣,傳到每個人眼前。

相隔兩息時間,趙相山出現了。

再現時,其人已在洗玉湖上方,萬丈高空,距離原地,直線距離起碼兩千裡以上!

一眾修士愣神片刻,很多人都是長吁口氣:

「原來是遁離脫險……化夢遊仙的神通,還是信得過的。」

忘形之下,這位說得有點兒露骨了,還好有人幫忙往回扳:

「嘖,這代價可真是不小!」

此時趙相山的形貌,已經通過無處不在的法陣渠道傳輸過來,實可謂是五癆七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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